第3章
說來也可笑,人總是在落難之時感恩別人的真心。
可一旦東山再起,從前的恩情便一筆勾銷。
霍錚的母親也曾真心對我好過,可一旦涉及到他的兒子,便又不管不顧了。
我於她而言,從頭到尾,與一個外人無異。
這話聽起來雖然傷感,但我很快釋懷了。
畢竟,我也不是在什麼溫暖的環境中長大的。
該承受的痛苦小時候便已經承受了很多,以至於到後來,無論受到怎樣的背叛,我都能挺過來了。
不動心,才能不傷心。
收起所有的真心,才能得到更多實際的利益。
……
8
有時候仔細想想,婚姻的前九年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
丈夫痴心,婆婆認可,孩子健康。
我和霍錚度過了一段恩愛無比的歲月。
再後來,事業成功的他一點一點地飄了。
人在連續成功之後會生出傲心,將天時地利人和周圍人的幫助全部歸結於自己的功勞。
沒有沾染銅臭之氣的霍錚像是一隻開屏的孔雀。
他有著不諳世事的幼稚。
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瀟灑的外貌以及自由的思想。
這對於從小吃了很多苦的我來說,簡直可以稱得上是致命的吸引力。
我的履歷和成長環境過於復雜。
所以,我喜歡思想簡單的人,這是我選擇霍錚的最大原因。
和快樂的人在一起,可以讓我短暫地忘記那些一旦細想就會哭出來的日子。
可我忽略了人都會變的。
隨著周圍人對霍錚的捧場和恭維,隨之而來的是層出不窮的緋聞。
當紅小花,名門淑女,才華橫溢的舞蹈家,身材完美的選秀冠軍。
霍錚身邊的紅顏知己比衣服換得還勤。
我從最初的震驚不已難以接受,到後來的痛徹心扉歇斯底裡,再到現在的麻木冷漠。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最初那幾年是如何過來的。
霍家人覺得對我有愧,再三替霍錚和我道歉。
可他倒好,姿態傲慢地向我保證,隻要我安分守己,包容他的私生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霍太太的位置永遠是我的,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用之不竭。
他說的那些廢話,我一句都沒聽。
而是自顧自地做自己想幹的事情。
我是個適應力極強的人。
抽離感情雖然不算很快,
但邏輯上容易自洽。
一晃九年,我關注自己的身體,關注在國外讀中學的兒子的健康,仔細照顧女兒,過得還不錯。
人隻有過了情關才會發現,拋去愛情,內心才能真正地得以安寧。
比愛情重要的東西太多了,沒必要回歸一段曾經有過汙漬的婚姻。
……
年底,霍錚的又一位紅顏知己譚雪粉墨登場。
這也算是他的舊情人,和方毓大概處於同一時期。
隻不過,一個已經查無此人,一個又卷土重來。
「霍太。」譚雪穿著一身粉嫩的香奈兒套裝,站在客廳價值不菲的地毯上,笑容溫婉。
「明晚我要參加公司晚宴,但是禮服意外損壞了。聽說您喜歡收藏禮服,有很多珍品,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借一件應應急?
」
她態度謙恭,眼裡卻掩不住得意。
當年,她在公司裡混得很開,是霍錚身邊最年輕的助理。
跟了霍錚幾年後,眼見著遲遲不能上位,她嫁去了國外。
如今,丈夫沒了,她又回來了,重新入職了霍氏集團。
折騰了一圈,也不過才 33 歲。
從前,遇到這種上門挑釁的人,我總是忍不住生氣。
痛恨霍錚為什麼默認別人鬧到我跟前。
質疑這些人的道德感,不相信為什麼有人能做到這一步。
可每一次,心裡不好受的總是我。
後來我明白了,不要臉的人往往道德底線很低。
他們根本不在意自己做了什麼,隻要能達到目的就好。
跟這種人置氣,無異於傷害自己的身體。
看著譚雪,
我淺淺笑了一聲,欣然答應。
「好呀。」
她愣了一下。
反應過來後,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一些。
「一件禮服而已,霍太,希望您別介意。」
語氣中,帶著不屑和陰陽怪氣,卻又假惺惺地讓我不要在意。
從前的我痛恨她這種裝模作樣的樣子。
可現在,她遇到的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我了。
「怎麼會介意呢?」我起身帶譚雪去我的收藏室,「譚小姐缺一件禮服,求到了我這裡,這個忙我一定要幫。」
她臉上帶著憤恨,但又不能反駁。
畢竟,我珍藏的禮服都是高定,她確確實實買不起。
我的衣帽間在頂層,巨大的落地窗對著海港。
這裡花了大價錢建造,每件衣服都有單獨的儲存櫃,
保持著恆定的溫度和湿度,最大程度地維護這些衣服。
輕柔的光打在琳琅滿目的禮服上。
這裡的每一件衣服,每一件配飾,每一套珠寶,都是我的珍藏。
有的是霍錚送給我的禮物,還有的是我們出席拍賣會的戰利品。
總之,每一件都承載著曾經的記憶。
以前,我總是回憶我和霍錚的來時路。
後來才發現,被困在從前那些記憶裡的,隻有我一個。
……
9
譚雪來來回回地在透明展覽櫃前穿梭,眼裡帶著驚豔。
幾番挑選之下,她停留在一件淺紫色的雲錦旗袍前。
那是霍錚出軌前請蘇州的大師為我定制的。
當時,做旗袍的大師已經對外放出風聲,自己年老眼花,
不再接任何訂單。
霍錚懊惱不已,恨自己來晚了一步。
我一直勸他說沒關系,可他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結果備足了厚禮去大師家裡。
兩天去一趟,好說歹說,展示足了誠意,大師這才同意接這個定制單子。
等了好久,我收到了這件堪稱藝術品的旗袍。
用手摸著上面的雲錦紋路,我欣喜若狂,驚訝地說不出話。
霍錚站在一旁看著我,眼裡帶著笑。
「怎麼樣,我就說我可以打動那位大師吧?」
「舒藝,凡是你喜歡的,不管難度有多大,我都會捧過來送到你面前。」
那時我相信他是真的愛我。
而後來,他也是真的辜負我。
……
「舒藝姐,我想穿這件衣服。
」
「好啊。」我爽快同意,「待會就讓人拿給你。」
譚雪面帶欣喜,又開始挑首飾。
她的眼光很好,選中了裡面最貴的一件。
那是一條藍寶石項鏈,主石 20 克拉,周圍鑲滿了細小的鑽石。
鑽石採用最簡單的切割工藝,帶著天然雕琢的美感,既很好地當了陪襯,又不喧賓奪主。
隨便來一個懂行的人,應該都能看出來,這是我在婚禮上戴過的項鏈,是霍錚送我的訂婚禮物。
當年,那場婚禮被稱作世紀婚禮,錄像帶在網上流傳了多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重新拿出來討論。
我不信譚雪沒看過我戴著這條項鏈滿心歡喜嫁給霍錚的視頻。
她這麼做,無非是想挑釁我。
……
「霍太太,
我可以戴這條項鏈嗎?」譚雪滿臉期待地問我。
我笑了笑:「好啊。」
我看了一眼手機。
算算時候,距離霍錚報備下班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也是時候該回來了。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他和舊情人對峙的場景了。
……
「好什麼好?」低沉而熟悉的聲音響起。
霍錚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穿著得體的西裝,儼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樣子。
他的目光掃過譚雪,最終落在我的身上。
「舒藝,這條項鏈是我從收藏家那裡買回來的,藍色是你最喜歡的顏色,你明明說過會一輩子愛惜的,為什麼把它借給別人?
「還有,這件旗袍來有多麼不容易你都忘了嗎,為什麼要把它交到別人手上糟蹋我的心意?
」
譚雪沒見過霍錚這麼生氣的樣子,怯生生地開口解釋。
夾著嗓子說話,違和感滿滿。
霍錚厲聲打斷她,接著與我對峙。
「舒藝,你就這麼對待我送你的東西嗎?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大度?」
我始終保持沉默,不解釋,也不反駁。
良久,我衝霍錚笑了笑。
「一個物件而已,如果能幫到沒有禮服的譚小姐,那不是很好嗎?」
「憑她也配?」霍錚大聲斥責。
譚雪滿臉不可思議,哭著跑開了。
好可笑,她和十年前一樣,還是隻會說謊,外加哭哭啼啼。
偌大的禮服收藏室裡,隻剩下我和霍錚兩個人。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
「舒藝,難道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迎上他質問的眼神,
我輕蔑地笑了一聲。
「霍錚,還記得嘉妍剛出生的那一年嗎?」
那一年,想上位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除了帶著孩子逼宮的方毓,還有年輕貌美的譚雪。
商業宴會上,我一眼就認出來霍錚的女秘書身上穿的禮服是在我的收藏室拿的。
那是法國藝術家的作品,畫稿拿了好幾個大獎。
成品出來後,更是驚豔了無數人。
當時我在法國出差,借著天時地利,買下了那件衣服,派人託運到國內。
……
10
時至今日我還記得,那天我是如何的不體面,聲嘶力竭地與霍錚爭吵,質問他為什麼要那麼對我,為什麼招惹了一個方毓還不夠,連秘書都不放過。
我的憤怒在他看來隻是一場笑話。
他不耐煩地打斷我,問我為什麼那麼小氣,連一件衣服都不肯借給他的秘書。
他甚至提起了我的出身,不經意間把優越感和對我的不屑展現了出來。
「如果沒有我,你能擁有這麼大這麼好的衣帽間嗎?
「譚雪年輕漂亮,隻是家庭條件不太好,拖累了她的後腿。你也是貧民窟出來的,知道面子對一個人來說多麼重要。她沒有禮服,我就讓她去頂樓選了一件,你就這麼看不慣嗎?」
霍錚冷漠地告誡我不要搞雌競,隨即氣衝衝地離開。
隔天,娛樂小報刊登了他和女秘書出入酒店的照片。
那個美麗但貧窮的女秘書給我發了一張大尺度的照片。
霍錚赤身半裸地躺在她的身邊。
昨晚兩人經歷了什麼,明顯可見。
……
「霍錚,
他還記得那天你是怎麼說的嗎?」我笑著,又問了一遍。
「我沒有如你所願嗎?
「還不夠大度嗎?
「這次,你為什麼又生氣了?
「是覺得我借出去的衣服不夠高貴不夠上檔次,配不上你的舊情人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沒關系,讓她重新選一件好了,你把她叫過來重新挑一挑吧……」
「舒藝。」霍錚打斷我,眼眶通紅。
「你不要這麼和我講話。」
「我怎麼了呀?」我無辜地開口,「霍錚,有什麼對我不滿的,說出來,我全部都改。」
「可我不需要你改!」霍錚發了瘋,像從前的我一樣聲嘶力竭,沒有半分體面可言。
「我要的是你和從前一樣愛我。
「現在算什麼?
你對我隻是忍讓,不是愛。
「你以前會在我下班的時候摟著我撒嬌,會在別的女人偷偷給我塞房卡的時候暗戳戳生氣,我拼命哄你才會消氣。
「以前你是一個鮮活的人,可現在,你隻是在假裝熱情假裝愛我,實際上比任何人都要冷漠……」
「我錯了,是之前的我太自負了,我以為哪怕我出軌你也會原諒我,我以為我在經濟上佔優勢,你就應該一直包容我,對不起,是我錯了……」
我轉身就走,懶得多說一句話。
……
第二天晚上,譚雪參加完晚宴美滋滋地在博客上曬照片,重點展示了項鏈和旗袍。
她應該是想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可惜她忘了,有些東西即使被她戴在身上穿在身上,
也不會變成她的東西,更不可能寫上她的名字。
後半夜,我提前找好的水軍開始推波助瀾,將她的過往扒得一幹二淨。
她和霍錚出入酒店的新聞時隔多年又一次被推上熱搜。
看著滿屏的唾棄與討伐,我覺得無比解氣。
鬧到我面前一次就夠了,為什麼還要不識趣地來挑釁第二次呢?
送上來的把柄,豈能不牢牢抓住。
第二天,熱搜持續發酵,港城早報甚至開了個專題扒一扒霍錚那些年的與情人的愛恨情仇。
第三天,中午,譚雪刪了博客,但事件熱度不減。
輿論從討伐第三者轉變為同情我這個原配。
當然,輿論走向是我的團隊提前策劃好的。
20 年前我嫁給霍錚的時候罵我的人也不少。
但現在,
主要網民已經換了一批。
再加上我和霍錚確確實實恩愛地過了十年,更多的人開始惋惜我們的愛情。
眼見著時間差不多了,我發了博客,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