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將整鍋火鍋油喝下去，被送進醫院。
我滿心⾃責，卻意外聽到我媽和親戚的對話。
「孩⼦不聽話？你往⾃己胳膊上劃道口子，她就知道怕了。」
「你看我家⼥兒，我讓她往東就不敢往西，現在不僅回回考試得第一，還天天給我端屎端尿，生怕我再氣出病來。」
親戚們全都在附和，「還得是慧芳，我家的也愛跟我對著幹，明天我就把安眠藥拿出來！」
「就是要讓孩子知道，她的小性⼦隨時會要了媽媽的命！」
手機突然振動，我看到我媽發來的消息：
「楠楠，你學習忙就別來醫院照顧我了，反正我也S不了。」
1
病房⻔沒關嚴，⾥⾯傳來舅媽的聲音。
「不過你也太冒險了！
那可是火鍋油，萬一真出事了怎麼辦？」
我回復信息的手⼀頓，本能地對真相產生好奇。
畢竟⾼溫燙傷⻝道，短時間是不可能開口說話的。
可我媽不僅能說話，⽽且聲⾳還沒有半點影響。
我媽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得意。
「那哪是火鍋油？就是用料包弄出來的番茄湯，放了點老抽調⾊，看著像而已。」
「居然是番茄湯？」
舅媽的聲音拔高了些，「勝楠就沒發現嗎？」
「她怎麼會發現？我從小就不讓她碰火鍋，說⽕鍋油是垃圾油，吃了會變笨影響考試。」
我媽笑著說，「她長這麼大，連正經火鍋都沒吃過，哪分得清番茄湯和火鍋油？」
我的手一抖，險些打翻了手裡的保溫桶。
裡面的對話還在繼續，
我媽繼續炫耀道，「而且那鍋湯根本就不燙，我料到她會多吃一隻蝦，特地提前準備的。」
我的心瞬間涼了大半。
上個月的期中考，我因為痛經發揮失常，掉到年級第二。
我媽看到成績單時，我緊張得手都在抖。
可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她並沒有選擇自殘，而是語氣溫和地對我說：
「楠楠，你這次的成績下降了，所以作為懲罰，這個月你隻能吃水煮白菜，直到你考回第一名。」
我長舒了一口氣。
比起她的自殘，我更願意吃水煮白菜，至少這樣我不會有心理負擔。
我吃了一個月的水煮白菜。
直到這次月考，我重回年級第一。
當我拿著成績單給她看時，我媽沒說話，隻是摸了摸我的頭，轉身去廚房準備了一大桌好菜。
吃了整個月的水煮白菜，看見桌上的蝦子時，我饞得眼睛都在冒綠光。
一時沒忍住，就多吃了一隻。
哪知道我媽當即放下筷子，二話不說便將桌上的火鍋油喝了下去！
2
「我就是要讓她愧疚，讓她覺得是自己多吃一隻蝦，才把我氣進醫院。」
「你看她這幾天，每天一放學就往醫院跑，給我喂飯擦身子，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
「對付有了自己小心思的孩子，就得用這招，讓她知道，她的小性子隨時能害S我，她就不敢肆意妄為。」
舅媽眼前一亮，「慧芳，你簡直太厲害了！」
我媽語氣裡掩飾不住的得意。
「早就告訴你們，按我說的去做，現在孩子青春期管不住了吧？」
二姨嘆了口氣，「可不是嘛，
以前不想給孩子太大壓力，現在那個混小子天天打遊戲，說一句頂十句，氣S我了！」
親戚們也跟著七嘴八舌。
「還是慧芳你有辦法！我家那個也愛跟我對著幹，明天我就把她爸的安眠藥瓶找出來，嚇嚇她！」
「對！就得讓孩子知道，我們當媽的不容易，她的不聽話隨時會要了我們的命！」
「我家的上次敢跟我要零花錢買漫畫，我直接絕食一天，現在她連課外書都不敢提了！」
我靠在病房外的牆壁上，渾身發冷。
從前我以為我媽是愛我的，隻是她用錯了方式。
可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她是用這種方式「教」我聽話。
而我，隻是媽媽教學的成功案例。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她明知道我會愧疚，會因為她的自殘行為感到難過，
但她還是這麼做了。
就像是拴住狗的繩索，我媽也以「母愛」這條無形的繩子，將繩子的另一頭牢牢地掌握在她的手裡！
「奇怪，平時她看到我的消息都是秒回的。」
我媽等了幾分鍾，也沒等到我的回復，拿著手機看了又看。
「估計在上課，沒時間回消息吧。」
我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是，馬上就要高考了，她答應我要衝刺高考狀元，忙點也正常。」
「慧芳，我真羨慕你，養了這麼個懂事的女兒。」
「可不是，我們家的混小子要是有楠楠一半懂事，我就燒高香了！」
面對眾人的吹捧，我媽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也沒什麼，關鍵是要找對教育方法，你們回去按我說的做，不出三個月，保準還你們一個聽話孝順的孩子！
」
我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看著手機上她發來的信息，我沉默了會兒，隨即打出一行字。
病房內，我媽手機提示收到新消息。
「肯定是楠楠發來的。」
在親戚們殷切的目光下，我媽慢悠悠打開手機。
嘴裡還裝模作樣地抱怨道，「這孩子，估計又要來守夜，怎麼勸都勸不……」
可當她點開消息，聲音卻戛然而止。
因為手機屏幕上赫然出現了兩個字。
【好啊。】
3
病房裡的氣氛凝固了。
我媽SS地盯著手機屏幕，臉色陰沉。
舅媽最先反應過來，趕緊打圓場。
「楠楠肯定是學習太累了，她平時多孝順啊，這幾天每天都來醫院伺候你，
哪會真不管你？」
二姨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高考壓力大，孩子偶爾鬧點小脾氣正常！」
「說不定是手滑發錯了。」
另一個親戚湊過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挽尊，給我找盡各種理由，卻唯獨沒人敢提，我可能是真的不想再順著她了。
我媽沒說話，隻是胸口起伏得厲害。
隔著一扇門看到她這個樣子，我心裡掀不起半點波瀾。
沒必要再聽下去了。
我拎著保溫桶，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住院部。
腦子裡亂糟糟的。
回到家後，我一頭扎進被子裡。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我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盯著我。
當我睜開眼，卻發現漆黑的房間裡，一個人影站在我的床頭，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啊！
」
我嚇得渾身一顫，差點從床上滾下去，手忙腳亂地摸向床頭燈。
燈光亮起，我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樣子。
是我媽。
她穿著醫院的病號服，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媽，你怎麼回來了？」
我嗓音有些發緊。
我媽沒說話，她拿出手機，飛快地在屏幕上打字，然後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楠楠，你今天沒去醫院，我擔心你是不是生病了，就趁護士換班偷偷跑回來了。】
又是這樣。
明明下午還跟親戚炫耀，現在卻裝起了啞巴，用這種可憐兮兮的樣子逼我心軟。
我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我沒事。」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又低頭打字。
【真的沒事嗎？是不是學習太累了？
要不明天別去學校了，請假在家休息一天？】
看著她這副關切的模樣，沒來由地，我想起了小學一年級發生的事。
那天陽光很好，我拿著 99 分的試卷，一路蹦蹦跳跳跑回家，想跟媽媽邀功。
可她接過試卷後，一句話都沒說，隻是轉身進了廚房。
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水果刀。
我還沒反應過來，我媽就對著自己的手臂劃了下去！
鮮血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她蹲下來，用沒受傷的手摸我的頭，聲音溫柔得可怕。
「你沒考到滿分是媽媽的錯，所以媽媽要懲罰自己。」
我嚇得腿都軟了，連尿了褲子都不知道，隻哭著向她保證，「媽媽我錯了，我下次一定考 100 分！」
從那以後，我就怕了。
我怕她再拿刀劃自己，
怕她再用那種眼神看我。
後來學校組織春遊，有個同學帶了自熱火鍋，煮好後分給我一口湯。
我剛抿了一下，就聽見身後傳來我媽的聲音。
她居然偷偷跟來了，就站在不遠處的樹底下，眼神SS地盯著我。
那天回家，我看到她拿著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自熱火鍋，對我說，「楠楠，媽媽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吃外面的垃圾。」
說罷，她將剩下的湯渣全都喝了下去。
她嗆得臉通紅，可還是用很溫柔的語氣對我說：
「如果你不想媽媽因為吃這些S了的話，就不要再吃別人給的東西。」
我害怕極了。
再三向她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我媽欣慰地摸了摸我的頭，她說：「楠楠乖，媽媽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所以她用自殘來讓我愧疚。
她究竟把我當成了什麼？
我媽還在床頭站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大概還在想怎麼「勸」我。
看著她蒼白的臉，我啞聲開口：「媽，我送你回醫院吧。」
她這才露出笑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好。
4
我還是每天去醫院。
周末一整天，我都在醫院照顧她。
早上把保溫桶裡的小米粥倒出來，晾到溫涼，再用勺子舀起，遞到母親嘴邊。
她張著嘴，像個需要投喂的孩子，眼神裡卻帶著慣有的審視。
碗裡的粥沒灑出來半滴，隻是我的動作裡沒了以前的小心翼翼，隻剩按部就班的機械。
幫她擦手時，我沒像往常那樣仔細，恨不能將她指甲縫都擦幹淨。
現在我隻蘸著溫水擦了兩遍，
我媽盯著我看了半天，沒說話。
【楠楠，我想吃個蘋果。】
我媽拿手機打了一行字發給我。
蘋果是舅媽昨天帶來的，皮有點厚，我找護士借了水果刀，坐在床邊慢慢削。
削到一半，她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抬頭，看見她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剛打的字。
【楠楠，你是不是嫌媽媽麻煩，不想照顧我了？】
換做以前，我肯定會立刻放下刀，拼命解釋，生怕她難過。
可現在，我隻是平靜地說了句，「沒有。」
她愣住了，大概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眼淚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就像以往的每次那樣。
恰好舅媽過來看她。
看到我媽哭得通紅的眼睛，舅媽臉色一變。
她拉著我走出病房，
小聲問我，「你媽怎麼哭了？是不是你做什麼事惹她生氣了？」
「勝楠啊，你媽一個單親媽媽把你拉扯大不容易，現在又病了，你多讓著她點，別跟她置氣。」
聽著舅媽偏到姥姥家的態度，我突然想問，她不容易，那我日復一日猶如走在刀尖上的人生就容易嗎？
可話到嘴邊，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知道，說出來也沒用。
在所有人眼裡，她是可憐的、辛苦的單親媽媽，我是被她養得優秀的女兒，我理應聽話懂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