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婉寧。」他輕聲喚我,聲音裡帶著酒後的微醺和一種孤注一擲的絕望,「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怔怔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忘了謝雲深。」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燙,帶著薄繭,微微顫抖,「也忘了以前那個混蛋的宇文煜。」


 


「你看,你現在也不躲我了。」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我們就像真正的大夫妻那樣,從頭開始,好不好?」


 


「我會對你很好,比所有人都好,比……」他哽住,那個名字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嚨裡,「我會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隻給你。」


 


他的語氣急切而懇切,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


 


「你的心裡,」他握著我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心口,那裡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能不能……試著空出一點點位置,

給我?」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眼裡那份搖搖欲墜的期盼,感受著他手心的滾燙和顫抖。


 


我的心口依舊空蕩,那片關於他的記憶,依舊是凍土,生不出根芽。


 


我慢慢地,但堅定地,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抽了出來。


 


「殿下,」我垂下眼睫,避開他那瞬間碎裂的目光,聲音輕得像嘆息,「您喝醉了。」


 


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被我抽走的不是手,而是他全身的骨頭。


 


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希冀,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像是站不穩。


 


他看了我最後一眼,那眼神空得可怕。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蹣跚地走了出去,融入殿外濃重的夜色裡,再也沒有回頭。


 


那晚之後,

宇文煜仿佛真的醉了,也真的醒了。


 


他不再試圖靠近,不再帶來那些我不需要的東西,也不再講那些無人傾聽的故事。


 


他隻是每日雷打不動地在我喝藥的時間過來,沉默地坐在外間,隔著那道珠簾,等我喝完藥,問一句太醫的診斷,然後便起身離開。


 


像完成一個必須完成的儀式。


 


東宮似乎又恢復了某種「正常」。側妃們依舊爭奇鬥豔,他依舊偶爾召幸,隻是再也無人敢到我面前來聒噪。


 


我像被供在神龛裡的泥塑,清淨,也空洞。


 


時間流水般滑過,窗外的梧桐葉子落盡了,又抽出新芽。


 


我的身體幾乎完全康復,胸口的疤痕日漸淡去,隻是偶爾天氣陰沉時,還會隱隱作痛。


 


但記憶,依舊固執地空白著。除了那個名字,謝雲深。


 


春暖花開的時候,

宮裡辦了場小宴,慶賀陛下康復。我被要求列席。


 


這是我「病愈」後,第一次出現在這麼多人面前。


 


宇文煜坐在我身邊,姿態依舊保持著太子與太子妃的得體,但全程幾乎沒有與我有任何交流,隻在我酒杯被不慎碰倒時,下意識地伸手擋了一下,避免了酒液潑灑在我身上。


 


動作很快,隨即收回,仿佛隻是無意。


 


席間絲竹又起,歌舞升平。


 


我安靜地坐著,目光掠過滿殿的繁華,卻莫名覺得厭倦。這些喧囂,這些假笑,都隔著一層膜,與我無關。


 


直到——


 


舞姬退下,樂聲稍歇。


 


一個穿著靛藍色武將常服的青年,從席末起身,行至御前,恭敬地獻上賀禮。陛下似乎對他很是欣賞,笑著問了他幾句話。


 


青年低著頭回答,

側臉線條硬朗,身姿挺拔如松。


 


我的心口毫無預兆地猛地一跳。


 


一種強烈的、沒來由的熟悉感,像潮水般席卷而來,衝擊得我幾乎坐不穩。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身影。


 


他答完話,謝恩,準備退回席位。


 


轉身的剎那,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御座下首。


 


與我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了。


 


他整個人猛地頓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閃過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深切的、幾乎無法掩飾的痛楚。


 


雖然隻有一瞬,他便迅速低下頭,掩去所有情緒,退回自己的座位。


 


但我看見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眼神,

那個反應……


 


周圍的喧囂瞬間褪去,整個世界隻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聲,一聲聲,撞擊著耳膜,也撞擊著那片冰封的記憶湖面。


 


冰層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掙扎著,想要破冰而出。


 


我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大,帶翻了面前的杯盞,清脆的碎裂聲驚動了整個宴席。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音樂停了,交談停了。


 


帝後不悅的目光掃來。


 


宇文煜立刻起身,一把扶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捏碎我,臉上卻帶著得體的微笑,向御座躬身:「父皇母後恕罪,婉寧她舊傷未愈,方才有些不適,兒臣先陪她回去歇息。」


 


他的聲音平穩,扶著我手臂的手卻冰冷,甚至在微微發抖。


 


他不等我說話,

幾乎是半強制地,帶著我快速離席,將我所有的失態和那句幾乎衝口而出的疑問,全都堵了回去。


 


一路疾行回到東宮。


 


他屏退所有宮人,殿門轟然合上。


 


他松開我,背對著我,站在殿中,肩膀起伏,像是在極力平復著什麼。


 


我撫著自己被他捏痛的手臂,看著他緊繃的背影,那個青年的眼神在我腦海裡反復閃現。


 


我深吸一口氣,不管不顧地問出了口:「殿下,今天席上那個穿藍衣服的將軍……他是誰?」


 


宇文煜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可怕的、S寂的平靜。


 


燭光在他眼底跳動,卻照不進絲毫光亮。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用一種近乎殘忍的、一字一頓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他,就是謝雲深。」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殿內冰冷的地磚上,也砸進我空蕩的心口。


 


謝雲深。


 


那個我唯一記得的名字。那個讓我在瀕S時下意識呼喚的人。那個讓我不顧規矩也想見一面的人。


 


就是他。


 


那個穿著靛藍常服,身姿如松,與我對視時眼底翻湧著巨大痛楚的青年將軍。


 


殿內S寂,隻剩下燭火嗶剝的微響,和我驟然失控的心跳。


 


原來是他。


 


原來……是那樣的。


 


宇文煜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塑像,隻有眼睛還SS鎖著我,觀察著我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那目光裡,有絕望,

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自虐的等待。


 


等待我的反應。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海裡一片混亂,那個青年的眼神,宇文煜此刻的神情,還有胸口那道早已愈合卻在此刻隱隱作痛的傷疤,所有碎片絞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我最終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隻是慢慢地、脫力地向後跌坐在軟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襟。


 


我的沉默,似乎比任何追問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眼底那點強撐的平靜終於碎裂,踉跄著後退一步,靠在朱紅殿柱上,抬手遮住了眼睛,低低地、壓抑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全是蒼涼的苦味。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像是在咀嚼著無盡的諷刺,「你見到他了……也好。


 


他放下手,眼眶紅得駭人,卻不再看我,轉身,幾乎是倉皇地逃離了這座宮殿。


 


那晚之後,東宮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宇文煜不再來了。連每日雷打不動的喝藥問詢也取消了。


 


宮人們更加噤若寒蟬,走路都踮著腳尖。


 


我常常坐在窗邊,看著庭院裡那棵梧桐樹新發的嫩芽,一坐就是大半日。那個叫謝雲深的青年的眼神,總在我眼前晃動。那裡面沉沉的痛楚,是為了我嗎?


 


我們之間,到底有過怎樣的過往?


 


而宇文煜,他眼裡的絕望和瘋狂,又是因為什麼?


 


心口那道疤,又開始隱隱作痛。


 


幾天後的一個午後,我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在東宮偏僻的小花園裡散步。


 


春陽明媚,花香馥鬱,我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無法融化的冰。


 


拐過一處假山,我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假山後,一個穿著靛藍色衣衫的身影背對著我,正仰頭看著一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和利落的肩線。


 


是……謝雲深?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識地按住了砰砰直跳的胸口。


 


他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內宮!


 


他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身體微微一僵,緩緩轉過身來。


 


果然是他。


 


比起那日宮宴上的驚鴻一瞥,此刻距離更近,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線抿得有些緊,帶著武將特有的堅毅氣質。隻是此刻,那雙看向我的眼睛裡,盛滿了復雜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震驚,擔憂,痛苦,還有一絲……克制的激動。


 


「婉……太子妃娘娘。」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許久未曾好好說話,他迅速低下頭,抱拳行禮,「末將唐突,驚擾娘娘了。」


 


「你……」我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會在此處?」


 


他依舊低著頭:「末將奉陛下之命,巡查宮內布防,路過此地,見玉蘭花開得好,一時駐足,請娘娘恕罪。」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不一樣的情緒。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們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氣息,混著陽光和青草的味道。很陌生,卻又……莫名有一絲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