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的話,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我。那眼神太過銳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靈魂深處是否還殘留著過去的痕跡。


「娘娘……」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啞了,「您……不記得了?」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我忘了好多事。隻記得……你的名字。」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悲慟。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卻隻化作一句壓抑至極的:「是末將的錯。」


 


什麼錯?


 


我不明白。


 


我還想再問,遠處卻傳來了宮人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呼喚聲,像是在尋我。


 


他神色一凜,迅速後退一步,再度恢復了那副恭敬疏離的模樣,隻是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和叮囑:「娘娘保重鳳體,過往之事……忘了也好。末將告退。」


 


他說完,不再看我,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仿佛生怕慢一步,就會控制不住什麼。


 


我怔怔地看著他消失在假山盡頭,那句「忘了也好」,和宇文煜說過的話,詭異的重合了。


 


為什麼……他們都希望我忘了?


 


那天晚上,我發起了低燒。


 


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宇文煜大婚夜冷漠的臉,一會兒是他撲向我時那雙驚恐破碎的眼。一會兒是謝雲深痛楚的眼神,一會兒又是兒時模糊的片段,

好像有一個少年,總是笨拙地跟在我身後,遞給我沾著露水的野花……


 


我睡得極不安穩,渾身冷汗涔涔。


 


恍惚間,似乎有人坐在我的床邊,用溫熱的帕子極其輕柔地擦拭我額角的汗。


 


那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珍視的意味。


 


我費力地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如山。


 


隻模糊地感覺到,那人的指尖,似乎在我臉頰旁停留了許久,帶著細微的顫抖,最後,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承載了無盡重量的嘆息,落在我耳邊。


 


然後,是一句低不可聞的囈語,帶著血痂被撕開的痛楚:


 


「婉寧……我該拿你怎麼辦……」


 


那聲音……是宇文煜。


 


我想看清,意識卻再次沉入黑暗。


 


次日醒來,燒退了。床邊空無一人,仿佛昨夜那一切隻是我高燒時的錯覺。


 


隻有枕畔,似乎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清冷的龍涎香氣。那是宇文煜常用的香。


 


又過了幾日,宮中有消息傳來,道是北邊有些不寧,陛下欲派驍騎將軍謝雲深前往巡邊,不日即將啟程。


 


消息傳到我耳中時,我正在臨帖,手一抖,一大滴墨汁汙了宣紙,迅速暈開,像一團化不開的陰霾。


 


他要走了?


 


這一走,山高水遠,何時能歸?


 


那個我唯一記得的名字,唯一能勾起我熟悉感的人,也要離開了。


 


我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空洞,比醒來發現失去所有記憶時更甚。


 


我猛地站起身,不顧宮女的驚呼,徑直朝外走去。


 


我要見他。


 


我必須在他離開前,再見他一面。我要問清楚,我們到底是誰?我為什麼會隻記得他?那日他說「是末將的錯」,又是什麼意思!


 


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我。


 


我幾乎是小跑著,穿過東宮的重重殿閣,朝著宮門的方向。宮女們驚慌失措地跟在後面,卻不敢強行阻攔。


 


運氣似乎都站在了我這邊。


 


就在接近宮門的一處相對僻靜的宮道旁,我看到了那個牽掛著的身影。


 


他一身輕甲,正與幾名副將模樣的男子交代著什麼,似乎是在做離京前的最後安排。


 


「謝將軍!」


 


我揚聲喊道,聲音因為急促的奔跑而帶著喘息。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謝雲深猛地回頭看來,見到是我,

臉上瞬間閃過震驚、慌亂,隨即立刻轉化為沉肅。他迅速對副將們揮了揮手,那幾人低頭抱拳,快步退開,遠遠背身而立。


 


他大步向我走來,在距離我五步遠的地方停住,恪守著臣子的禮節,眉頭緊蹙:「太子妃娘娘,您怎麼到此地來了?此處非您鳳駕所應至之處,還請速回。」


 


他的語氣急促而冷硬,帶著明顯的驅趕意味。


 


可我不管不顧。


 


我上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你要去北邊了?」


 


他抿緊唇,避開我的視線:「軍務在身,奉命而行。」


 


「什麼時候回來?」


 


「歸期未定。」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看著他疏離冷淡的態度,想起那日他眼裡的痛楚,和那句「忘了也好」,一股說不清的委屈和執拗湧上心頭。


 


「你告訴我,」我的聲音帶上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

「我們以前到底……」


 


「娘娘!」他厲聲打斷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嚴厲的警告,「您是大瑾的太子妃,臣是外鎮武將,過往種種,皆如雲煙,請您慎言!」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我,那裡面沒有了那日的痛楚,隻剩下冰冷的、劃清界限的決絕。


 


我被他的目光釘在原地,渾身發冷。


 


「臣,」他後退一步,躬身行禮,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地上,「告退。」


 


他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他的部下,走向宮門外那片廣闊天地,再也沒有回頭。


 


陽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卻照不進半分暖意。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風吹過,宮道兩旁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嘲笑我的徒勞。


 


原來,記得的隻有我。


 


原來,想忘卻的,不隻是宇文煜,還有他。


 


原來,那段我失去的、拼命想抓回的過往,於他而言,隻是需要斬斷的「雲煙」。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冰涼的,劃過臉頰。


 


我慢慢地轉過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宮女們小心翼翼地跟上,不敢出聲。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回東宮的。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棉絮上,虛軟無力。


 


走到寢殿門口,我卻猛地頓住。


 


宇文煜就站在殿門內。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穿著一身朝服,像是剛從哪裡趕回來。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我,目光深得像潭水,裡面翻湧著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緒——有痛色,有了然,有疲憊,還有一絲……近乎殘忍的平靜。


 


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看到了我的失魂落魄,看到了我未幹的淚痕。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我面前。


 


抬起手,冰涼的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到我湿潤的臉頰,替我揩去那點淚痕。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然後,我聽到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在我頭頂響起,帶著一種宣判般的、絕望的溫柔:


 


「現在,你明白了嗎?」


 


他的指尖冰涼,觸在我溫湿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那句「現在,你明白了嗎?」像一枚冰冷的釘子,將我釘在原地。


 


明白什麼?


 


明白我之於謝雲深,已是需要避嫌、需要斬斷的過往?明白我拼命想抓住的浮木,早已自身難保,甚至急於將我推開?


 


心口那處舊疤又開始隱隱作痛,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帶著遲來的、被利刃貫穿的寒意。


 


我怔怔地看著宇文煜,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痛楚和了然。他早就知道。他知道我會去,知道我會碰壁,知道我會帶著這樣一身狼狽和失落回來。


 


他什麼都知道。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攫住了我。我像個蹩腳的戲子,在臺上賣力演出,而臺下唯一的看客,早已預知了所有結局。


 


我猛地揮開他的手,踉跄著後退一步,聲音發顫,帶著一種被看穿所有狼狽後的尖銳:「你滿意了?殿下?看到我這樣……你滿意了嗎?」


 


他沒有因我的冒犯而動怒,隻是那隻被我揮開的手僵在半空,然後緩緩垂下。他看著我,眼神裡那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慢慢褪去,

隻剩下鋪天蓋地的疲憊和蒼涼。


 


「滿意?」他重復著這個詞,像是聽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話,唇角扯出一個極苦的弧度,「婉寧,看著你為他哭,我怎麼會滿意?」


 


他向前一步,逼近我,目光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無所遁形:「我恨不得S了他!恨不得把世上所有能讓你笑的東西都捧到你面前!恨不得把我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看一眼!」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泣血,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瘋狂和絕望,衝擊著我的耳膜。


 


「可我還能怎麼做?」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骨骼生疼,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麼做?!把你鎖起來?讓你永遠見不到他?然後看著你一天天枯萎,恨我入骨嗎?」


 


「我試過了……我試過把你留在身邊,

試過對你好,試過讓你忘了……」他的聲音哽咽下去,帶著巨大的無力感,「可你沒有心啊,沈婉寧!你的心,三年前就跟著他走了!留給我的,隻是一具空殼子!一具連恨都不願意給我的空殼子!」


 


他搖晃著我的肩膀,像是要將我從某種執迷中搖醒,又像是絕望的宣泄。


 


「你隻知道你記得他!你隻知道你想見他!那你知不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看著你在我身邊,卻像隔著千山萬水!看著你替他打理東宮,替他應付一切,甚至替他傳信給別的女人!每一次你平靜地接過那些信,每一次你冷靜地告訴我江南的點心甜不甜,都是在拿刀凌遲我!」


 


我被他吼得呆住了,怔怔地看著他臉上扭曲的痛苦。那些我從未在意過的細節,那些我以為毫無意義的日常,此刻被他血淋淋地撕開,露出內裡猙獰的真相。


 


「我不是……」我想反駁,想說我不是替他在做,我隻是在守著自己的本分。


 


可我的話被打斷了。


 


「你不是什麼?」他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刀,「你不是做得很好嗎?不是完美得無可指摘嗎?連替我找來的女人,都那麼像她!你是在用這種方式提醒我,我有多可笑嗎?提醒我,就算娶了你,也永遠得不到想要的是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積壓了三年的怨毒和不甘。


 


我徹底僵住,渾身冰冷。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


 


原來我那些所謂的「本分」,在他眼裡,竟是這般不堪的諷刺和報復。


 


肩膀上的力道驟然松開。


 


他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踉跄著後退,

靠在冰冷的殿柱上,抬手遮住了眼睛。寬闊的肩膀垮塌下去,流露出從未有過的脆弱。


 


殿內隻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許久,他放下手,臉上已是一片S寂的灰敗。


 


「走吧。」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茫然地看著他。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不是想見他嗎?不是想知道過去嗎?朕……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