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回避,比直接的承認更讓他恐懼。
他踉跄著後退半步,靠在桌案邊,才勉強穩住身形。桌角的一個白玉鎮紙被帶得晃了晃,險些墜落。他竟也顧不上,隻是SS地盯著我,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婉寧……」他再度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懇的顫音,「我們……」
「殿下,」我抬起眼,打斷他,目光平靜地落在他慘白的臉上,「臣妾有些累了,想先行歇息。殿下政務繁忙,也請早些安歇。」
逐客令。清晰,冰冷,不留餘地。
他所有未出口的話,所有試圖挽回的掙扎,都被我這句話生生堵了回去,噎在喉嚨裡,化作更深的絕望。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片荒蕪的血色。
最終,他什麼也沒能再說出來。
那隻一直懸空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他極慢極慢地點了一下頭,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聲音低微得幾乎聽不見:「……好。你休息。」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背影佝偻,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他最後的身影。
我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周身強撐的力氣瞬間泄去。冷汗濡湿了內衫,貼著冰冷的皮膚,胃裡那股惡心感再次翻湧上來。
我扶著旁邊的椅背,
劇烈地喘息,卻SS咬住嘴唇,不讓一絲嗚咽泄露。
不能哭。
沈婉寧,不能再為他流一滴淚。
從這一刻起,東宮還是那個東宮,太子妃也還是那個太子妃。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我依舊每日晨起,接受側妃請安,打理宮務,去皇後處例行問安。
隻是,我不再是那個泥塑木雕、無欲無求的太子妃。
請安時,柳良娣言語間又帶了刺,暗諷我霸著殿下卻無所出。以往,我隻會淡淡瞥她一眼,用宮規壓回去。
今日,我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柳良娣入東宮也兩年有餘了,至今未見喜訊。可是身子有何不適?不若本宮奏請母後,派太醫正為你好好調理一番?畢竟,為皇家開枝散葉,是頭等大事。」
柳良娣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
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其餘女人皆低下頭,屏息靜氣。
去皇後宮中,那位國母照例敲打訓誡,言語間多是暗示我要「賢惠大度」,莫要「善妒專寵」。
我恭順聽完,而後微微抬眼,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母後教誨的是。隻是……殿下近來似乎憂心國事,甚少踏入後宮。臣妾愚鈍,無法為殿下分憂,心中實在難安。聽聞前朝因北疆巡防之事似有爭議,也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皇後的臉色微微一變。她母族在前朝勢力不小,最關心的便是國政動向。她打量了我兩眼,見我一派真誠擔憂,後面的訓誡便草草結束了。
宇文煜依舊每日會來。
有時是送些東西,有時是尋個由頭,在我這裡坐上一坐。
我不再避他,也不再尖銳相對。
隻是恭敬、疏離,像最標準的臣子面對君王。
他給我看新得的字畫,我便會認真點評幾句,言辭公允,如同翰林學士在鑑賞同僚之作。
他提起朝中趣事,我會靜靜聆聽,偶爾附和一句「殿下英明」或「原來如此」,再無多餘反應。
他嘗試著,像過去那樣,想替我挽一挽鬢邊的碎發。
我會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時,恰好微微側身,去端桌上的茶盞,自然而然地避開,口中說著:「殿下請用茶。」
他的手便會僵在半空,良久,默默收回。
我能看到他眼底一日甚過一日的痛苦和焦躁,看到他那份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表面下,逐漸裂開的縫隙。
但我視若無睹。
我的心,在那夜宮牆下的冰冷和惡心之後,已經徹底封凍。他所有遲來的悔恨、痛苦、甚至於是愛意,
都再也無法觸動分毫。
有時,夜深人靜,我會獨自坐在窗邊,看著那棵梧桐樹。
記憶回來了,連同那份深埋的、對謝雲深的悸動,也一起回來了。
可那悸動,如今也隻餘下一聲淡淡的嘆息。
青梅竹馬,少年情愫,終究敵不過皇權一道聖旨,敵不過家族興衰。他當年無力抗衡,我亦無法抉擇。如今他是功勳赫赫的謝將軍,我是深宮困守的太子妃。中間隔著的,是三年時光,是君臣禮法,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那日宮道決絕的背影,或許,對他,對我,都是最好的結局。
我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隻是,再無交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滑過,平靜得近乎壓抑,像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悶熱。
直到初秋。
邊境傳來急報,北狄擾邊,規模空前,
一連攻破兩座邊城,守將戰S。
朝野震動。
陛下連夜召集群臣,商議對策。
最終,決議發兵。掛帥的人選,幾乎毫無懸念地落在了剛剛巡邊歸來、最熟悉北境情勢的驍騎將軍謝雲深身上。
消息傳進東宮時,我正在抄寫佛經。
筆尖一頓,一大團墨汙了宣紙。
「何時啟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
「回娘娘,謝將軍明日點將,後日一早……便率軍出徵。」小太監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知道了。」我放下筆,「去吧。」
殿內重歸寂靜。
我看著那團墨汙,它一點點暈開,越來越大,如同北境驟然燃起的戰火,要將一切都吞噬。
當夜,東宮小廚房「意外」走水,
火勢不大,卻驚動了整個東宮。
眾人忙亂救火之際,一道穿著普通內侍服飾的纖細身影,低著頭,提著一個不起眼的食盒,悄無聲息地順著人流,出了東宮側門,朝著皇宮西北角而去。
那裡,靠近玄武門,有一處平日廢棄的偏殿。早年聽聞,那裡有一條極隱秘的甬道,可直通宮外。是前朝某位失寵妃子試圖私通外朝所挖,事後被秘密封堵,知道的人極少。
我是從沈家送來的、那堆早已被宇文煜檢查過無數遍的「無用」舊書札裡,偶然翻出的前朝宮廷秘聞錄中看到的。書中語焉不詳,隻提了大概方位。
今夜,我要去碰碰運氣。
並非為了私會,更非為了私逃。
我隻是……必須去一趟。
為了沈家,也為了……徹底了斷。
冷宮一帶荒涼僻靜,巡邏的守衛也稀疏許多。我避開偶爾走過的燈籠,憑借著模糊的記憶和書中暗示,在殘垣斷壁間摸索。
終於,在一處被藤蔓幾乎完全覆蓋的假山石後,我摸到了一處松動的磚石!
用力推開,一股帶著陳腐氣息的冷風撲面而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漆黑甬道,出現在眼前。
我的心跳得飛快,沒有絲毫猶豫,矮身鑽了進去。
從另一頭出來,是宮外一處同樣荒廢的民居後院。
我扯下內侍服帽,裡面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色布裙。我將早就備好的一個包袱背好,那裡裝著我所有的體己首飾和銀票——沈婉寧太子妃的首飾,而非沈家女的。
京城夜間宵禁,但對某些人來說,形同虛設。
我避開大道,
穿行在窄巷陰影裡,朝著一個方向疾步走去。
鎮北侯府。
謝雲深明日點將,今夜必定在府中。
侯府側門,我叩響了門環。
許久,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門房探出頭,狐疑地打量著我這身不速之客的打扮:「你找誰?」
「我找謝雲深將軍。」我壓低聲音,「故人相見,煩請通傳一聲,就說……『玉蘭花開否』。」
老門房猶豫了一下,或許是看我語氣不凡,或許是那句暗號起了作用,終究還是道:「你等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風吹得我渾身發冷。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見我的時候,側門猛地被拉開。
謝雲深站在門內,一身墨色常服,顯然是即將歇下又被驚起。他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眉頭緊鎖,
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一把將我拉了進去,迅速關上門。
「你瘋了?!」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驚怒和後怕,「你怎麼出來的?這是什麼地方?你怎麼敢來這裡?!」
他的反應在我意料之中。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幾個月不見,他清瘦了些,眉宇間帶著徵戰前的肅S之氣。
「將軍,」我開口,聲音在夜風裡有些單薄,卻清晰,「我要你一句實話。」
他看著我異常冷靜的眼神,怔了一下,臉上的驚怒慢慢化為一種復雜的沉重:「你要問什麼?」
「北狄此次突然發難,來勢洶洶,邊軍猝不及防,連失兩城。」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背後,是否有朝廷中人與之勾結?是否有人……通敵賣國?」
謝雲深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猛地上前一步,幾乎貼到我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駭人的厲色:「誰告訴你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的反應,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我的心沉了下去,冰冷一片。
果然。
沈家軍舊部大多鎮守北疆,父親雖已交出兵權,但舊部情誼仍在。此次戰事失利太過蹊蹺,父親前日秘密送來的家書中,字裡行間便透著疑慮和擔憂。加之我對宇文煜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了解……
我深吸一口氣,無視他的驚怒,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那個人,或者那些人,他們的目標,除了軍功權柄,是否還包括……清除沈家在軍中的舊部勢力?甚至……借此動搖東宮?」
最後四個字,
我說得極其艱難。
謝雲深徹底沉默了。
他看著我,眼神變幻不定,震驚、掙扎、痛楚,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晦暗。夜風吹過庭院,樹葉沙沙作響,更襯得此刻S寂。
良久,他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一個微小的動作,卻像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所有的猜測被證實。
冰冷的憤怒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席卷了我。
通敵賣國,構陷忠良,甚至不惜以邊境百姓和將士的鮮血為代價,隻為了爭權奪利,清除異己!
宇文煜……或者他背後的人,竟然敢做到如此地步!
「我知道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我從背上解下那個包袱,塞到他手裡。
「這是……」他愕然。
「我全部的體己。」我看著他,眼神銳利,「不是太子妃的賞賜,是沈婉寧自己的東西。你拿去,找可靠的人,盡量保住能保的人。尤其是王賁、李延幾位老將軍的家小,他們性子剛烈,此役若失利,恐最先被推出來頂罪,務必提前設法周旋安置。」
謝雲深握著那沉甸甸的包袱,手背青筋凸起,他看著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婉寧,你……」
「別叫我婉寧。」我打斷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我是當朝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