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喉結滾動,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眼底翻湧著劇烈的痛色。
「第三,」我繼續開口,聲音冷硬如鐵,「我要你贏。謝雲深,你必須贏。不是為了太子,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那些枉S的將士,為了邊境的百姓,也為了……你自己。」
你必須活著回來,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讓那些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最後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但他看懂了。
他SS攥著那個包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目光如炬,牢牢鎖著我。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驚怒和掙扎,隻剩下一種沉重的、近乎鄭重的承諾。
「好。」他隻答了一個字,擲地有聲。
該說的都說完了。
目的達到,再無留戀。
我轉身,毫不遲疑地走向側門。
「等等!」他急喚一聲。
我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他壓抑到極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萬事小心。」
我沒有回應,伸手拉開了側門,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沿著原路返回,悄無聲息地回到那處廢棄偏殿,鑽進甬道,推回磚石。
從假山後走出時,東宮小廚房的火早已撲滅,隻剩些許煙氣和焦糊味彌漫在空氣裡。宮人們還在收拾殘局,無人注意到我的離去和歸來。
我避開人群,回到寢殿,關上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己緩緩滑坐在地,渾身脫力般顫抖起來。
不是害怕,是憤怒,是冰冷刺骨的恨意。
一夜無眠。
天剛蒙蒙亮,宮外隱約傳來沉悶的號角聲和擂鼓聲。
大軍,開拔了。
我起身,梳洗,更衣,穿上太子妃最隆重的朝服,戴上珠翠鳳冠。
鏡中的女子,面色蒼白,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時辰差不多時,宮人來報,太子殿下邀我同登宮牆,為大軍送行。
我微微頷首:「知道了。」
登上高高的宮牆,秋風獵獵,吹得衣袂翻飛。
城外,黑壓壓的大軍陣列如山,旌旗招展,刀槍如林。
宇文煜已經站在那裡,穿著一身明黃太子常服,身姿挺拔。他望著城下的軍隊,面色沉靜,看不出絲毫情緒。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我。
目光相觸的瞬間,他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波動,像是探究,又像是別的什麼。
但我臉上隻有身為太子妃的、恰到好處的莊重和肅穆。
「殿下。」我微微屈膝行禮。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大軍即將開拔,你與孤,一同為將士們壯行。」
「是。」我起身,走到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投向城下。
號角再次長鳴。
大軍開始移動,如同黑色的洪流,緩緩向北而行。
隊伍最前方,那一抹醒目的銀甲紅袍,挺拔如松,正是主帥謝雲深。
他似乎若有所感,在策馬經過宮牆之下時,忽然勒住馬韁,抬頭望來。
目光穿越喧囂的塵土和遙遠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宮牆之上,落在了我的身上。
隔得太遠,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隻看到那一抹銀甲在秋陽下,反射出耀眼灼目的光。
他停留的時間隻有一瞬。
隨即,他猛地調轉馬頭,
手中長槍向前一揮!
大軍開拔的速度驟然加快,蹄聲如雷,踏起滾滾煙塵,向著北方,義無反顧地奔湧而去。
直到那支軍隊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變成一條模糊的黑線,宮牆上的眾人才緩緩收回目光。
宇文煜轉過身,看向我,語氣溫和如常:「風大,回去吧。」
我順從地點頭:「是。」
轉身欲走的剎那,我的目光不經意般掃過遠處城樓下,幾個正在低聲交談、看似普通的文官。
其中一人的側臉,讓我心頭猛地一凜。
那是……皇後母族的心腹,一個以手段陰狠著稱的吏部侍郎。他此刻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
宇文煜順著我的目光瞥了一眼,神色並無變化,仿佛隻是看到無關緊要之人。
他伸出手,
想要扶我下臺階。
我微微側身,避開他的碰觸,語氣恭謹而疏離:「不敢勞煩殿下,臣妾自己可以。」
他的手僵在半空。
秋風卷過,吹起他明黃的袍角,獵獵作響。
他看著我低垂的眉眼,看著我無可挑剔的恭順,看著那比刀鋒更冷的距離感。
良久,他緩緩收回了手,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轉瞬即逝。
「好。」他輕聲道,率先向下走去。
我跟在他身後,一步步走下高高的宮牆。
臺階漫長,仿佛沒有盡頭。
陽光將我們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階上,一前一後,看似相近,卻永遠隔著一步之遙。
如同這深宮裡的日與夜,看似交替輪回,實則泾渭分明,永不相融。
前方的路還很長,暗流洶湧,
S機四伏。
但我已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他人、需要尋找浮木的沈婉寧。
我是太子妃。
是沈家女。
更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看清了一切真相的復仇者。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而我,很有耐心。
細水長流,方能……水滴石穿。
大軍開拔的煙塵尚未在北方天際徹底散盡,京城卻已暗流湧動。
宇文煜似乎徹底沉寂下去。他來我宮中的次數越發稀少,即便來了,也多是沉默對坐。他不再試圖觸碰,不再尋找話題,有時隻是借著一卷書,枯坐半個時辰,目光卻鮮少落在書頁上,而是失神地望著窗外那棵日漸蕭疏的梧桐。
他在煎熬。我看得出來。那份煎熬裡,有對北境戰事的憂慮,有對朝堂風向的不安,
或許,也有那麼一絲,是針對我這座再也無法融化的冰山。
但我無意探究。我的心神,更多地系在父親秘密送來的家書上。字跡潦草,用語隱晦,但字裡行間透出的焦灼卻清晰可辨——北境軍報混亂,幾次小規模接觸的失利都被刻意放大,而王賁老將軍一部孤軍深入後失去聯絡,生S不明。朝中已有御史開始彈劾,言語間直指父親當年舊部指揮失當,甚至暗諷沈家與邊將往來過密。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日午後,我正在查看內務府送來的份例冊子,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哗,夾雜著女子尖利的哭訴聲。
「放開我!我要見太子妃!娘娘!娘娘您要為妾身做主啊!」
是蘇側妃的聲音。
我蹙了蹙眉,放下冊子。宮女已經匆忙進來稟報:「娘娘,蘇側妃她……她哭喊著過來,
說、說柳良娣推了她,害她小產了……」
小產?
我眸光一凝。蘇側妃有孕?我竟從未聽聞。宇文煜也未曾提起。
「讓她們進來。」我淡淡道。
殿門打開,蘇側妃鬢發散亂,哭得梨花帶雨,被宮女攙扶著進來,一進來便軟倒在地,泣不成聲:「娘娘!您要為妾身和孩子做主啊!」
柳良娣跟在她身後,臉色煞白,卻強自鎮定,進來便跪下:「娘娘明鑑!妾身絕沒有推搡蘇妹妹!是她自己沒站穩摔倒,卻來冤枉妾身!」
兩人爭執不休,哭訴聲、辯解聲充斥著殿宇。
我端坐其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蘇側妃的哭喊雖響,眼底卻並無多少真切的悲痛,反而藏著一絲算計。柳良娣的驚慌之下,更多的是憤恨和不甘。
「夠了。
」我出聲,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兩人俱是一顫,停了下來,抬頭看我。
「蘇側妃,你何時有的身孕?為何本宮與殿下均未得知?」我看向蘇側妃,目光平靜。
蘇側妃哭聲一噎,眼神閃爍了一下,支吾道:「妾身……妾身也是方才身體不適,傳了太醫才……才知曉的,還未來得及稟報殿下和娘娘……」
「哦?」我微微挑眉,「哪位太醫診的脈?既診出喜脈,為何不按宮規即刻上報?」
「是……是劉太醫……」蘇側妃的聲音低了下去。
「柳良娣,」我轉向另一邊,「你說未曾推她,當時情形如何,細細說來。若有半句虛言,
你知道後果。」
柳良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磕頭,將當時兩人在花園相遇、口角、蘇側妃如何自己腳下不穩摔倒的過程說了一遍,細節清晰,倒不像臨時編造。
「傳劉太醫。」我吩咐道。
劉太醫很快戰戰兢兢地來了。診脈的結果卻是,蘇側妃脈象滑疾,並非喜脈,隻是月信不調,加之情緒激動,才導致暈眩摔倒。
真相大白。
蘇側妃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柳良娣則松了一口氣,隨即憤憤地瞪向蘇側妃。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一個愚蠢而貪婪,一個刻薄而善妒。這就是宇文煜搜羅來的「赝品」,演著一出出拙劣的戲碼,爭搶著那點可憐的、虛假的恩寵。
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厭煩和荒謬。
「蘇氏假孕爭寵,構陷他人,即日起禁足三月,
份例減半。柳氏言行無狀,禁足一月,靜思己過。」我緩緩開口,下了決斷,「都退下。」
兩人不敢再多言,被人攙扶著,狼狽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寂靜。
我卻覺得胸口那股鬱氣難以消散。這些女人,這些爭鬥,如同跗骨之蛆,令人作嘔。
然而,更令人作嘔的,還在後面。
傍晚,宇文煜來了。
他顯然已經知曉了下午那場鬧劇,臉色陰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