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蘇氏的事,你處置了?」他開口,聲音裡壓著風雨欲來的怒意。
「是。」我平靜應答,「已按宮規處置。」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鋒般割向我:「按宮規?假孕爭寵,如此大的事,你就隻是禁足罰份例?沈婉寧,你何時變得如此心慈手軟?還是說,你根本懶得在這東宮浪費半分心思?!」
他的怒氣來得突兀而猛烈。
我抬起眼,迎上他慍怒的視線,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嘲諷:「殿下想要臣妾如何處置?將她打入冷宮?還是直接杖斃?」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冰冷:「處置了一個蘇氏,還有柳氏、李氏、張氏……殿下您親手挑來的這些女人,哪一個不是看著您的心意,揣摩著您的喜好,用盡手段爭搶那點可憐的恩寵?
今日是假孕,明日或許就是真毒。這東宮裡的汙糟事,根源在誰,殿下難道不清楚嗎?」
「您當初把這些像『她』的女人一個個接進來的時候,不就是想看她們為您爭風吃醋,演一出深情懷念的戲碼嗎?如今戲演得過了火,您倒嫌難看了?」
我的話像淬了毒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碎了他所有的偽裝。
宇文煜的臉色由青轉白,瞳孔因震驚和憤怒而劇烈收縮,他猛地抬手——
似乎想要掐住我的脖子,讓我閉嘴。
但他的手在半空僵住,顫抖得厲害。
「你……」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你竟敢……這樣對孤說話!」
「臣妾隻是說了實話。」我毫不退讓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翻湧的羞恥、狼狽和無法辯駁的暴怒,「殿下若覺得臣妾處置不當,大可廢了臣妾,親自來管這您一手造成的後院火海。或者,將您真正心愛之人接進來,讓她來坐這太子妃之位,豈不省心?」
「沈婉寧!」他嘶吼出我的名字,額角青筋暴起,那最後一絲理智似乎終於崩斷。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將我狠狠拽向他!
「你以為孤不敢嗎?!」他赤紅的眼睛SS盯著我,呼吸粗重,滾燙的氣息噴在我臉上,「你以為孤留著你,是因為舍不得你這塊捂不熱的石頭嗎?!」
「是因為沈家!是因為朝局!是因為孤還需要你父親那點舊部的支持!需要你坐在這裡穩住那些老臣的心!」他幾乎是口不擇言,將最不堪的目的嘶吼出來,「若不是……若不是……」
他的話卡住了。
那雙盛滿暴怒和絕望的眼睛,在對上我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了然嘲諷的視線時,像是突然被刺破了的氣囊,所有的怒氣瞬間泄去,隻剩下無盡的空洞和……恐慌。
他意識到了自己說了什麼。
他猛地松開我的手,踉跄著後退,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景象。
我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火辣辣地疼。
但我隻是慢慢活動了一下手腕,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原來如此。臣妾明白了。殿下放心,沈家女該做的事,臣妾會做好。隻要沈家一日不倒,臣妾便會安安分分地坐在這太子妃之位上,替殿下穩住該穩的人心。」
「至於其他,」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慘白如紙的臉,「殿下自行處理便好,臣妾……並無興趣。
」
我說完,微微屈膝:「臣妾告退。」
不再看他一眼,我轉身,走向內殿。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還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掃落在地的碎裂聲。
我腳步未停,徑直走入內室,關上了門。
將他和他那失控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經此一事,東宮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蘇側妃和柳良娣徹底失了寵,其餘女人更是噤若寒蟬。
宇文煜不再踏入後宮,仿佛徹底遺忘了這群他搜集來的「赝品」。
前朝的風聲卻越來越緊。
北境戰事膠著,謝雲深雖然穩住了陣腳,但幾次試圖反擊都因糧草辎重未能及時到位而受阻。朝中彈劾沈家舊部、甚至隱隱指向父親的言論愈發尖銳。
父親的家書也越來越少,字跡越發潦草,
最後一份,隻匆匆寫了「萬事小心,勿念」六個字。
我知道,風暴要來了。
這日深夜,我正準備歇下,心腹宮女秋禾卻悄無聲息地進來,臉色凝重,遞給我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蠟丸。
「娘娘,方才有人從角門縫裡塞進來的。」
我捏碎蠟丸,裡面是一張小小的紙條。展開,隻有一行熟悉的、屬於父親筆跡的潦草小字:
「王賁被俘,恐有變,速斷關聯。」
我的指尖瞬間冰涼。
王賁將軍,父親最忠誠的舊部之一,性格剛烈,寧折不彎。他被俘……若敵寇以他做文章,或是朝中有人趁機屈打成招……
「更衣。」我猛地起身,聲音冷靜得可怕。
「娘娘,這麼晚了您要去哪兒?
」「去書房,」我快速說道,「殿下此刻必定在那裡。」
秋禾不敢多問,連忙替我換上簡便衣物。
書房外的侍衛見到是我,愣了一下,並未阻攔。宇文煜曾下過令,太子妃可隨時見他。
我推開書房門時,他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身影被燭光拉得悠長,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緊繃。
聽到開門聲,他並未回頭,隻是啞聲道:「孤不是說了,誰都不見……」
「殿下。」我出聲。
他背影猛地一僵,霍然轉身。
看到是我,他眼中閃過極大的意外,隨即又被更深的復雜情緒覆蓋。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愈發濃重。
「是你?」他語氣幹澀,「這麼晚了,何事?」
我反手關上門,
走到他面前,將那張小小的紙條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他低頭,目光落在紙條上,瞬間,臉色驟變!
「這是……」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銳利如鷹,「從哪裡來的?!」
「從哪裡來的不重要。」我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重要的是,王賁將軍被俘。殿下應該比臣妾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他SS盯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出一絲慌亂或恐懼。
但他隻看到一片冰冷的平靜。
「有人想要借此機會,將通敵叛國的罪名扣在沈家舊部頭上,進而動搖沈家,甚至……」我的目光掃過他緊繃的臉,「動搖東宮。」
「殿下,」我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做個交易吧。
」
宇文煜的瞳孔猛地收縮:「交易?」
「是。」我直視著他,「沈家會全力助殿下穩住此次危機,清除朝中蠹蟲。但前提是,殿下必須保住王賁將軍一家老小的性命,並承諾,此事之後,清理門戶,絕不再縱容身後之人,行此通敵賣國、自毀長城之舉!」
我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書房。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那個在他印象中溫婉順從、甚至有些木然的太子妃,此刻竟敢與他談條件,竟敢直指他身後最大的依仗——皇後及其母族!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臣妾很清楚。」我步步緊逼,「殿下,您比誰都明白,與虎謀皮,終被虎噬。此次他們敢通敵賣國構陷邊將,
下次,就敢為了更大的利益,將您也拖下水。您真要為了所謂的依仗,坐視江山根基被蛀空,邊境將士的鮮血白流嗎?」
「夠了!」他厲聲打斷我,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混亂掙扎。
書房內S寂無聲,隻有燭火噼啪作響。
他背過身,雙手緊緊攥成拳,撐在桌案上,指節泛白。
我知道他在權衡。在權衡他與皇後母族的利益紐帶,在權衡沈家此刻的價值,在權衡他太子之位的穩固。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漫長無比。
終於,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臉上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冰冷的疲憊。
他看著我,目光深沉如淵。
「好。」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孤答應你。」
「但,
」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沈家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和手段。若此次不能將那些人連根拔起,後果,你清楚。」
「沈家從不做無把握之事。」我微微頷首,「殿下隻需記住您的承諾即可。」
說完,我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復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你……早就計劃好了?」
我腳步未停,伸手拉開了房門。
夜風湧入,吹動我鬢邊的碎發。
「殿下,」我沒有回頭,聲音消散在風裡,「棋局,才剛剛開始。」
我的話散在書房冰冷的夜風裡,身後是宇文煜S寂的沉默。我反手帶上沉重的殿門,將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渦,暫時關在身後。
接下來的日子,東宮依舊平靜,
甚至平靜得有些詭異。宇文煜再未踏足我的寢殿,前朝的紛擾似乎也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傳不到這深宮深處。
但我知道,這隻是表象。
暗地裡的交鋒,早已白熱化。
父親動用了所有沉寂多年的關系網,沈家舊部雖被刻意邊緣化,但盤根錯節的人脈和軍中威望仍在。一份份密報,一條條線索,通過極其隱秘的渠道送入東宮,又由我篩選整理,擇其要害,不著痕跡地遞到宇文煜手中。
他並未多言,隻是每次接過那些薄薄的紙頁時,指尖總會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帶著一絲冰涼的顫意。他的眼神也愈發深沉,看我的時間越來越長,那裡面翻湧著太多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緒——探究,忌憚,或許還有一絲……被逼入絕境的興奮。
我們像兩個走在懸崖邊的賭徒,
默契地洗牌、出牌,賭注是身家性命,和這搖搖欲墜的棋局。
北境的戰報開始悄然變化。
謝雲深穩扎穩打,幾次小規模接觸漸漸佔了上風。朝中關於沈家舊部指揮不利的彈劾聲,不知何時弱了下去,反而開始有御史矛頭暗轉,質疑起糧草調配的延誤和某些不合常理的軍令出處。
風暴正在悄然轉向。
這日午後,秋禾悄步進來,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低聲道:「娘娘,角門又傳來消息,老爺讓問……『舊宅的梧桐可還安好?』」
我執筆的手一頓,墨點滴落,暈染了紙上的「靜」字。
舊宅梧桐……那是父親與幾位心腹舊部早年密談時的暗語,意指最壞的情況是否已經發生。
王賁將軍那邊,恐怕有變。
「更衣。
」我放下筆,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去書房。」
我必須再見宇文煜一面。王賁的家小,必須立刻送走,一刻也不能再等!
然而,我剛站起身,殿外卻突然傳來一陣嘈雜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尖利慌張的通傳:
「皇後娘娘駕到——!」
心頭猛地一沉。
皇後?她此刻不在自己的寢宮禮佛,突然來東宮做什麼?
來不及細想,鳳駕已至殿門。皇後一身暗紫色鳳紋宮裝,面色沉冷,在一眾嬤嬤宮女的簇擁下,徑直走了進來。目光如電,瞬間便鎖定了我。
來者不善。
我壓下心頭驚疑,上前斂衽行禮:「臣妾恭迎母後。」
皇後並不叫起,目光冷冷地在我殿內掃視一圈,最後落回我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迫人的威壓:「太子妃近日,
似乎清減了不少。可是宮中事務繁雜,勞心勞力?」
「勞母後掛心,臣妾一切安好。」我垂眸應答。
「是嗎?」皇後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本宮怎麼聽說,東宮近日不太平?先是側妃爭風鬧出假孕風波,如今前朝又因北境戰事紛擾不斷,太子憂心國事,連後宮都甚少踏足。太子妃,你就是這般為太子分憂的?」
她的話句句帶刺,直指我失職。
「臣妾愚鈍,未能為殿下分憂解勞,請母後責罰。」我依舊低著頭,姿態放得極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