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季時安發現顧南栀不見的那天,是一個陽光好得刺眼的早晨。


他消失了整整一個月,和一群朋友在私人海島上瘋玩,關掉了所有通訊設備。


 


他想象了無數次回去後,顧南栀會是什麼樣子。


 


一定是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帶著那種讓他煩躁又莫名滿足的惶恐,守在他的房間門口。


 


然而沒有。


 


房間冰冷整潔,沒有一絲她存在過的痕跡。


 


他慣喝的水杯下壓著一張便籤,是季懷南冷硬的字跡:「南栀已按計劃出國深造,勿擾。」


 


「出國深造?」


 


季時安捏著那張紙,仿佛聽不懂這四個字的意思。


 


那個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永遠會等在原地的影子?


 


他瘋了一樣打她的電話,關機。


 


聯系季懷南,隻得到一句「我承諾過她,

時間到了就讓她走」。


 


他甚至動用了關系去查航班信息,卻被季懷南提前攔下。


 


「你是個成熟的男人了,季家以後還要靠你,你的性子,也該收斂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仿佛腳下堅實的地面驟然塌陷的恐慌。


 


他想起畢業舞會那天,她避開他的手,毫不猶豫地離開。


 


他想起更早之前,她蹲在地上收拾牛奶碎片時,單薄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背影。


 


他想起她無數次深夜臺燈下苦讀的側臉,那雙眼睛裡藏著沉默而執拗的光。


 


原來她不是不會走。


 


她隻是……在等一個可以徹底離開他的契機。


 


季時安覺得生活突然變得空蕩而令人煩躁。


 


沒有人再為他提前試好水溫。


 


沒有人再默默收拾他亂丟的衣物。


 


沒有人再在他宿醉後遞來解酒藥。


 


身邊簇擁的人依舊很多,諂媚的、討好的、敬畏的。


 


卻再也沒有那樣一道安靜而隱忍的目光,隻落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開始失眠,在空蕩蕩的房子裡來回踱步。


 


空氣裡好像總是殘留著一絲她身上極淡的、幹淨的皂角味,等他仔細去嗅,又什麼都沒有。


 


他砸了書房,因為看到一本她落下的舊筆記,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她這麼多年的心事。


 


他莫名其妙地開車到城南,買回那家老字號的蟹黃包和豆汁,放在餐桌上,直到冷透,也沒有人再來吃。


 


他甚至去找了江予辰,卻隻得到對方平靜而略帶嘲諷的回應:「你現在以什麼身份來質問我?」


 


是啊,他以什麼身份?


 


少爺?主人?男朋友?


 


他第一次對自己習以為常的身份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那些他曾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那些他享受她的順從和依賴的時刻,此刻都變成冰冷的針,反反復復刺向他。


 


他後知後覺地品出了她的疼痛,她的隱忍,以及她看似卑微的順從下,從未熄滅過的叛逆。


 


一年後的某個深夜,季時安在某個跨國學術論壇的參與者名單裡,看到了「GuNanzhi」。


 


她的名字赫然列在天體物理學的分組發言名單裡。


 


所屬學校是那所他曾覺得她絕無可能考上的頂尖學府。


 


心髒像是被猛地攥緊,又驟然松開,帶來一陣劇烈而陌生的悸動。


 


她真的做到了。


 


在沒有他的世界裡,活得很好。


 


鬼使神差地,

他動用了所有關系,拿到了一個參會名額,飛越重洋。


 


他坐在會場最後排的角落,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上演講臺。


 


她穿著得體的職業裝,短發利落,肌膚依舊白皙,卻褪去了曾經的青澀和拘謹。


 


她站在聚光燈下,用流利的英語闡述著深奧的宇宙理論。


 


眼神沉靜,舉止從容,身上散發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自信。


 


季時安屏住呼吸,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麻木了二十多年的心髒,第一次被一種洶湧而酸澀的情緒徹底淹沒。


 


尖銳的疼痛和致命的吸引。


 


她的發言結束,掌聲雷動。


 


她微微鞠躬,抬起頭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會場後方。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零點一秒,然後平靜地、毫無留戀地移開了視線。


 


季時安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凍結。


 


他預想過她的反應,甚至準備好了應對方式。


 


唯獨沒有想過,是徹底的……無視。


 


11


 


一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


 


我的口語變得流利,甚至開始有教授欣賞我的論文觀點。


 


江予辰常常會約我吃飯,一起探討一些學術上的問題。


 


我交到了幾個留學生朋友,會一起討論課題,也會在周末一起到處闲逛。


 


他們不知道我的過去,隻認識現在的顧南栀。


 


這很好!


 


我被教授選中,隨他參加一個國際研討會。


 


站上演講臺的那一刻,聚光燈打得我有些眩暈。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臺下。


 


然後,在後排的角落,看到了季時安。


 


他身形樣貌依舊出眾,隻是瘦了些,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厚重的沉鬱。


 


他盯著我,眼神復雜得讓我看不懂。


 


我的心神微動,但隨後平靜無波。


 


我開始了我的闡述,關於宇宙,關於星空,關於我向往了無數個深夜的自由與廣闊。


 


這是我的戰場和天堂,無關其他。


 


發言結束,掌聲雷動。


 


內心的激動無以言表。


 


我知道,天體物理學的殿堂,此刻向我敞開了大門。


 


12


 


會議結束後,我在酒店大堂被季時安攔住。


 


「顧南栀。」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這在他身上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停下腳步,抬起頭,疏離而客氣:「季先生,

有事?」


 


「季先生……」他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忽然自嘲一笑。


 


「你……過得怎麼樣?」


 


「很好,謝謝關心。」我公式化地回應,準備離開,「如果沒別的事,我還有個討論。」


 


「等等!」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我生疼。


 


但很快,他松開了我,眼底掠過一絲慌亂。


 


「對不起。」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艱澀。


 


我愣住了。


 


對不起?季時安也會說對不起?


 


萬千情緒在胸口翻湧,最終隻凝結成一個極淡的笑。


 


「季先生並不欠我什麼。那十五年,是我與你哥哥之間的約定,現在我們兩清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


 


步伐邁得很快,

心跳也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留戀。


 


是一種徹徹底底的……解脫。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剛走出幾步,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溫和的笑意響起:「南栀?討論快開始了,就等你了。」


 


是江予辰。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大堂,此刻正微笑著朝我走來。


 


「抱歉,有點事耽擱了。」


 


江予辰極其自然地走到我身側,與我並肩,像是才發現季時安,驚訝道:


 


「季時安?好久不見。你也來參加論壇?」


 


他的態度禮貌周全。


 


季時安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SS盯住我們。


 


他下颌線繃得極緊,幾乎是咬著牙開口:「江予辰?你怎麼會在這裡?


 


「交換項目,和南栀同校同導。」江予辰回答得雲淡風輕。


 


隨後對我笑了笑,「剛才我們還在討論你報告裡的那個數據模型,很有啟發性。」


 


季時安看著我,眼神裡翻滾著某種情緒:「你和他……一直有聯系?」


 


「學術交流很正常。」我不想在此地與他多做糾纏,「予辰,我們走吧,教授該等急了。」


 


我正要與江予辰離開,季時安猛地跨前一步,再次攔在我面前。


 


這一次,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迫人的氣勢回來了,卻帶著一絲慌亂。


 


「南栀,」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我們談談,就五分鍾,不,三分鍾就好……求你。」


 


「求你」。


 


這兩個字從季時安口中說出,

重若千鈞。


 


連旁邊的江予辰都微微挑了下眉。


 


周圍已有零星的目光被吸引過來。


 


參加這個論壇的有不少華人學者。


 


其中不乏認出季時安這個豪門少爺的。


 


竊竊私語聲隱約傳來。


 


「那不是季時安嗎?他這是……」


 


「看他那樣子,好深情啊……」


 


「那女生好厲害,居然讓季家這位這樣卑躬屈膝……」


 


「季先生,我想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我的聲音帶著疲憊,「我們之間,沒什麼需要單獨談的了。我的小組討論很重要,失陪了。」


 


說完,我對江予辰輕輕頷首,繞開季時安,徑直走向電梯廳。


 


江予辰緊跟在我身邊。


 


在進入電梯轉身的剎那,我看到季時安依舊僵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失神地望著我的方向。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視線。


 


江予辰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安撫:「沒事吧?」


 


我搖搖頭,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長長地、無聲地籲了一口氣。


 


他們隻看到王子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卻看不到那個曾被踐踏在塵埃裡的灰姑娘。


 


是如何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心,獨自爬出那座城堡的。


 


14


 


小組討論的氣氛熱烈而純粹,我很快沉浸其中。


 


江予辰坐在我對面,偶爾與我的視線相交,會遞來一個鼓勵的淺笑。


 


這種平等、專業的交流讓我感到舒適和安全。


 


此後很多天,季時安的身影如同幽靈般,

無處不在。


 


他會突然出現在課堂的後排,目光灼灼。


 


會在午餐時「恰好」坐在相鄰的餐桌,沉默著,幾乎不吃東西,隻是看著我。


 


會恰好出現在我經過的林蔭小道上,然後默默和我並排走。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一個不開口提請求的人,沒法拒絕。


 


他的行為引來了留學生圈子的驚嘆。


 


「他真的好執著啊,那個顧南栀到底是誰?」


 


「聽說以前是季家資助的,跟了季時安很多年,沒想到這麼有本事。」


 


「這樣身份的人,為她做到這地步,真是……太深情了。要是我,早就心軟了。」


 


「是啊,又帥又深情,簡直小說照進現實。」


 


我笑了笑,不予置評。


 


不久後,

有個小型的學術酒會。


 


我本想避開,但導師希望我多結識些業內前輩,隻好換上得體的衣裙出席。


 


果然,季時安也在。


 


他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容貌依舊耀眼得奪目,隻是眉宇間的鬱色和眼底的紅絲無法掩飾。


 


幾位國內來的、與季家有交情的中年學者圍著他,似乎在勸著什麼。


 


其中一位聲音稍大,帶著惋惜:「時安啊,你這又是何苦?你哥現在很擔心你。」


 


季時安聲音壓抑而沙啞:「我知道了。」


 


我端著果汁,走到露臺透氣。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南栀……」


 


「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是錯的。

道歉沒用,懺悔也沒用。」


 


季時安語無倫次,聲音低啞得厲害。


 


「我不求你原諒……我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重新認識你、補償你的機會……好不好?」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曾經在我面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紅,姿態低到了塵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