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急切地想要開口。
我打斷他:「不必回答我。答案對我,已經不重要了。」
我頓了頓,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我們之間,早在我說『兩清』的那一刻,就徹底結束了。你的補償,我不需要。看到你,隻會讓我想起過去那個卑微可憐的自己。所以,請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他的臉色在月光下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一下。
從那天起,我沒再看見過他。
15
三個月後,某次學校活動結束後,江予辰提出送我回公寓。
走到公寓樓下,我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季懷南。
他站在車邊,似乎等了有一會兒。
「季先生?」我有些驚訝。
季懷南看著我,目光復雜,最終化作一聲輕嘆:「我來看看你。也……替他向你道個歉。」
他頓了頓,「時安他……狀態很不好。回國後就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見。」
我沉默了一下,輕聲道:「這與我無關了,季先生。」
「我知道。」季懷南頷首,「我不是來替他求情的。隻是作為……一個認識你很多年的長輩,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他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看來你過得很好,比在季家時好很多。這就夠了。」
他遞給我一個文件袋:「這是你應得的。季家資助的學業結束,這是後續的發展基金,
算是……履行完最後的合約。」
他語氣坦然,沒有施舍,隻是公事公辦。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謝謝您。」
「好好生活,南栀。你值得更好的未來。」季懷南說完,轉身上車離開了。
我拿著文件袋,站在樓下,心裡五味雜陳。
季懷南的出現和離開,像一個正式的句號,為我和季家的糾葛畫上了終點。
16
時間平靜地流淌。
我繼續著我的學業和研究,和江予辰的關系漸漸走近。
我們會一起泡圖書館,討論問題,偶爾也會一起看電影,在異國的街頭散步。
他溫和、尊重,給了我足夠的空間和時間。
關於季時安的消息,我偶爾會從別人口中聽到一星半點。
聽說他收斂了性子,
開始認真接手家族生意,變得沉默寡言,不近女色。
他變成了外人眼中的完美男人。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一年後的某個夜晚,我站在天文臺的觀測室裡,透過巨大的望遠鏡,凝視著深邃的星空。
銀河璀璨,浩瀚無垠。
我終於站在了,我曾經隻能在書本和海報上仰望的世界。
江予辰安靜地站在我身邊,陪我一起看著這片無盡的宇宙。
「真美。」我輕聲說,心中充滿了平靜與力量。
「是啊,」他應道,聲音溫和,「就像你一樣。」
我沒有回應,隻是笑了笑。
我知道,那片曾困住我的青春期泥沼。
終於在我身後,化作了遙遠的星河。
番外:季時安·星燼。
我一直以為,
顧南栀會永遠在那裡。
像空氣,像水,像書房裡那張老桌子。
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沉默,順從,永遠等待。
我從沒想過,她會消失。
發現她不見的那天,陽光真他媽的刺眼,晃得我頭疼。
我剛從海島狂歡裡抽身,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想承認的隱秘的期待回到老宅。
我幾乎能想象出她的樣子。
肯定又紅著眼眶,像隻受驚的兔子,守在我房門口,小心翼翼地問我一句「回來了」,然後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水。
真煩。但……好像也不錯。
可是沒有。
房間冷得像個冰窖,隻有清潔劑的味道。
沒有她,也沒有那絲極淡的、幹淨的皂角香。
「顧南栀!」我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大廳裡回蕩,沒人應。
一股沒由來的焦躁猛地竄上來,我踹了一腳沙發,目光掃過桌面,定住了。
水杯下壓著一張紙。
我哥的字,冷硬得像他的臉。
「南栀已按計劃出國深造,勿擾。」
我捏著那張紙,幾乎要把它看穿。
顧南栀?出國?
她憑什麼?她怎麼敢?!
我像瘋了一樣衝到我哥的辦公室,連門都沒敲。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得可怕,好像早就知道我會來。
「我承諾過她,大學畢業,就給她自由。」
他說話的語氣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
「自由?」我簡直要笑出聲,血液都在往頭頂衝,「她是我的人!
她的自由誰給的?你問過我嗎?!」
「她不屬於任何人,時安。」我哥放下筆,那眼神看得我發毛,「尤其不屬於你。」
「她吃我季家的,用我季家的十幾年!沒有季家,她早就不知道爛在哪個山溝裡了!現在想飛?」
我胸口堵得厲害,一種被背叛的怒火燒得我渾身發燙,「她憑什麼?!」
「就憑她靠自己考上了頂尖學府,就憑她抓住了我給的機會。」
我哥的語氣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讓我想砸東西。
「季時安,你長大了,季家以後是你的,別再玩那些幼稚的把戲。她走了,對你是好事。」
好事?我他媽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衝上來,瞬間把所有的火都澆滅了。
也許我哥說得對,我太幼稚。
我總想緊緊抓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
生怕一松手就什麼都沒了。
就像當年,我看著那輛撞被得稀爛的汽車,和再也不會睜眼的父母,什麼都抓不住。
從那以後,這房子裡的一切,隻要貼上了我的標籤,就絕不允許脫離我的掌控。
我衝出去,拼命打她的電話。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系統女聲一遍遍重復,像錘子砸在我太陽穴上。
我不信,動用人去查航班,卻都被我哥提前攔下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在這個家,我哥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我根本碰不到。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悄無聲息地漫上來,淹過了我的頭頂。
那種失控的感覺,和很多年前那個暴雨夜一模一樣。
我的生活突然變得空蕩又難以忍受。
水溫永遠不對。
衣服也總是不合意。
宿醉後的早上,頭痛得快要炸開。
卻再也沒有那杯溫熱的解酒藥和軟糯的粥。
身邊還是圍著很多人,他們吵吵嚷嚷。
那些聲音好像都隔著一層膜,一點都進不到我心裡。
我開始失眠,像個遊魂一樣在這麼大的房子裡晃蕩。
這房子真大,大得像小時候,我怎麼喊爸媽都沒人應。
現在,我怎麼喊顧南栀,也沒人應了。
空氣裡好像總有那點皂角味,等我發瘋似的去聞,又什麼都沒有。
我翻出了她落下的一本舊筆記本。
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她的委屈,她的害怕,她對那些星星的向往……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扎得我眼睛疼,
心口也疼。
我鬼使神差地開車到城南,排了老長的隊,買了那家的蟹黃包和豆汁,放在餐桌上。
它們從熱氣騰騰放到冰冷油膩,再也沒有人會過來,小口小口地吃掉。
我甚至去找了江予辰。
那個永遠裝得溫潤有禮的綠茶狗,隻是平靜地問我:「季時安,你現在以什麼身份來質問我?」
我愣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我第一次對自己習慣了十幾年的身份,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遲來的痛楚,排山倒海一樣壓過來。
一年後的某個晚上,我在一份跨國學術論壇的名單裡,看到了「GuNanzhi」。
我悄悄動用了所有關系,弄到一個名額,飛了過去。
躲在會場最後排的角落,看著她走上臺。
她站在聚光燈下,
用流利的英語闡述著深奧的宇宙理論。
那些我聽不懂的詞匯和概念,從她口中吐出,卻奇異地擁有了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幾乎不敢呼吸。
她講完了,她鞠躬,抬頭,目光掃過來。
那一刻,時間好像都停了。
我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她的視線在我臉上掃過,毫無波瀾地移開了。
我僵在原地。
所有準備好的話,所有想好的套路,在她那輕飄飄的一眼裡,碎得連渣都不剩。
我在大堂攔住了她。
「顧南栀。」我的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還帶著點沒出息的哽咽。
她停下,抬頭看我,眼神疏離又客氣:「季先生,有事?」
「季先生……」我重復著這三個字,
嘴裡發苦。
她和我客套了幾句,就要走。
我下意識緊緊抓住她的手腕,皮膚微涼。
我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
「對不起。」下意識地,我說了這幾個字。
她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季先生並不欠我什麼。那十五年,是我與你哥哥之間的約定,現在我們兩清了。」
她轉身就走,沒有一點猶豫。
然後江予辰就出現了,那麼自然地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在一起。
看著他們倆站在一起的背影,我突然體會到了什麼叫絕望。
我幾乎是用盡這輩子最低的姿態乞求:「南栀,我們談談,就五分鍾,不,三分鍾就好……求你。」
這是我季時安第一次求人。
可她隻是疲憊地搖搖頭:「我們之間,沒什麼需要單獨談的了。」
電梯門關上,徹底吞沒了她的身影,也像在我面前關上了整個世界的門。
我不甘心。
我像個最可悲的跟蹤狂,出現在她可能出現的任何地方。
教室、圖書館、餐廳、林蔭小道。
我不敢說話,就這麼看著。
看著她在沒有我的世界裡,活得那麼風生水起。
我聽到別人議論,說我深情,說我執著。
隻有我自己知道,這他媽不是深情,是報應。
酒會上,我又一次在露臺找到她。
風吹著她的頭發,她的側臉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話,也遙遠得不像話。
我語無倫次,道歉,懺悔,求她給我個機會。
她轉過身,
平靜地看著我,問出的那個問題,像一把刀,直接剖開了我連自己都沒看清的心。
「你現在的痛苦,是因為失去一個習慣了的存在,還是因為真的愛我?」
我想辯解,她卻不讓。
「不必回答我。答案對我,已經不重要了。」
她說:「看到你,隻會讓我想起過去那個卑微可憐的自己。所以,請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那一刻,我清楚地聽見,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徹底碎了。
所有堅持,所有奢望,都在她平靜的話裡,變成了灰。
那晚的月光真冷啊。
我終於明白了。
我弄丟了我的星星。
在我還以為自己是宇宙中心時,那顆曾經默默圍著我轉了十五年的星星,已經掙脫了我,
飛到了她自己的銀河裡系。
回國後,我收起了所有脾氣,沉默地接手公司。
別人都說,季家少爺終於長大了。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心裡某個地方,早就S在了那個晚上,那個有她的異國他鄉。
我偶爾會抬頭看看天,想起她以前牆上貼的那些星星海報。
宇宙真大啊……
大到我一輩子都夠不到她。
也真小啊。
小到我弄丟了她,就像失去了整個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