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想起一切後,我日夜兼程趕回將軍府,隻想看看我舍命生下的孩兒。
卻在大門外,看見我的夫君正用我從未見過的笑容,溫柔地注視一個抱著嬰兒的女子。
女兒也圍在他們身邊,笑著逗弄孩子,喊著「弟弟」。
見到我的瞬間,蕭衍臉色凝重,沒讓我進門。
「我已經有妻兒了,對他們有責任……你自請下堂吧。」
看著他護著新夫人的緊張,看著女兒的戒備,我突然松了一口氣。
終於不用愧疚自己失憶改嫁的事了。
1.
頭是被活活劈開的痛。
自從那日替蕭衍擋下那塊墜落的巨石後,我便昏迷不醒。
再醒來,已身處邊陲小鎮的土炕上。
腦子空茫茫一片,什麼也沒剩下。
醫師說,發現我時,我幾乎被埋在亂石堆
裡。
周遭都有被翻找過的痕跡,但我卡在偏僻的巖石縫裡,恐是被找尋的人遺漏了。
看到我身上將士的殘破軟甲後,他才將我撿來養著。
這一失憶,便是三年。
直到幾天前,記憶伴隨著日夜不休的頭痛浮現。
我想起來了,我是林嘉晚,是鎮北將軍蕭衍的妻子。
我們還有一個孩子,如今該會跑會跳,會叫娘親了。
京城的風帶著熟悉的繁華氣息,刮在臉上卻凜冽如刀。
將軍府朱門高牆,依舊威嚴肅穆,門房卻換了生面孔。
他攔著我,上下打量我風塵僕僕的狼狽模樣,眼神輕蔑:
「將軍府也是你這村婦能亂闖的?
去去去!」
我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正僵持著,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桃紅襦裙的小小身影蹦跳著出來,手裡舉著隻風車,笑聲銀鈴般清脆。
「糯糯!」我脫口而出叫住她。
這與我一模一樣的眉眼,必然是我的女兒。
她聞聲抬頭,圓溜溜的眼睛望過來,滿是陌生和好奇。
身後,溫婉的女聲隨之響起:「糯糯,慢些跑,當心摔著。」
一個身著湖藍錦裙的女子抱著個襁褓,從門內緩步走出。
她看著我的女兒,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下一刻,蕭衍的身影也出現了。
他跟在女子身後,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和嬰孩身上,
是我從未見過的繾綣與溫和。
隨後順手將那女子鬢邊的一縷發絲挽到耳後。
指尖流露的珍重,刺痛了我的眼。
他們站在一起,女柔男剛,懷中幼子,身側嬌女。
任誰看了,都是一幅完美無缺、天倫和樂的家宅圖。
而我,衣衫褴褸,滿面塵灰,像個誤入華美畫卷的乞丐,格格不入。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極不合時宜的、溫暖的片段硬生生刺入腦海:
也是這樣一個秋日,蕭衍巡邊歸來,帶著一身風霜寒氣。
他那時還不是威名赫赫的鎮北將軍,隻是個年輕氣盛的校尉。
我端了熱水給他泡腳,他腳踝處一道新添的刀傷猙獰外翻,深可見骨。
我嚇得手抖,蕭衍卻渾不在意,隻笑著握住我冰涼的手,說:
「晚晚別怕,
小傷而已。有你在家等我,閻王都不敢收我。」
那時他的眼神,是真真切切隻裝著我一個人的。
我整夜守在他床邊,為他換藥,為他驅散夢魘驚醒後的冷汗,熬得雙眼通紅也甘之如飴。
如今,他身邊願意做這種事的女子仍在,但不再是我了。
糯糯跑回那女子身邊,扯著她的裙角,伸出小手指著我:「母親,她是誰?」
她叫別人母親。
蕭衍這時才將目光投向我。
起初是慣常的溫和,隨即,那目光凝住了。
他臉上舒緩的線條瞬間繃緊,視線直直釘在我臉上。
震驚,錯愕,卻沒有半分喜悅。
蕭衍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將那女子和我的女兒,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
一個充滿保護意味的姿態。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得厲害,吐出的話卻字字如冰錐:「虞晚?你沒S?」
蕭衍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我額角那道被亂發半掩、卻依舊猙獰的疤痕,又飛快地移開,仿佛那是什麼燙眼的東西,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用手摩挲了一下左手無名指上的新玉戒。
那裡,以前是我們的婚戒。
那女子聞言,驚訝地掩住唇,看向我,下意識地往蕭衍身後縮了縮。
糯糯也立刻抱緊了那女子的腿,睜大眼睛戒備地盯著我。
我望著他,望著他護著別人的姿態,望著女兒全然陌生的眼神,心髒一下下抽緊,竟扯出一絲荒唐的可笑感。
我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點偽裝的痕跡,找出一點久別重逢的激動。
可是沒有。
隻有濃濃的戒備。
我張了張嘴,用幹裂的嘴唇啞聲道:「我回來了。」
他目光審視,目光掃過我粗陋的衣物,疲憊的面容,眼神裡的最後一絲波動沉澱下去,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蕭衍再次開口,語氣冷硬如鐵,不容置疑:
「林嘉晚,你既無恙,甚好。但如今,我已經有妻兒了,莫要糾纏。」
「我對他們負有責任。婉娘為我生兒育女,操持家事,溫良賢淑,我不能讓她給你讓位。將軍府已再無你的位置。」
糯糯緊跟著大喊:「不要這個醜女人!我不要我不要!我隻有一個母親!」
說完又緊緊依偎著婉娘,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蕭衍笑著揉揉她的頭:「沒錯,我們糯糯就一個母親。」
認賊作母的女兒,無情薄涼的丈夫。
長途奔襲的疲憊,
恢復記憶後的惶恐擔憂,日夜啃噬著我的愧疚……
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原來冥冥中,一切早有定數。
我看著蕭衍緊張地護著新夫人的模樣,看著女兒全心依賴著別人的模樣,那口從醒來就一直堵在胸口的、關於遺忘和改嫁的沉甸甸的愧疚,突然就散了。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氣。
也好。
這樣,我也就不必再愧疚,不必再解釋,不必再為難了。
我迎上蕭衍冰冷審視的目光,臉上竟緩緩綻出一個淡淡的笑。
2.
「如此甚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甚至帶了絲笑意,「我如今也已另尋良人。」
蕭衍愣住了,
隨即像想明白什麼般,神色得意:
「你不必拿這個同我置氣,我們過去畢竟多年夫妻,你無處可去,可以留在府中做平妻。」
「是呀。」婉娘也在身後笑得溫和,「府中多雙碗筷的事。」
二人說完,我並未立即回話。
不知受傷的後遺症又復發還是被二人的無恥氣到,我陣陣頭疼。
這短暫的沉默,似乎被蕭衍誤解成了別的什麼。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放緩,竟帶上了一絲近乎安撫的意味:
「晚兒,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但你離府多年,府中情形早已不同往日。你能這般……懂事,不爭不鬧,我很欣慰。」
蕭衍終於用了那個詞。
懂事。
我緩緩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裡,
有放松,有贊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掌控一切的滿足感。
仿佛我是一件失而復得、且依舊合他心意的舊物,無需他多費周章,便自行找到了最妥帖的位置。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沒有一絲起伏,「就依將軍所言。」
蕭衍明顯松了口氣,緊繃的下颌線條柔和下來,甚至對我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紋:
「如此甚好。你一路勞頓,先好生歇著。缺什麼,直接吩咐下人,或告知婉娘也可。」
他走近兩步,似乎想如過去那般拍拍我的肩,手伸到一半,卻又頓住,最終隻道:「晚些時候,一家人一同用膳。」
我微微頷首,不再看他,直接踏步進門。
3.
秋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腳邊。
我的院子位置偏了些,
比從前舊居小了許多,陳設也簡單,但還算幹淨。
唯一的活物,是牆角一缸半枯的殘荷。
幾個被指派過來的丫鬟婆子垂手立在廊下,眼神裡藏著好奇與打量,恭謹卻疏離。
「夫人,可要奴婢們去庫房領些新瓷器來?或是添置些擺設?」
一個膽大些的丫鬟上前小聲問。
「不必。」我搖搖頭,「這樣就好。」
午後,婉娘來了。
她換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襦裙,發間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儀態萬方,身後跟著兩個手捧錦盒的丫鬟。
兩個粗使婆子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後面跟著的丫鬟手裡捧著錦緞、瓷瓶,甚至還有一小盆開得正豔的秋海棠。
「姐姐,」她笑著,聲音比那秋日的陽光還要暖上三分。
「將軍總說我那兒布置得太滿,
好些東西都堆著落灰。我想著,姐姐這兒清靜,正好拿來點綴點綴,也添些生氣。」
她指揮著人將東西放下,那口樟木箱子打開,裡面是些半新不舊的帳幔、坐墊,顏色暗沉,花紋老氣。
錦緞的色澤也有些發烏,明顯是放了許久。
唯有那盆秋海棠,鮮紅欲滴,擺在這素淨的院子裡,扎眼得緊。
「妹妹有心了。」
我站在廊下,並未迎上去。
她像是全然不覺我的冷淡,親熱地走上前來,執起我的手,語氣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