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蕭衍猛地甩開他的手,仿佛被什麼髒東西碰到,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受傷般的低吼。
他踉跄著後退幾步,背靠著冰冷的朱漆大門,才勉強穩住身形。
那雙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SS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裡面翻湧著震驚、屈辱、嫉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秦王妃...不可能,不可能是...」
他引以為傲的鎮北將軍府,在真正的天潢貴胄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蕭衍認出馬車的主人,但他不願相信,被百般羞辱的前妻,如今卻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這種極致的身份反轉和落差,帶來的羞辱感遠超想象。
馬車緩緩啟動,
骨碌碌的車輪聲,碾過青石板路,也碾過了我在將軍府的昨日。
9.
我靠在車壁上,緩緩閉上眼。
終於,離開了。
額角那根熟悉的細針又開始隱秘地刺扎,帶來一陣陣暈眩與鈍痛。
這三年來,每當情緒劇烈波動,或極力回想空白的那段過去時,這舊傷便會如此折磨我。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飄回三年前那個血與火交織的邊關,飄回我一片空白的開端。
戰後打掃戰場的過程總是緩慢而壓抑。
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悽豔的橘紅,映照著斷戟殘戈和來不及收斂的屍身。
朱錦時任監軍,巡視著這片剛剛沉寂下來的S戮之地。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一種奇怪的焦糊氣。
他的腳步在一處亂石堆前停頓。
幾塊巨大的山石砸落下來,掩埋了下方的一切,隻露出一角殘破的、染滿暗紅血跡的軟甲衣料。
親衛上前,試圖搬動石塊。清理到一半時,有人低呼:
「王爺!底下、底下好像有人!」
石塊被艱難移開,露出被掩埋者的半個身子。
是個女子,滿臉血汙塵土,幾乎辨不清容貌,軟甲破損嚴重,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胸口確有極其輕微的起伏。
人還活著。
朱錦蹲下身,撥開我臉上被血黏住的亂發,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皮膚。
他正欲探她脈搏,目光卻驟然凝在腰間半露的一塊玉珏上:
那是當年宮宴,他遠遠見過一眼的,鎮北將軍夫人林氏的佩飾。
他猛地抬頭,再次仔細看向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盡管血汙縱橫,
盡管重傷瀕S,那眉眼的輪廓……
「立刻抬回去!小心些!傳軍醫!要快!」
他厲聲下令,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
10.
我在劇烈的頭痛和全身碾碎般的疼痛中醒來。
眼前是模糊跳動的燭光,鼻尖縈繞著苦澀的藥味和幹淨的皂角氣息。
「你醒了?」一個低沉溫和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我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到一個身著玄色常服、面容俊朗卻帶著疲憊之色的男人坐在床邊。
他的眼神很專注,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關切。
「我是誰?」
這是我擠出的第一個問題。腦子裡空茫茫一片,除了劇烈的痛,什麼也沒有。
他沉默了一下,眼神復雜,最終道:
「你頭部受了重傷,
需要靜養。其他的,等你好些再說。」
他並未告訴我我是誰,而他,又是誰。
接下來的日子,是在湯藥和針灸中度過的。
他來得頻繁,有時帶著外面尋來的稀罕傷藥,有時隻是一言不發地坐在一旁處理公文,偶爾抬頭看看我。
我漸漸知道了他叫朱錦,是當朝秦王,此處是邊關鎮守府的別院。
而我,除了一個偶爾在噩夢中閃回、令人心悸的墜石畫面和一個模糊的名字,依舊一無所知。
軍醫私下稟報他,說我顱內有淤血,記憶恢復恐需時日,或許永不能恢復。
他聽了,隻是淡淡「嗯」了一聲,吩咐用最好的藥。
我察覺到他待我不同。
那種好,超越了尋常的憐憫或責任。
他的目光總會追隨我,在我因頭痛蹙眉時,
他會下意識地放下手中的一切;
他記得我喝藥怕苦,總會備好一小碟蜜餞;
他會尋些話本遊記念給我聽,隻因軍醫說舒緩情緒利於恢復。
那是一種沉默而持久的守護,笨拙,卻真摯。
直到一年後的某個秋夜,我坐在院中看月亮。
朱錦又為我披上一件外袍,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頸側,觸電般縮回。
我忽然抬頭,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照見他眼底未來得及掩藏的、濃烈而克制的情愫。
他像是被我看穿了秘密,耳根竟微微泛紅,有些狼狽地別開視線。
「王爺。」我輕聲開口。
他身形一頓。
「我是不是讓你很為難?」我問。
一個來歷不明、記憶全無、或許還牽扯前塵往事的女子的存在,
於他而言,絕非好事。
朱錦猛地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那種慣常的沉穩克制裂開了一道縫隙:「從未!」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低沉而清晰:
「林嘉晚,我確實傾慕於你。從不是憐憫,亦非責任。」
朱錦叫了我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個完整的、屬於我的名字。
「我知你過往或許復雜,或許……已有歸宿。」
他眼神黯了一瞬,復又亮起灼人的光。
「但如今你忘了,你隻是你。若你願意,我想給你一個新的開始。」
他沒有逼迫,隻是將選擇權完完全全地放在我面前,盡管我能看出他袖中的手握得有多緊。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關切,有緊張,有期待,
唯獨沒有算計和權衡。
那是我在空白的記憶裡,所能抓住的最真實、最溫暖的光亮。
心底某個地方,輕輕松動了一下。
我點了點頭。
又過了一年,我適應了這樣的生活,雖依舊想不起過去,但頭痛發作漸少。
朱錦待我如珠如寶,尊重愛護,從未因我的失憶而有絲毫怠慢。
在一個梨花盛放的日子,他握著我的手,語氣鄭重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晚晚,嫁給我,做秦王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沒有盛大儀式,但三媒六聘,告祭宗廟,玉牒錄名,一樣未少。
他給了我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一個可以遮蔽所有風雨的歸宿。
成親那晚,朱錦小心翼翼地擁著我,像是抱著舉世無雙的珍寶,一遍遍在我耳邊低語:
「晚晚,
我的妻……」
11.
馬車駛入秦王府,厚重的朱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一切窺探與紛擾徹底隔絕。
府內燈火通明,廊下侍立的僕從無聲屈膝,動作整齊劃一,透著皇家府邸特有的規整與肅穆,卻並無將軍府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車剛停穩,朱錦急急跑來接我,迅速朝我伸出手。
他的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指尖甚至微微發涼。
我將手放入他掌心,借力而下。
腳剛沾地,他便下意識收緊手指,將我的手牢牢裹住,力道有些重,仿佛怕一松開,我就會消失不見。
朱錦沒有立刻引我入內,而是就站在庭院的燈火下,仔細地、一寸寸地看我。
目光灼灼,像是要確認我是否完好無損。
那眼神深處,
翻湧著失而復得的慶幸,以及一種被他極力壓制、卻依舊泄露出來的不安。
「晚晚……」朱錦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你可還好?」
他問的是我好不好,眼神卻分明在問:還走嗎?
我看著他,一年前的那個午後,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
也是這樣一個秋日,陽光透過窗棂,落在書房的地毯上。
他正執筆批閱公文,我坐在一旁看書。
毫無徵兆地,一陣尖銳的劇痛猛地攫住我的頭顱,仿佛有無數畫面和聲音硬生生要鑿開顱骨,擠爆出來。
戰場、巨石、鮮血、劇痛…將軍府、哭泣的小臉…
手中的書卷跌落在地,我捂住頭,痛得蜷縮起來,冷汗瞬間湿透了衣衫。
「晚晚!
」朱錦扔下筆,瞬間衝到我身邊,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驚惶,「怎麼了?頭又痛了?醫生!快傳醫生!」
他試圖用內力舒緩我的痛楚,指尖卻冰涼得嚇人。
在那片混亂的、幾乎要將我撕裂的痛楚中,過往的碎片瘋狂拼湊。
我想起來了。
我是林嘉晚,是蕭衍的妻子,我為救他擋下落石,我還有一個女兒叫糯糯……
劇烈的疼痛漸漸退潮,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緩緩抬起頭,對上朱錦焦急萬分的眼眸。
那雙眼眸裡,清晰地倒映著我蒼白失措的臉。
他扶著我肩膀的手,猛地一僵。
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他眼底所有的焦急,隻剩下一片冰冷的駭然。
他的臉色在那一刻褪得比我還白,
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朱錦看出來了。
看出來我不一樣了。
看出來那片他一直守護著的空白,被填滿了。
「晚晚……」他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絕望,「你想起來了?」
我望著他苦澀的眼神,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輕輕點頭。
朱錦像是被無形重擊,踉跄著後退半步,扶著我肩膀的手無力滑落,垂在身側,微微顫抖。
他看著我,眼神裡是巨大的、無法掩飾的痛苦和恐懼,仿佛我下一刻就會說出決絕的話,轉身離去,徹底走出他偷來的這幾年快樂時光。
「懷璧啊……」我開口,聲音因虛弱而沙啞。
他猛地閉上眼,像是等待最終的審判。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塞:
「既然已經嫁給你,我便不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