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朱錦僵立在那裡,許久沒有動彈。
久到我以為他會拒絕,會憤怒,會將我囚禁起來,以防我回到過去。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眼底是一片被劇烈掙扎撕扯後的猩紅與疲憊。
朱錦上前一步,重新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指骨,聲音嘶啞沉重得如同宣誓:
「我派人護你去。但你得回來,你必須回來。」
「好。」
12.
此刻,站在王府通明的燈火下,他眼底那份深藏的不安,與一年前那一刻,別無二致。
「晚晚!」
朱錦聲音低啞,目光急切地在我臉上逡巡,仿佛要一寸寸檢查我是否完好無損。
「你……可還好?他們可曾給你氣受?頭還痛不痛?怎麼去了這麼久?」
他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呼吸略顯急促,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以及一種失而復得後、生怕眼前隻是幻影的小心翼翼。
那眼神,與我離去時他強自壓抑的不安如出一轍。
我借著他的力道下車,腳剛沾地,便被他順勢攬入懷中。
朱錦的手臂環得很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下颌輕輕抵著我的發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我的氣息確認無疑地烙進肺腑。
「我沒事。」我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緊繃的脊背,聲音放得極柔,「真的沒事。你看,我不是好好回來了?」
我反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指,輕輕捏了捏,聲音放緩:「我已經回來了。」
短短幾字,
像是有神奇的魔力。
朱錦緊繃的下颌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柔和下來,眼底那洶湧的暗潮緩緩平息,化作慶幸。
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將我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著我的發頂,喃喃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重復的話語,泄露了朱錦這幾日內心何等的煎熬。
他擁著我,幾乎是半扶半抱地將我帶入暖閣,絲毫不顧及周遭垂首恭立的僕從。
直至進了屋,按我在鋪著軟墊的榻上坐下。
他自己卻不肯坐,隻是半跪在我身前,仰頭仔細打量我的面色,眉宇緊蹙:
「臉色還是不好看。可是累著了?還是……心裡不痛快?」
朱錦溫熱的手掌輕撫我的臉頰,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意。
我復上他的手,輕輕搖頭:
「隻是有些乏。一路車馬勞頓罷了。」
靜默相擁片刻,他稍稍松開我,低聲問:
「見到糯糯了?她可好?可願意來秦王府?」
朱錦問得小心翼翼,語氣放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點了點頭,又緩緩搖頭:
「見到了。她被養得很好,珠圓玉潤,整日玩樂,無憂無慮。」
懷璧是何等敏銳之人,立刻聽出了我語氣中的異樣:「怎麼了?」
我垂眸,看著地上兩人被燈火拉長的影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澀意:
「蕭衍的續弦婉娘,縱她玩樂,卻嚴苛督促自己的侄女苦學詩書技藝。糯糯她……認定我當年是棄她改嫁,視我如仇寇。我提出帶她走,她不肯,讓我滾。」
盡管語氣平靜,
但最後幾個字,依舊泄露了一絲顫抖。
朱錦擁著我的手臂瞬間收緊,眉頭SS擰起,眼底掠過駭人的厲色,那是對蕭衍和婉娘的無邊怒意。
但他很快壓制下去,低頭看我時,目光隻剩心疼與撫慰。
「你為她舍過命,從未棄她。是她年紀尚小,被人蒙蔽。來日方長,總有讓她明白的一天。」
朱錦微微松開我,捧起我的臉,指腹溫柔地拭過我眼角的一抹湿意,目光深邃而專注:
「別難過,更不必自責。你還有我。這秦王府,永遠都是你的家,是你最堅實的倚仗。」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穩,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孩子一時想不通,便讓她再待些時日。我們等得起。若她在那府中受了委屈,或有朝一日想明白了,願意認你這個母親……」
「我自有辦法,
風風光光地接我們的女兒回家。」
「我們的女兒」這幾個字,重重落在我冰冷滯澀的心湖上,漾開圈圈溫暖的漣漪。
他並非隻是口頭安慰。
我知他性情,言出必踐。
那口自將軍府出來後便一直堵在胸口的鬱氣,終於在他沉穩的話語和溫暖的懷抱中,一點點消散開來。
「嗯。」我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真實的疲憊,卻也透出釋然,「我知道。」
我知道,無論前路如何,無論女兒何時醒悟,總有一個人,會在這裡,毫無保留地支持我,等我回來。
而他給出的承諾,重逾千金。
13.
居家不過幾日,宮中又大擺筵席。
秦王府的馬車抵達宮門時,朱錦率先下車,轉身,朝我伸出手。
他今日著親王常服,
金冠玉帶,身姿挺拔,眉目間是慣常的沉靜威儀。
唯有看向我時,眼底蘊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光。
我扶著他的手下車,理了理身上親王妃規制的翟衣,環佩輕響,步搖微顫。
與他並肩而立,接受著周遭官員命婦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
進入大殿,內侍高聲唱喏:
「秦王、秦王妃到——」
殿內原本的喧哗似有瞬間的凝滯,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而來。
有對親王應有的恭敬,但更多的,是落在我身上那種毫不掩飾的、驚疑交加的打量。
幾年過去,京城貴圈早已默認鎮北將軍的原配夫人林氏戰S沙場,如今我竟以秦王妃的身份重現,帶來的震動可想而知。
我目不斜視,姿態端雅,隨著朱錦的步伐走向我們的席位。
他能感覺到我挽著他手臂的指尖微微收緊,側過頭,極低地耳語:「不必理會。」
聲音沉穩,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落座後,我方能稍稍抬眼,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對面席次。
蕭衍坐在不遠處,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我身上,臉上是毫無遮掩的震驚。
手中的酒杯傾斜,酒液潑灑出來濡湿了衣襟都渾然未覺。
他旁邊的婉娘臉色煞白,強撐著得體微笑,那笑容卻僵硬得如同面具,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朱錦不動聲色地替我布了一筷子菜,擋住了那道令人不適的視線。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聖上心情頗佳,撫須笑道:
「今日良辰,豈可無藝?各家閨秀,可有願獻藝者,為宴飲增色?」
此言一出,
席間不少夫人眼中都亮了亮,暗暗推搡自家女兒。
這是難得在御前露臉的機會。
婉娘側後方那個叫芸娘的侄女立刻站了起來。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衣裙首飾雖不逾制,卻樣樣精致,襯得她姿容更顯清麗。
她落落大方地行至殿中,屈膝一禮,聲音清脆:
「臣女不才,願獻醜一曲《春江花月夜》。」
早有宮人抬上琴案。
她端坐於前,指尖撥動,琴音淙淙流出,時而婉轉如流水,時而空靈如月華。
技法純熟,情感飽滿,竟是將這首難度不小的古曲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曲終了,滿殿寂靜,隨即爆發出陣陣贊嘆。
「好!此曲隻應天上有!」聖上撫掌稱贊,「這是誰家女兒?琴藝竟如此出眾!」
婉娘連忙起身,
柔聲回稟:「回陛下,是臣婦家中侄女,芸娘。」
她語氣謙卑,眼角眉梢的得意卻幾乎掩不住。
芸娘再次盈盈下拜,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間,已有不少青年才俊目露欣賞。
聖上頷首,目光掃向席間,又笑道:
「朕記得,蕭愛卿的嫡女,似乎也與芸娘年歲相仿?可有何才藝,讓朕與眾卿一同品鑑?」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糯糯身上。
她正捏著一塊荷花酥吃得開心,嘴角還沾著碎屑,被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嚇住,小臉上滿是茫然無措。
她下意識地看向婉娘,婉娘卻隻是溫柔地笑著,用口型無聲地催促她快去。
糯糯慌亂地站起身,走到殿中,學著芸娘的樣子行禮,動作卻笨拙生疏。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琴棋書畫,她一概不通;詩詞歌賦,更是一竅不通。
她平日所學,唯有玩樂。
殿內開始響起細微的、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這便是蕭大將軍的嫡女?」
「怎地…這般…」
「比起她家那個侄女,真是雲泥之別……」
那些議論聲並不大,卻像細密的針,扎入耳中。
糯糯的小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她孤立在殿中央,承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或疑惑、或鄙夷、或惋惜的目光。
她手指緊緊絞著衣帶,眼圈迅速紅了起來,整個人窘迫得幾乎要哭出來。
「婉娘娘…」
婉娘仍維持著溫柔的笑意,福身行禮:
「皇上,
家中小女不像表姐,她志不在此,作為母親,隻願女兒餘生平安喜樂。」
聖上微微蹙眉:「寵愛女兒是好事,但不要嬌慣。」
蕭衍的臉色難看至極,握著酒杯的手指根根收緊,指節泛白。
他看著殿中無助的女兒,又猛地扭頭看向身旁依舊維持著溫柔笑意的婉娘,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震怒。
婉娘似乎被他的目光刺到,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帶著一絲無奈與心疼,輕聲解釋:
「糯糯素來這般,天性如此。」
高座之上,聖上見狀,隨即緩和了語氣:
「無妨無妨,孩子還小,天真爛漫亦是好事。回去吧。」
糯糯如蒙大赦,低著頭,幾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席位,將臉深深埋下,再也不肯抬起。
宴席繼續,絲竹再起,仿佛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我卻看到,蕭衍再未看過婉娘一眼,他獨自悶頭喝了好幾杯酒,側臉線條緊繃如鐵。
而婉娘那完美的笑容下,指尖卻將帕子揪得S緊。
朱錦在桌下輕輕握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按了按,帶著無聲的撫慰與了然。
宮宴終散。
回府的馬車裡,我靠在車壁上,窗外流瀉進來的月光明明滅滅。
「她今日……怕是難受得很。」我輕聲道。
朱錦將我攬入懷中,聲音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