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骨碌碌的車輪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14.
翌日清晨,秦王府的寧靜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打破。
門房來報時,我正與朱錦對坐用早膳。
他聞言放下銀箸,看向我,眼神帶著詢問。
我微微頷首。
不多時,一個小小的、裹著胭脂紅鬥篷的身影被引了進來。
是糯糯。
她孤身一人前來,發髻有些散亂,眼睛腫得像桃兒,顯然是哭了一夜。
昨日宮宴上那身精致的衣裙換下了,隻穿著件素色襦裙,更顯得她身形單薄,怯生生的。
她站在花廳門口,絞著手指,不敢抬頭,全無往日在那將軍府裡被嬌縱出來的驕橫模樣。
懷璧看了我一眼,無聲地起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便帶著下人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我們母女。
廳裡隻剩我和她。
晨光透過雕花窗棂,落在她低垂的發頂,勾勒出一圈柔軟的光暈。
她久久不語,隻是肩膀微微顫抖著,偶爾發出極力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聲。
我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終於,她鼓足了勇氣,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我,聲音充滿了後知後覺的羞恥與恐慌:「母親,我、我錯了。」
眼淚再次決堤,她語無倫次:
「她們、她們都在笑話我…說我笨,說我不如芸娘…爹爹他昨夜回去發了好大的火,婉娘她隻是哭,說都是她沒教好我…可是、可是明明是她總說不用學…」
「過去是我誤會母親,
他們都說母親不愛我了,拋棄我另尋良人。」
她用力抹著眼淚,卻越抹越多:
「我以前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好玩……現在才知道,她們是故意的!她們故意讓我什麼都不會!讓我出醜!讓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我偷聽到了!他們故意讓我與母親離心!」
她抽噎著,小小的身體因情緒激動而劇烈起伏,眼中充滿了被欺騙、被利用後的憤怒和茫然:
「母親,我、我不要待在那裡了…我害怕,我想跟您走。您還要我嗎?我那樣罵您…」
最後一句,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深深的悔意。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像是等待最後的審判。
我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孩子,看著她眼中那份終於破土而出的清醒與恐懼。
心口那最後一點因她昨日言行而生的寒意,也漸漸消散了。
她終究是我的女兒。
血脈相連,她並非天生愚鈍,隻是被惡意澆灌,迷了心竅。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拿出一方幹淨的絹帕遞過去。
她愣愣地接過,胡亂擦了擦臉。
「昨日宮宴,可難受?」我輕聲問。
她鼻子一酸,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重重地點頭,哽咽道:
「難受…她們都在下面笑,爹爹的臉色好難看…我、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現在可明白了,為何我要你讀書習字?」
「明白了。」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母親,我以後肯學的,我真的肯學的,您教我好不好?別丟下我……」
直到此刻,
她才真正像個無助的孩子。
褪去了所有被刻意嬌慣出來的虛張聲勢,流露出本質裡的惶恐與依賴。
我這才伸出手,輕輕落在她微顫的發頂,動作溫和。
「既想明白了,便好。」我的聲音放緩了些,「糯糯,你願意離開將軍府,跟母親一起住在秦王府嗎?」
糯糯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巨大的、不敢置信的驚喜。
「但是,」
我語氣微頓,看進她瞬間又緊張起來的眼睛。
「不是現在這樣自己跑過來。我要你名正言順、風風光光地過來,從此留在秦王府,無人敢再非議半句。」
她似懂非懂,但聽到名正言順、無人敢非議,眼睛亮了起來,急切地點頭:
「我都聽母親的!」
「好。」我撫了撫她的頭發,「你先回去。今日之事,
不必對任何人提起,一如往常便可。餘下的事,我來安排。」
她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雖然還有未幹的淚痕,卻已然亮起了希望的光。
她將那方被我淚水浸湿的絹帕緊緊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某種承諾。
我喚來侍女,吩咐她悄悄將糯糯從側門送出去。
朱錦這才從廊下轉出,走到我身邊,與我一同看著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她總算醒了。」他淡淡道,語氣裡並無意外。
「嗯。」我應道,目光依舊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剩下的,便要勞煩王爺了。」
他握住我的手,唇角微揚,那是屬於秦王的、運籌帷幄的篤定笑意。
「放心。本王的女兒,自然該回家。」
15.
不過兩日。
秦王府的書房內,
燻香嫋嫋,卻壓不住那份無形的、冰冷的威壓。
蕭衍坐在下首的酸枝木椅中,背脊挺得僵直,面色是一種極力維持的鎮定。
他面前的紫檀小幾上,放著一封未曾署名的密函,函內薄薄幾張紙,卻重逾千斤。
朱錦坐在書案之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桌面,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他隻穿了件墨色常服,卻比身著朝服更顯迫人。
「蕭將軍。」
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盤:
「這些陳年舊事,本王本不願再提。隻是,關乎皇室血脈清譽,關乎本王王妃的清白與心願,便不得不再過問一二。」
他目光掃過那封密函,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能將人徹底凍結的寒意:
「將軍是聰明人,當知這些東西若呈送御前,或隻是不小心流傳於市井……後果,
恐非一個疏忽所能承擔。」
蕭衍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密函中所列,是他早年一些極為隱秘的、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甚至累及家族的把柄。
他從未想過,這些早已被歲月塵埃掩埋的舊賬,竟會被秦王查得如此清清楚楚,捏在手中。
蕭衍試圖迎上秦王的目光,卻在對方那片深不見底的沉靜面前敗下陣來。
那目光裡沒有威脅,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全然掌控的、不容置疑的絕對力量。
「王爺……想要如何?」
他的聲音幹澀嘶啞,幾乎不成調。
朱錦微微傾身,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內容卻鋒利如刀:
「本王不欲趕盡S絕。隻需將軍一紙文書,言明蕭氏糯糯,
自願歸其生母林嘉晚撫養。自此,與你鎮北將軍府,恩斷義絕,名分兩清。」
蕭衍猛地抬頭,眼中血絲遍布,嘴唇哆嗦著:「那是我蕭家嫡女!豈能……」
「嫡女?」懷璧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淬著冰冷的嘲諷。
「將軍府是如何對待嫡女的?將其養廢,宮宴之上淪為笑柄,這便是你蕭家的嫡女待遇?若非本王王妃念及骨血,本王倒想請教陛下,如此苛待皇室宗親之女,該當何罪?」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蕭衍心上。
他臉色由青轉白,冷汗涔涔而下。
蕭衍深知,秦王既開了口,便絕無轉圜餘地。
若不答應,等待他的,將是萬劫不復。
掙扎與屈辱在他臉上交織,最終化為一片S寂的頹敗。
從小嬌養無能的嫡女,
幾代傳承的官位,選擇哪個幾乎不用多想。
蕭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灰暗的認命。
「好。」
一個字,幾乎耗盡他全部氣力。
文書是早已備好的。
筆墨奉上。
蕭衍握著筆的手顫抖得厲害,墨點滴落,汙了宣紙。
他最終咬牙,在那文書末尾,籤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私印。
筆落下的瞬間,他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都佝偻了幾分。
朱錦拿起文書,仔細看了看,滿意地頷首。
隨即擊掌兩下。
一名身著宗正寺官袍的屬官應聲而入,恭敬行禮。
「即刻去辦。」懷璧將文書遞過去,語氣不容置疑,「將蕭氏糯糯之名,自蕭氏族譜除名,錄於秦王府玉牒之下,
記為王妃林嘉晚之女。」
「是,王爺。」
屬官雙手接過文書,躬身退下,行動幹脆利落,仿佛隻是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務。
蕭衍眼睜睜看著這一切,臉色灰敗如土,嘴唇翕動,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當日下午。
秦王府中門大開。
我站在正廳前的漢白玉石階上,看著一輛青帷馬車在王府侍衛的護送下,緩緩駛入府門。
車簾掀開,糯糯被侍女扶了下來。
她小臉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掙脫牢籠後的恍惚與期待,怯生生地抬頭望來。
她一步步走上臺階,在我面前站定,仰起臉,聲音輕輕的,帶著不確定:
「母親,我、我以後真的可以一直留在這裡了嗎?」
我看著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希冀,
伸出手,握住她微涼的小手。
「是。」我回答得清晰而肯定,「從今日起,這裡便是你的家。你不再是蕭家的女兒,你隻是我林嘉晚的女兒。」
她眼圈瞬間紅了,卻努力忍著沒有哭出來,隻是反手緊緊攥住我的手指,用力地點頭。
身後,朱錦緩步走來,站在我身側,目光溫和地落在糯糯身上:
「府裡已為你備好了院子,挑了妥帖的嬤嬤和侍女。往後有何短缺,或有何不適,直接告訴你母親,或來尋我,皆可。」
他的語氣平和而鄭重,給予了她應有的尊重和身份。
糯糯看著他,又看看我,終於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一道嶄新的玉牒,隔開了不堪的過往。
自此,她是秦王府的嫡小姐。
16.
秦王府的歲月靜好而充實。
糯糯,如今王府上下皆稱她為郡主,褪去了初來時的怯懦與茫然,如同被精心灌溉的幼苗,舒展出鮮活的枝葉。
朱錦待她極好,但那份好並非無度的溺寵。
他親自為她遴選名師,過問功課,闲暇時甚至會考校她幾句詩文,或指點她書法運筆。
他給予她的是身為王府千金應有的尊榮與教養,是開闊的眼界和沉穩的心性。
而我,則伴她左右,將那些年被惡意荒廢的時光,一點點彌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