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小姐,您有什麼特殊要求盡管提,我們都會滿足。」
在之前,我想過,我要「周書意」三個字刻得很大很大,大到佔滿整個墓碑。
讓人隔著很遠很遠就能看清這三個字。
讓大家知道我叫周書意。
我就叫周書意。
不是周書音。
但是這一刻,看著滿山寂靜佇立的墓碑。
我突然釋懷了。
人S了就是S了,什麼都沒有了。
之前所執著的,所堅持的,所想要的,好像,都不重要了。
在最後的時間,應該放過自己。
人不要著相。
我說:「留白吧,什麼都不要寫。」
回到家。
卻發現茅圖不見了。
我找遍整個小區,還是沒見它。
我想到了周南,給他打電話。
電話裡傳出茅圖的吠叫聲。
我手心冒冷汗,問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周南說:「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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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還是一樣。
為了達到目的,他可以用盡一切手段。
我還是回去了。
茅圖被關在籠子裡。
看到我的時候不安地叫著。
像以前的我。
被困在這個家裡。
害怕、恐懼、不安,卻逃不掉。
但現在,我一定會帶著茅圖離開。
家裡到處充斥著S氣沉沉的味道,令人壓抑得喘不過氣。
媽媽坐在沙發上,毫無生氣的樣子像一顆枯樹。
她抬頭看向我,
看到我剪短了頭發。
瞳孔瞬間緊縮,眼神變得犀利,「誰允許你剪短發?」
從小到大,姐姐都留著一頭黑順的長發。
而我覺得長頭發礙事,大多數時候都是留短發。
自從姐姐去世後,媽媽就逼著我留長發。
他們覺得這才像姐姐。
現在,我恢復了我原來的樣子。
她不滿意了。
可我卻前所未有的平靜,且十分配合。
我說:「媽媽不喜歡嗎?那我可以變回長發。」
我走回自己的房間,從最深處的抽屜裡拿出一頂假發,熟練地戴到頭上,又露出端莊乖巧的笑容。
「這樣呢,媽媽喜歡了嗎?」
媽媽不知道,其實我從來沒留過長發。
她為了讓我更像姐姐,逼著我留長發。
但是我偷偷剪掉了。
一直以來她看到的長發都是我戴的假發。
假發之下是我對周書意最後的執著。
在旁邊的周南眉頭皺起:「你又要幹什麼?」
我依舊平靜地笑:「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你們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還有什麼不滿意嗎?」
平靜的我卻換來媽媽激昂的質問。
她站起來,走向我,一把拽掉我的假發。
「你是故意用這種方式表達你的不滿嗎?」
「到現在為止,你還是不肯承認因為你書音才S的?」
「我們不過是讓你替書音活下去,為什麼你還覺得很委屈?」
「你怎麼這麼自私,你為什麼跟你爸一樣自私!」
提起爸爸,她的情緒由激動轉變為崩潰的邊緣。
她拿起剪刀,用力地,一刀一刀剪斷那頂假發。
「為什麼你們都一樣自私!」
爸爸是家裡的禁忌。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爸爸就拋下我們,離開了家。
他沒有出軌,也沒有出任何意外。
他隻是在風和日麗的某天,發現自己已經不愛媽媽,也不愛這個家了。
他覺得在這個家,更多的是感受到對柴米油鹽的厭煩。
他討厭小孩的哭聲和吵鬧,討厭夫妻之間對於生活瑣事的計較和綿綿不斷的爭吵。
他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他想去擁抱更遼闊的天地。
他要自由。
於是他就背起了行囊,在一個早上,留下離婚協議書,留下三個小孩,離開了這個家。
自那以後,媽媽每天以淚洗面。
她說爸爸是個自私的人,他誰都不愛,他隻愛自己。
然後,媽媽就好像病了。
不是身體上的病。
她變得很奇怪,情緒起伏很大,一會兒開心,一會兒暴躁。
隨著我們越長越大,媽媽對我的態度也越來越怪。
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神時常是虛的,情緒也多變。
有時充滿了愛,有時卻也滿是恨。
後來我才知道了原因。
我們三個人中,我的性格最像年輕時候的爸爸。
所以在爸爸離開後,她把對爸爸又愛又恨的復雜情感投射到我的身上。
所以愛的天平自然而然地向姐姐傾斜。
直到姐姐去世。
所有在她體內交織、煎熬洶湧的情緒都轉嫁到了我的身上。
多年的怨念、委屈、痛苦和隱忍,
都轉到了我的身上。
她恨我。
她不愛我。
她就是不愛我。
我早該接受。
我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看著被媽媽剪得稀碎的假發。
我笑著說:「媽媽,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剪短發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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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剪完後被班上的同學嘲笑,他們說我是不男不女,像個醜八怪。」
「我回到家躲著哭,哭得可難受了。」
「是你抱著我安慰,給我看鏡子裡的自己,笑著誇我,『誰說我們家書意醜的,我們家書意剪什麼頭發都好看』,媽媽就喜歡你剪短發的模樣,多可愛啊。」
「原來你一點也不喜歡啊,媽媽。」
我走過去,從她手中拿過那頂被剪得稀碎的假發。
戴到了頭上。
腹部又不合時宜地痛了起來。
不同於平時緩慢綿長的疼痛。
這一次的疼痛來得洶湧而尖銳。
明明在出門前我已經吃了雙倍的止疼藥。
我額頭冒著冷汗,但還是強撐出笑。
「媽媽,是爸爸自己要走的,關我什麼事呢?」
「姐姐去世也不是我的錯。」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讓你從始至終都不喜歡周書意。」
「不喜歡就算了吧。」
「她以後也不會再出現了。」
我朝她走過去,每走一步,腹部就仿佛被尖銳的刀具刺入一次。
但我還是站到了她的面前。
伸手,輕輕環抱她。
「媽媽,這是周書意最後一次抱你了。」
媽媽手裡的剪刀掉到了地上。
我抱茅圖走的時候,周南追了出來。
他的表情很古怪。
「別戴那頂假發了,很難看。」
我順從地摘下:「好。」
他的眉頭又狠狠皺起:「你今天在演什麼?為什麼不生氣?」
生氣是因為還在乎。
是想通過情緒的宣泄,讓對方知道自己並不喜歡這樣,希望對方改變。
但現在,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無所謂。
怎麼樣都行。
我已經懶得浪費情緒。
我已經沒有力氣去爭執、去對抗。
他們想怎樣都行。
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從今天起,我沒有家人。
我笑著說:「你可真難伺候,聽話也不是,不聽話也不是。
」
周南總覺得今天的她哪裡很奇怪,但卻說不上來。
有些話到了他的嘴邊。
他想解釋為什麼他抱走茅圖,為什麼搶走她的單子。
其實隻是想讓她認錯回家而已。
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然後,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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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後,周南恰好要出差兩個月。
這兩個月他時常會想起最後那天看到周書意的場景。
她的狀態令他感到古怪。
她平靜得像一汪S水。
以前的周書意是什麼樣的呢?
家裡三個小孩。
他跟書音像媽媽。
隻有周書意特別。
自從爸爸離開後,媽媽就一直告訴他們,
要聽話,要爭氣,要懂規矩,媽媽隻有我們了。
所以他跟書音一直都很乖巧,是學校的好學生,家長眼中的好孩子。
他們隱忍,克制,循規蹈矩,不敢出錯,除了禮貌和微笑,其他情緒都是淡淡的。
鄰居都誇他們是好孩子。
但周書意不一樣。
就連巷子口賣煎餅的奶奶有時候也摸摸他跟書音的腦袋說:
「你們啊,就是太乖了,S氣沉沉沒個孩子樣。」
「書意雖然調皮了些,但是看著鮮活。這孩子,在你們家苦水的澆灌下,倒是自己活出了另一番心性。」
煎餅奶奶說話的時候,周書意正在旁邊風卷殘雲地吃完手裡的手抓餅。
手抓餅裡她喜歡放很多番茄醬,因為吃得太快,番茄醬沾到了嘴角。
她掏了掏書包發現沒帶紙巾,
於是不拘小節地隨意用手背一抹,然後又往褲子上擦。
周南皺眉。
他想,她回去肯定又要被媽媽罵。
每次她把衣服弄得髒兮兮的,都要被媽媽罵一頓。
所以他跟書音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盡量讓衣服幹淨整潔。
當然,也因此失去了很多樂趣。
周書意其實每天都挨罵。
她因為考試沒有進班級前十挨罵。
她因為爬樹挨罵。
她因為放學沒有準時回家挨罵。
她因為下雨天跑出去玩水挨罵。
她因為打架挨罵。
有一次,書音在放學回家路上被幾個調皮的男生欺負。。
他們將小炮仗扔進泥水裡。
小炮仗炸開後,飛濺起的泥水弄髒了書音的臉龐和衣服。
書音嚇哭了。
惡作劇的男生在旁邊大笑。
周南很氣憤,卻總是顧慮太多。
周南會想我打架了會不會挨媽媽罵,會不會因為打架而失去好學生的榮譽,會想我一個人上去能不能打得贏他們
所以最後他隻是攥緊拳頭,瞪著他們罵:「你們太過分了!」
但周書意不一樣。
她二話不說就抡起袖子,朝那個帶頭點鞭炮的男生衝過去,一頓拳頭直接往他身上招呼。
盡管她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
她還是咬著牙,一滴眼淚沒掉,惡狠狠的模樣像隻小狼崽。
「你們以後再敢欺負我姐就S定了!」
男生們罵罵咧咧地離開。
周書意回家後果不其然又被媽媽罵了。
書音給她塗藥的時候,她疼得龇牙咧嘴、上蹿下跳。
書音很愧疚:「我被欺負沒關系,連累你又挨打又挨罵。」
周書意叉著腰:「什麼叫沒關系?誰都不可以欺負你!」
周南想,煎餅奶奶說得對。
周書意在他們家,是特別的存在。
她心性自由灑脫,沒有顧忌。
也是,最像爸爸的存在。
像,卻也不像。
她隨性,卻也善良,不是自私自利的人。
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愛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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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周南這幾天總是夢到周書意。
夢到他們三個小時候一起玩耍的場景。
夢醒來後總覺得惴惴不安。
他出差回來後嘗試給周書意發消息,卻發現自己已經被刪掉了。
他打電話給周書意,發現號碼也被拉黑了。
最後他隻能去她家裡找她。
開門的卻是另一個陌生面孔。
房東說,上一任房客已經退租搬走了。
周南心裡不安的情緒逐漸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