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今天如果踏出了這個家門,就不要回來了。
這句話,在很久以前,媽媽也對我說過。
那是姐姐剛去世的時候。
媽媽執意把我當成姐姐,讓我去讀她的高中,讓我去考她生前想考的大學。
我反抗,我聲嘶力竭地吼叫。
媽媽將姐姐的遺照擺到我的面前。
「要不是因為你,書音這個時候應該坐在學校裡好好學習,是你剝奪了她讀書的權利,你明白嗎?!」
她慘白的面龐瘋狂又扭曲。
窗外暴雨雷鳴,一道閃電劃破天際。
轟隆一聲。
胸腔中積壓的氣息突然瘋狂滋生,砰的一下,隨著這聲驚雷炸開。
我站起來,拿起姐姐的遺照猛地摔到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姐姐S了!周書音早就S了!你什麼時候才醒過來!」
我拔腿就往外跑。
「站住!」
身後的媽媽叫住我:「你今天如果踏出了這個家門,就不要回來了。」
我回頭。
看到她拿著摔碎的相框碎片,抵在自己的手腕上,「書音走了,我也活不了。」
她毫不猶豫地往手腕上割下去,鮮紅的血液滲出。
「媽媽!」
她不愛我,但她利用我殘存的愛綁架我。
那一天,我終究還是沒有踏出那個家門。
我乖乖當起了周書音。
周書意S在了身體裡。
那天後,我已經分不清是我病得重一點,還是媽媽病得重一點。
但現在。
殘存的愛被消耗殆盡。
我沒有猶豫地往外走,「這個家我也不打算再回。」
7
斬斷和親人的聯系並沒有想象中的痛苦。
相反,卻是異常輕松。
除了時常折磨我的病痛以外。
醫生新開的藥藥效有些猛,我在馬桶邊吐得脫力。
緩了好一會兒才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臉色慘白得有些嚇人。
但我莫名地有些想笑,甚至有點想像偶像劇中的傻白甜女主一樣,揮舞拳頭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一聲「加油哦周書意!」。
今天確實需要加油。
之前一直跟進的項目今天應該能籤合同,這個單子籤下來提成不少。
我能夠拿著這筆錢,買到最好的進口藥舒緩我的病痛,然後愉快地去玩一場,再迎接我的S亡。
為了掩蓋病態,我塗了一層又一層粉底液,直到看不出任何異樣。
臨出門的時候,突然收到周南的消息。
「不要以為憑著自己能過得多好。」
我當他發癲,沒有理會。
譚總的項目我實實在在跟進了一年,會談時氣氛很輕松。
隻是免不了要喝幾杯酒。
此時酒精的刺激讓我的胃部有些痙攣。
但我面上還是保持笑容。
好在事情還算順利,譚總已經把合同拿過去了。
他提筆的時候,包廂的門突然打開了。
周南進來,身邊跟著我們公司銷售部另一個組的組長肖瑩。
周南笑著說:「聽說譚總在這邊談生意,正好進來看看,不知道是否打擾到?」
周南的公司規模不小,
加上最近剛好踩在風口上,圈內人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譚總立刻就放下筆,站起來跟他寒暄。
「當然歡迎,早對周總有所耳聞,一直想找機會拜訪。」
周南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桌面的合同。
然後主動向他介紹肖瑩:「這位是 GM 的肖經理,她之前一直想跟你聊聊,但一直沒機會。」
譚總也是人精,接了話頭在試探:「應該是我的秘書不懂事,不認得周總的人。」
周南沒否認這句話,又拋出了橄欖枝,「最近我們有個項目,期待能夠跟貴公司合作。」
繞了彎的話。
久經商場的人都知道連帶條件是什麼。
譚總隻要把單子給肖瑩,周南就會跟他的公司合作。
肖瑩順勢笑著坐到了譚總旁邊,從包裡拿出項目合同,
笑意盈盈地介紹。
是跟我一樣的項目。
是我跟進了一年多的單子。
我耗了一年多的心力。
周南簡單幾句,譚總就把我的合同放到一邊。
肖瑩又那麼剛好,不小心碰倒了紅酒杯,把我的合同浸湿。
她哎呀了一聲,一臉抱歉地看向我,「不好意思啊周經理,你的合同弄湿了。」
「不過——」她眨眨眼,「應該沒關系吧,反正也用不上了不是嗎?」
自我進入公司後,肖瑩就跟我不對付。
她經常致力於給我使絆子,想方設法地半路截胡我的單子。
在我還願意扮演書音跟周南維持表面和平的時候,我跟周南提起過這件事。
「肖瑩今天又搶我單子,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周南明知道她是我的S對頭。
現在卻還明晃晃地帶著她過來搶我的單子。
怪不得今天會突然發那條消息給我。
原來是想警告我,離開了周家我什麼都做不成。
胃部痙攣開始加重,一陣陣抽痛幾乎讓我直不起腰。
面前的所有事物都在刺激我的感官。
額角沁出一顆顆豆大的冷汗。
我看向周南,疼痛讓我軟了骨頭,帶著點祈求地開口:「我很需要這個單子。」
這筆錢至少能讓我在S之前的這段時間過得體面一些。
周南眼裡短暫地劃過一抹猶豫,但很快又恢復他高高在上的周總姿態。
「你是誰?」
他是想以此,讓我親口說出我是周書音。
想逼迫我繼續延續姐姐的生命活下去。
他們恨我一次又一次SS周書音。
卻沒想過他們也在一次又一次地SS我。
沒人在意。
沒人在乎。
腹部疼得要S。
我卻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角沁出了眼淚。
我站起來,咬著牙,梗著脖頸,拿起面前酒杯,潑到了他的臉上。
8
回到家。
我蜷縮在沙發上,今天的疼痛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點的外賣還在桌上。
冷卻後有白色的油漬凝結。
油膩。
惡心。
胃部開始劇烈翻騰。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緩慢地、踉跄地,幾乎是爬向洗手間。
在裡面,我吐得天昏地暗,痛苦猶如浪潮將我吞沒。
我本可以不這麼痛苦。
我本可以拿著那個單子的提成,
買到好的進口藥,讓最後的時光過得愉快舒適一些。
可是周南不給我。
疼。
我渾渾噩噩地想著,要不就這樣吧。
太疼了。
反正也沒人希望我活著。
浴缸逐漸裝滿水。
我緩慢地挪向它,打算將自己沒入其中。
反正也是要S。
現在S了也好。
褲腿突然被咬住。
茅圖緊緊咬著我的褲腳,小聲嗚咽地叫著。
它看著我,小狗眼裡帶著心疼。
我沒力氣了。
茅圖跑過來,乖乖地坐在我的身邊,一直仰頭看著我。
我低聲哭泣,然後,情緒越發不可控制,開始放聲大哭。
媽媽不愛我。
哥哥不愛我。
我明明有親人。
但我卻是一個人。
茅圖也跟著嗚咽出聲,它一下下用爪子拍著我的腿。
我放肆地宣泄著情緒,直到冷靜。
我抱起茅圖,一下一下撫摸著它的毛發。
我隻有茅圖了,但我不能自私地讓它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茅圖,要記住媽媽很愛很愛你。」
這幾天我已經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領養公告,今天會有領養人上門看茅圖。
約定的時間差不多到了。
我爬起來,簡單收拾了下自己,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茅圖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門鈴響起。
我抱起茅圖去開門。
周南站在門外。
9
我為了友好社交而露出的和善笑容,
在看到周南的那一刻,全部垮掉。
「你來幹什麼?」
他嘲諷地提起嘴角:「你在網上跟我交流的時候不是這個態度。」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一直以來跟我聊天的是他。
他以一個愛狗人士的身份跟我交談,並且表示樂意領養茅圖。
我想他或許以後可能會是茅圖的新家人,所以一直對他很禮貌。
「如果知道是你,我會直接拉黑。」
他的臉色變得難看,看向我懷裡的茅圖,從不願意佔下風的他開始對我進行攻擊。
「它跟了你真是倒霉,不過也比以前進步了,畢竟,以前玩膩了的寵物你都是直接弄S,現在起碼還會交給其他人領養。」
我黑了臉。
以前我曾經撿過一隻流浪狗回家。
我們三個都很喜歡它。
每天放學都搶著第一個回家喂它。
三個月,就把它從瘦瘦小小一隻,喂成了胖乎乎的煤氣罐。
可是有一天,突然看到小狗口吐白沫S掉了。
姐姐蹲在它旁邊哭得眼睛通紅。
我問她小狗怎麼了。
她抽抽噎噎地說:「胖虎給了我一塊骨頭,說帶回來給小狗吃,小狗一定喜歡。沒想到小狗吃了以後就一直抽搐,沒過一會兒就S了。」
她很自責,一直在哭。
我也很難過。
但是我知道這會兒我但凡表現得難過一些,姐姐肯定會更自責。
於是我攥緊拳頭,強忍眼淚,故作輕松地說:
「不就是一隻小狗嘛,S就S了,沒關系的。」
這句話剛好被回來的周南聽見了。
他眼睛通紅,
憤恨地看著我:「周書意,你真沒良心!」
後來我知道,是胖虎故意把浸了老鼠藥的骨頭讓姐姐拿回來喂小狗。
我就把胖虎堵在巷子裡,狠狠揍了一頓。
胖虎個頭很大,我個頭小,在打架上我佔不了多大優勢。
但我下手狠,打不過我就用牙齒咬。
胖虎被嚇壞了,哭著跑回去找媽媽。
於是他媽媽就帶著鼻青臉腫和滿手臂牙印的胖虎,來找我媽媽告狀。
媽媽拿起雞毛掸子打我。
我疼得要命,但愣是咬著牙一聲沒哼,也不認錯。
「我沒錯!胖虎把小狗毒S了!我就要打他!」
周南在旁邊冷冷地看著:「是你玩膩了小狗,把它弄S了。現在你不僅打人,還誣陷胖虎。」
我聽了氣急,紅著眼衝過去踹了他一腳。
「你胡說!小狗是我撿回來的,我為什麼要害S它!你明明是我的哥哥,為什麼幫著別人!」
周南也梗著脖子喊:「就是你毒S小狗的!你說一隻狗而已,S了也沒關系!」
從頭到尾,小狗根本就不是我毒S的。
周南卻從來不相信我。
直到現在。
我忍了忍,後來索性不忍。
抬起手。
啪——
往他臉上扇了一巴掌。
「我再說一次,小狗不是我毒S的。」
他怒斥我:「周書意!」
他很久沒叫我這個名字。
現在叫的代價是伴隨著凌厲的掌風。
手掌在距離我的臉還有幾釐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周南抬著手,
臉色鐵青地看著我。
茅圖在我懷裡衝他狂吠。
我抱緊茅圖:「打嗎?不打就滾。」
10
周南走後,我在社交平臺刪除了找人領養茅圖的信息。
這些垃圾人我不想再碰到。
我揉了揉茅圖的腦袋:「放心,媽媽一定會給你找個好人。」
這段時間我的狀態越來越差。
我去醫院復診。
醫生反復斟酌話術。
我直截了當地問:「您說吧,我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醫生盡可能使自己的語氣昂揚向上一些:「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剩下的時間還是比較充足的。」
他又從抽屜裡抽出了一張名片:「他們的團隊最近在研究癌症方向的治療,目前在試驗階段,如果你感興趣,可以作為志願者加入他們的團隊。
」
「謝謝。」
我接過名片放進包裡。
出了醫院,我就約了殯葬公司的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