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中時,一場意外帶走了姐姐。


 


可在籤S亡確認書時。


 


媽媽看著我跟姐姐一樣的面容,把S者的名字寫成了「周書意」。


 


周書意是我。


 


逝去的姐姐叫周書音。


 


我哭著問她為什麼。


 


媽媽說,「因為你害S了書音。」


 


哥哥說,「你要用你的一生向書音贖罪。」


 


他們怨我、恨我,帶著怒氣質問:「為什麼S的人不是你?」


 


直到查出癌症那天。


 


我帶著前所未有的輕松,笑著問他們,


 


「我的墓碑上能拿回『周書意』這個名字了嗎?」


 


1


 


冬天冷冽的寒風吹在身上。


 


我攥著口袋裡的癌症診斷單,一步步跟在媽媽和哥哥周南的身後。


 


來到姐姐的墓前。


 


媽媽蹲下,一遍又一遍仔細擦拭墓碑:「書意,媽媽來看你了。」


 


墓碑上張貼的照片,是一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


 


裡面躺著的人是姐姐周書音。


 


而書意,其實是我的名字。


 


我的胸口酸澀發緊,手也不自覺攥緊了口袋裡的癌症診斷書。


 


媽媽依舊在絮絮叨叨地跟姐姐說著體己話,提醒她天氣涼了要穿衣服,提醒她不要為了減肥而節食。


 


我低頭聽著,心漸漸麻木。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周南打開一把傘,撐在媽媽跟墓碑的上方。


 


隻有我還在淋雨。


 


明明隻是斜風細雨,但打在身上卻又疼又冷。


 


這雨,我好像淋了很多年。


 


媽媽說完話,收拾了東西站起來,叫我,「走吧,

書音。」


 


口袋裡的診斷書突然發沉。


 


見我不動,媽媽又叫,「走吧,書音。」


 


我低著頭,胸口那股冷意突然瘋漲爆發。


 


看著墓碑上的名字。


 


我開口:「媽媽,我不是書音。」


 


媽媽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說:「書音,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我不是書音。」


 


媽媽停住腳步,轉身,微笑看著我:「你不是書音,那你是誰?」


 


她指了指墓碑上的名字:「書意已經S了,你不是書音你是誰?!」


 


媽媽的聲音逐漸尖銳,表情悲傷又猙獰。


 


我連連後退,那三個字在唇邊盤旋,咬出了血卻發不出聲。


 


媽媽走了。


 


周南走了幾步,又轉身看我,眼神冷得像冰刃。


 


「你的名字隻能是書音,

別讓媽媽不開心。」


 


我站直了身體,攥緊口袋裡的診斷書,突然想笑:「那我S了呢?」


 


「S了我的墓碑上能拿回『周書意』這個名字了嗎?」


 


周南臉色僵了一下,又露出譏笑:「又要S?」


 


「這招早就沒用了。」


 


不是早就沒用。


 


是從來就沒用。


 


是從來沒人期待活著的人是我。


 


2


 


書音是我的雙胞胎姐姐。


 


我們有著幾乎一樣的容貌。


 


但她的生命終止於 17 歲。


 


高二寒假那年,我們全家去瑞士滑雪。


 


那天天氣惡劣,教練不建議進行滑雪項目。


 


但我們還是去了。


 


後來遇上了雪崩。


 


救援隊先挖出了我。


 


媽媽激動地抱住我,

「太好了,太好了……」


 


在鬼門關走了一圈的我也嚇得不輕,抱住了媽媽哇地哭出聲,「媽媽,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但她的身體卻瞬間僵住,抱住我的手緩慢松開。


 


「你是……書意?」


 


還沒等我反應,她就踉踉跄跄站起來朝救援隊跑去,帶著悽厲的哭腔。


 


「求求你們,快救救我女兒,我女兒還在下面,求求你們……」


 


最後挖出的是失去生命體徵的姐姐。


 


媽媽抱著她哭得聲嘶力竭。


 


哥哥周南在旁邊也悲戚不已。


 


我想要過去看看她。


 


媽媽卻轉身給了我一巴掌,「為什麼這種天氣你還要讓書音陪你去滑雪?

!」


 


我嘴唇動了動,看著S去的姐姐,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為什麼S的人不是你?」


 


她的雙手深深嵌入我的肩膀,將我晃得頭暈目眩,「為什麼?為什麼!」


 


我的眼淚簌簌流下。


 


可是我也是你的女兒啊,媽媽。


 


醫生讓媽媽確認S者身份。


 


媽媽紅著眼看著姐姐的屍體,又轉頭看向我,平靜的胸口突然猛烈起伏。


 


「她叫周書意。」


 


我劇烈搖頭,哭喊著去拽著她的手臂,「媽媽,不是的,她是姐姐,我才是周書意。」


 


「醫生說你因為短暫缺氧造成輕微大腦損傷,是你弄混了,書音,你先去好好休息。」媽媽突然變得平靜,眼神空洞得仿佛木偶。


 


我求助地看向哥哥周南,哭得眼睛通紅,聲音嘶啞。


 


「哥,你說啊,我才是書意,求你了,跟媽說清楚啊。」


 


但是周南卻用憎恨的眼神看著我,


 


「都是你的貪玩和任性害S了書音,你該用你的一生向她賠罪。」


 


我流著淚癱軟在地上。


 


沒人想要我活下來。


 


沒人想要我活下來。


 


他們都覺得該S的是我。


 


至此。


 


周書意S了。


 


而我成了周書音。


 


3


 


煙花在天空綻放。


 


除夕夜的到來,大街小巷都充斥著團圓的氣息。


 


周南第八次打電話給我。


 


我接起。


 


「回來吃飯。」


 


生硬的、命令的聲音。


 


周南其實很久沒有這樣跟我講話。


 


上一次還是姐姐剛去世的時候,

那段時間他恨我,厭惡我。


 


後來我扮演姐姐扮演得越來越像,像到他們都不自覺地將我當作姐姐。


 


周南才開始對我和顏悅色,說話的語氣都曾有過一個重音。


 


直到那天在墓地我撕下了偽裝。


 


淡淡地說:「你們真的歡迎我回去嗎?」


 


周南說:「書音,團圓的日子就該一家團聚。」


 


我看著遠處綻放的煙花,突然覺得厭煩:「如果是書意呢?可以回去嗎?」


 


電話直接掛斷。


 


聽著手機裡的忙音,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還是回了家。


 


剛到玄關,就聽到餐廳裡傳來歡聲笑語。


 


「周南哥,你包的餃子真好看。」


 


「姨媽,你煮的湯太香了吧,我恨不得立刻喝上一口。」


 


是表妹佳佳的聲音。


 


兩句話把周南和媽媽哄得合不攏嘴。


 


「你啊,就算是一株草都能被你誇成花。」


 


「我說的明明是實話呀,你說是不是,周南哥?」


 


周南縱容又寵溺的聲音響起,「嗯,你誇得對。」


 


他們對佳佳的寵愛,是在姐姐去世後與日俱增的。


 


要說像,其實佳佳跟姐姐是最像的。


 


我跟姐姐不過是佔了雙胞胎的名頭,共用一張差不多的臉。


 


但性格上天差地別。


 


而表妹佳佳,雖然長相跟姐姐隻有三分相似。


 


但無論是性格還是興趣愛好上,跟大家印象中的姐姐是一樣的。


 


大家覺得姐姐熱愛學習,乖巧聽話。


 


佳佳也是如此。


 


她們都是長輩喜歡的孩子。


 


而周書意就不一樣。


 


以前的周書意就是個假小子,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蝦,隔三岔五還總跟男孩子打架。


 


是讓長輩頭疼的孩子。


 


我站在玄關,想走。


 


他們才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這個時候加入反倒不倫不類。


 


倒是佳佳先發現了我。


 


「書音姐回來啦?」她看到我拿著的行李箱,疑惑地問:「姐姐拿著行李箱做什麼,是要出差嗎?」


 


我淡淡地說:「不是,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打算搬出去住。」


 


哐啷——


 


廚房裡傳出碗碟碎裂的聲音。


 


4


 


佳佳第一時間衝進去,「姨媽,你的手有沒有受傷?」


 


我跟了進去。


 


看到媽媽第一時間是提醒佳佳不要碰碗碟碎片,「你別收拾,

小心受傷。」


 


我又退了出來,坐在沙發上,出神地看著春晚。


 


我出現後,氣氛變得僵硬。


 


飯桌上活躍的隻有佳佳。


 


她給媽媽盛湯,「姨媽你做飯辛苦啦,一定要多喝一點哦。」


 


「周南哥包餃子也辛苦啦,我剛偷偷包了一個硬幣餡的餃子,誰吃到了可以說出一個新年願望,我們一起幫她實現!」


 


「還有書音姐,」她給我夾了個雞腿,眨巴著眼看向我,「書音姐,你最近是不是上班太辛苦了,我看你都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太好。」


 


我低頭咬了口餃子,「最近加班有點多,睡眠不足。」


 


周南看了我一眼,冷哼,「裝可憐的伎倆用到什麼時候。」


 


我吃飯的動作頓住,覺得自己剛剛下意識低頭的動作真是多餘。


 


誰會在意一個早該S了的周書意到底健不健康?


 


嘴裡突然咬到硬幣。


 


我吐到手心。


 


佳佳哇了聲,「書音姐,你可以許個願望。」


 


我說:「我想搬出去。」


 


周南重重地把筷子摔在桌上。


 


5


 


我在房間收拾東西的時候,周南跟了上來,站在房門口。


 


「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動作沒停,將慣常穿的一些衣服收進行李箱。


 


我鬧什麼?


 


我哪有什麼資格鬧。


 


將行李箱合上,我站起來:


 


「每次在我不願意扮演姐姐的時候,你們都要找佳佳來,讓我看看合格的女兒和妹妹應該是怎樣的,有意思嗎?」


 


周南鐵青著臉:「那也是你的問題,書音怎麼S的你心裡清楚!」


 


我就是再清楚不過,

所以才選擇一個字都沒說。


 


「是啊,書音S了,那我是誰?」


 


「你是誰重要嗎?」媽媽不知何時過來,此時也站在門外。


 


簡單一句話,仿佛一記重錘砸在我的心口。


 


我是誰,重要嗎?


 


在姐姐剛去世的時候,我曾經哭著問過她:


 


「為什麼對姐姐那麼偏心?為什麼我明明活著你卻看不見?」


 


她神情麻木地看著我,「你問一個失去了一個女兒的母親這些話,合適嗎?」


 


「你想我說什麼?難道我要慶幸S去的是書音,不是你嗎?」


 


她拽著我,去看姐姐的遺照。


 


「周書意,是你貪玩害S了書音,你現在還要霸佔媽媽和哥哥對她的愛嗎?」


 


「不是……」我搖著頭解釋,「那天不是我要帶姐姐去玩的。

是姐姐說天氣惡劣也沒關系,她很厲害,帶我出去玩一定不會有問題,所以我才——」


 


「夠了!」媽媽厲聲呵斥我,「這時候你還要書音承擔你犯下的錯誤,你太自私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愛的天平是會毫無緣由地傾斜的。


 


孩子如果長不成媽媽期望的樣子,是得不到媽媽的愛的。


 


就算我沒做錯什麼。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問過一句為什麼。


 


胃部開始一陣揪疼翻滾,額角冷汗直冒。


 


我隻有拼命地攥住行李箱拉杆,直到手指泛白,才不至於讓自己癱軟下去。


 


我說:「對,不重要。所以我走了,可以嗎?」


 


「這個房間以後可以讓佳佳搬進來,你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書音,

」媽媽盯著我手裡的行李箱,「你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這時候,她還想我去扮演她心中最愛的那個女兒。


 


翻滾得難受的胃部讓我的情緒有些糟糕。


 


我再也維持不住好臉色:「是你們強行改變了我,我現在隻是不想裝了而已。」


 


接著,拖著行李箱一步步朝門口走去。


 


路過媽媽身邊的時候,她伸手,輕輕拉住拽住我的行李箱。


 


心頭一動,不受控制地,升起了那麼一絲期待。


 


盡管連我自己都不明白在期待什麼。


 


卻聽見她開口,帶著哀求,「書音,媽媽不能沒有你。」


 


不能沒有書音。


 


不是書意。


 


書音才是他們的精神寄託。


 


如果我強行要回書意的身份,就是在霸佔本該屬於書音的愛。


 


可我隻是活了下來,我做錯了什麼?


 


周書意做錯了什麼?


 


我一字一句地說,「我是書意。」


 


隨即,拉住我行李箱的手一點點松開。


 


我聽見媽媽的聲音也變得冷漠。


 


「你今天如果踏出了這個家門,就不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