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學校很大,宛如我和南生的愛情長跑,我們轉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南生看出我的面色難受,這才返程。
回程的路上,兒子一家子在前排聊的激動,孫女在兒媳的懷裡調皮的險些坐不住。
我和南生則一路沉默。
直到再次經過一棵被白色掩蓋住的冷杉樹。
南生突然執起我的手。
我抬頭,他低頭。
他在我的掌心寫下了一個「好」字。
07
我們把離婚證放進了抽屜中。
和當初的結婚證一樣,塞放在了同樣的位置。
但因為我的身體需要照顧,我們兩個人也心照不宣地沒有告訴兒子,南生並沒有立刻搬出去。
旁人眼中,他還是那個深愛著我的丈夫。
隻不過比起以往,
我們的相處更多出了一分拘謹。
也許這才是我們一開始該有的模樣。
兒子發現的契機也很童話。
孫女心血來潮要看爺爺奶奶年輕時候的照片,兒子便來我家翻找,結果一找,找到了兩本新鮮冒著熱氣的離婚證。
當我看到同時拿著舊相冊和離婚證的兒子,隻是微微扯了扯嘴角。
難得半開玩笑地想到,反正已經聾了,兒子如何訓斥自己也聽不見。
自己的父母一把年紀離婚,讓他們這種年輕人如何理解。
然而兒子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隻是看了我一會兒,幾不可見地嘆了口氣,把離婚證又放回了原位。
隨後當著我的面,打開了手裡泛黃、年代感悠久的舊相冊。
他拿手機打字。
【媽,你年輕的時候真好看。
】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那是我十六歲時的照片。
扎著兩個老土的小辮兒,還是黑白照片,兩個大眼睛笑彎彎的。
而南生則站在我身旁,濃眉大眼,表情板正,他不喜歡拍照,所以照片洗出來後整個人看著都硬邦邦的。
兒子又接著往後翻。
幾乎每一張都有南生的身影。
兩個人在玉米地前打滾,我把生玉米塞進他的嘴裡,引得他面容無奈而又寵溺。
我膽子大跳河裡遊泳,南生伸長手臂,做出隨時要救我的動作,滿臉緊張。
還有兒子剛出生時,他握住剛被推出產房的我的手,眼底閃爍著晶瑩淚光。
我依舊單純地想,也許他是愛過我的吧。
隻是真愛瞬息萬變。
看到後面,我開始止不住地咳嗽,
兒子急忙上前為我拍背,而一直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南生也快速衝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小瓶藥水,還有一杯溫熱的白水。
餘光中,我看著掉落在一邊的相冊。
照片裡的女孩兒不再微笑,一連好幾張,她的身邊都不再站著南生。
而面前,南生的眼眶也隨著照片一塊兒紅了。
08
病情加重了。
我又被迫回到了醫院,躺在病床,感受著即將結束的人生。
醫生嘆了口氣:
「本以為旅遊能帶給您好心情,有利於改善病情。」
年輕時旅遊是能夠改善心情。
可我已經老了。
門開了,一位短棕發的花甲女性捧著一束百合花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比我年輕,身材依然高挑,歲月不敗美人。
我從未見過她,
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誰。
我想要不是離婚,我直到S去都不可能見到這個被南生藏在心底的女人。
她應該是在我耳邊說了很多。
因為我看見她嘴巴開合的頻率特別快。
一直到病房門被打開,兒子拎著飯盒的身影出現,她才緩慢停下。
我沒有在兒子的臉上看到驚訝的情緒。
他皺著眉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後把飯盒放在床頭櫃,對著女人說了句什麼。
女人不以為意,兩個人同時朝著我的方向望了下。
最終女人起身,大搖大擺走出了病房。
我沒有問兒子為什麼和她認識。
可能是年紀到了,不想問了,也不想聽了。
兒子的面色看起來很是復雜,還混著少許的尷尬。
他甚至忘了拿出手機打字。
「媽,她......」
「她就是霞娣吧。」
我的話讓兒子愣住了,久久沒有繼續開口。
而我隻是翻了個身,繼續望著長滿瘢痕的白色牆壁,空氣中飄蕩著不怎麼好聞的消毒水味,與百合花的香氣糅雜在一起。
心髒已經沒有一開始聽到這個名字時那樣那麼痛了。
「你爸他告訴我了。」
兒子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什麼,躊躇之下,還是放棄。
他拿出手機。
【我見過她幾回,但是我能肯定,爸的性格,是絕不會和她產生什麼實質性的發展的。】
【也許爸隻是把她當成一種執念。】
【爸也已經受到了懲罰。】
聽到這,我確實忍不住笑出聲,隻是笑著笑著又劇烈咳嗽起來。
險些將眼淚也給咳出來。
兒子慌了,手忙腳亂給我順著背。
我擋開他的手,莫名想到了前段時間無意中推送給我的熱門短視頻。
男人結婚時與心愛的女人隔空相望,配文「此生終究是無緣了」。
評論區紛紛調侃「他已經受到了懲罰,得和不愛的人過一輩子。」
我想,兒子所說的懲罰也是如此。
南生必須照顧他並不愛的我一輩子。
可是,這究竟是南生的懲罰,還是對我的懲罰?
我重重咳了兩下,咳的心肝脾肺腎都跟著一塊兒震顫。
咳的嘴裡一瞬間溢滿苦澀的鐵鏽味。
兒子拼了命地摁著床頭鈴。
他跑到病房門口大喊大叫。
而我也像是終於想通一般,無力地垂下了手。
09
我沒有再睜開眼睛。
我不否認南生對我的付出,我也謝謝他多年事無巨細的照料。
讓我活在他刻意編織出來,曾深愛著我的幻夢之中。
但臨睡前,我還是許下了兩個願望。
第一,下輩子不再認識南生。
第二,我同意成全南生和霞娣。
10
孟蘭走了。
什麼話都沒有給南生留下。
南生看著醫生為她的枕邊人蓋上白布,蓋住她因為病痛而逐漸瘦削的面頰,想哭,卻哭不出來。
他的鼻子很酸,連帶著心髒都跟著一塊兒攪在一起。
他有點羨慕兒子。
因為兒子在一旁無所顧忌地失聲痛哭。
他說,他沒有媽媽了。
南生背過身體。
他和孟蘭離婚了,他不再是孟蘭的家屬,
他沒有資格為孟蘭的S亡證明籤字。
他看著兒子在他與孟蘭住了幾十年的地址下面籤了名字。
自此之後,這個地址,隻剩下南生一個人了。
火化安排在了兩日後。
兒子哭到暈厥,醒來時,看著南生的眼底充滿了恨意。
他問南生: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既然你不愛媽媽,你又為什麼要娶她,又為什麼要和她生下我?!」
「我錯了爸,錯的離譜,我就不應該幫你瞞著那個女人,我應該讓媽早點醒悟,早點和你這樣的王八蛋離婚!」
南生沒有回應。
兒媳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示意他別說話了。
「爸也不好受。」兒媳說。
兒子冷笑一聲:
「他會不好受嗎?我看他好受的很!
」
「如今媽走了,你和那個女人終於能走在陽光之下了!一把年紀了啊老頭,恭喜你啊,終於完成夢想了。」
說完,兒子拔針下了床,重重甩上門。
兒媳深深看了南生一眼,也跟了出去,隻剩下南生一個人呆呆地站在病房中。
他和兒子的關系向來一般。
所以當他和霞娣見面被兒子發現時,他幾乎是瞬間覺得完蛋了。
兒子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的妻子。
南生一時間有些為難,他一生矜矜業業地扮演著一名好丈夫,好父親,好兒子的形象,這可能會讓他功虧一簣。
可出乎意料的是,兒子沒有說出去。
於是他愈發膽大了起來,開始有了後面的第二次,第三次和第無數次見面。
他想,見面怎麼了。
他沒有做任何實質性的事情,
不過就是和霞娣敘敘舊,憶往昔,他都這個年紀了,哪怕真出格一把又怎麼了。
可當他回到家,看到孟蘭幹淨溫柔的眼神,他呆滯了片刻,還是沒敢真的出格。
可同時,他也明白。
他與孟蘭過日子,不過是出於所謂的責任。
他應該是不愛孟蘭的。
11
南生回到家裡收拾孟蘭的東西。
這些年,大大小小的瑣事他都沒怎麼讓孟蘭操過心。
因為家中從小便教育他,丈夫就要負起作為丈夫的責任。
他聽進去了。
他從衣櫃中孟蘭年輕時候喜歡穿的裙子,收拾到孟蘭的書桌和書架上泛黃的小人書,那是他以前在學校門口買來送給孟蘭的,孟蘭一直沒有扔。
孟蘭總是很憧憬他的學校。
許是因為二人沒在同一所大學,
讓她覺得遺憾,想盡方法彌補。
可南生總是囫囵吞棗地一筆帶過。
因為學校裡有他和霞娣的回憶。
有林蔭小道,有那獨屬於冬天的冷杉樹。
雖然明知和霞娣並沒有進一步的發展,在面對孟蘭那雙清亮的眼睛時,他仍會莫名覺得心虛。
他又走到院子,想去看一看孟蘭最喜歡的栀子花。
這些日子他們都把時間耗在了醫院,現在也並不是栀子花的花期,花骨朵焉兒著腦袋垂了一排。
他剪下幾朵不可能再養活的,丟進了一旁的草叢。
腰不行了,不過彎了幾下就開始酸脹。
以往這個時候,孟蘭看到後都會幫他捶著腰,心疼地嘮叨他:
「還想著等孫女長大些,我們出去看看世界。」
「現在看來,沒等那時候,
你就走不動道了。」
未曾想,她比自己先坐上了輪椅。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眼睛模糊了。
他坐到孟蘭以前最喜歡坐的躺椅上,躺下,眨著酸澀的眼睛張望著湛藍色的天。
他感覺自己的身影與孟蘭安靜的身影重疊。
鼻尖仿佛重新出現了栀子花的香氣。
他下意識喃喃出了聲:
「蘭蘭,栀子花可真香。」
說完,才後知後覺。
孟蘭已經離開了。
12
南生是被拍門聲叫醒的。
他搖晃著起身,沒站穩,撞在了桌角。
頭暈眼花。
他捂著額頭開門。
是脹紅著一張臉的兒子和兒媳。
見他總算開門,兒子松了口氣。
「還以為你傷心過度,隨媽去了。」
「不過又想想,你這麼自私的人,怎麼可能做這麼無私的事情。」
南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昨天晚上,他確實蹦出過去S的念頭。
他不愛孟蘭,卻又離不開孟蘭。
殯儀館,他看到了孟蘭安詳煞白的面容。
她被化了幹淨的妝,漂亮的如同南生初見她時那樣。
他睜著渾濁的眼睛看著孟蘭被工作人員推走。
孫女不理解什麼是S亡,她問兒子:
「爸爸,為什麼要把奶奶推進去?」
「我以後還能見到奶奶嗎?」
兒子蹲下身,抽泣著抱住了女兒。
直至這一刻,南生都沒有哭。
他隻是一時間心變得空落落的,好像產生了一大片空白,
他甚至都不記得哭泣是什麼感覺了。
隻是有一瞬間的錯覺,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
兒子罵他冷漠。
罵他是不是已經迫不及待想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了。
南生搖搖頭。
不,他不會和霞娣有進一步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