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南生相愛一輩子,七十歲時確診絕症。


 


我這一輩子沒有做過一次家務,沒有燒過一次飯。


 


我喜歡栀子花,他便在院子裡種滿了栀子花。


 


七十年來,我們是旁人眼中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聽覺消失的那一天,白發蒼蒼的他在我耳邊小聲呢喃:


 


「蘭蘭,我盡心照顧了你一輩子,請你不要記恨我和霞娣。」


 


「下輩子,希望你能夠成全我們兩個。」


 


原來這一生,他事無巨細照顧我的同時,心裡愛著的是另一個女人。


 


而我已經要S了。


 


01


 


聽完這句話,我的聽覺便喪失了。


 


世界一瞬之間萬籟俱寂。


 


我隻能看到南生通紅的眼眶,充滿皺紋的眼角,和他一張一合的嘴唇。


 


因為害怕抬起的手,

被南生緊緊握在手裡。


 


他的掌心幹燥溫熱,如同往常那般。


 


隻有我知道,他的心冰冷的宛若一塊兒和他溫暖的手截然不同的石頭。


 


南生將軟枕墊在我的腰後。


 


他依舊是那麼無微不至,那麼溫柔。


 


好讓我相信我們真的相愛了一輩子。


 


如若我沒有聽到他說的那兩句話的話。


 


我不知道他嘴裡所說的霞娣是誰。


 


我不認識,我也沒見過。


 


可從南生的表情不難看出,那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甚至無需出現,就能讓南生掛念一輩子。


 


我從南生的手裡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在南生詫異的目光中。


 


我側過頭,不願再去看他。


 


02


 


南生顯然不知道我的聽覺堅持在他說完那兩句。


 


不然他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在我耳邊求我成全。


 


他隻認為我是突然喪失了聽覺,心裡悲痛,不願說話。


 


於是他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給我留了一個人的空間。


 


病房門被他關上。


 


我望著南生已然不再挺拔的背影。


 


我與南生自幼相識,大學考入南北兩所大學,成了異地戀人。


 


但在親朋好友眼中,我們是青梅竹馬,感情堅不可摧。


 


那時的交通沒有現如今的發達,比起未來通勤量巨大的高鐵,更多的反而是綠皮火車。


 


南生每個月堅持來找我,而每次,都得坐上長達二十一小時的火車。


 


臥鋪貴,他便坐在硬板凳上打瞌睡。


 


見面時,英俊的少年郎頂著兩個偌大的黑眼圈,朝著我張開懷抱。


 


我顧不上手裡還抱著書,

顧不上室友調侃的眼神。


 


奔跑著,撲進他的懷裡。


 


他揉著我的腦袋,我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


 


「南生,我好想你。」


 


「我也是。」


 


他在我耳邊呢喃。


 


匆匆前來,又匆匆離去。


 


我們打破了異地不能長久的世俗眼光,打破了青梅竹馬抵不上天降的玩笑話。


 


畢業後,我們也如同雙方父母所期待那般,步入婚姻殿堂。


 


婚後,我沒有做過一次家務,沒有燒過一次飯。


 


他將我照顧的如同孩童一般。


 


我喜歡栀子花,他便在院子裡種滿了栀子花,每天如一日地打理,花香四溢。


 


七十年來,我們是旁人眼中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是年輕人的談資榜樣。


 


可就是大家眼中這麼一個,

深愛著我的丈夫。


 


事實上,他並不愛我。


 


「媽。」


 


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帶著兒媳婦來到了我的床邊,他輕拍我的肩膀,我不知所措地顫抖了下。


 


兒子這才像是反應過來什麼,趕緊拿出手機給我打字。


 


【媽,我們去旅遊一次吧。】


 


【就去北方,爸那時讀書的地方,每次都是爸來南方找你,你還沒有去過他那裡吧。】


 


【爸不喜歡旅遊,我們偷偷瞞著他,就說帶你去那裡治病。】


 


【和你有關,他一定同意。】


 


03


 


聽說是要治病,南生果然同意了。


 


我們去找醫生請了假,辦理了出院。


 


他推著我的輪椅走出醫生辦公室,貼心地替我裹上了羊絨的圍巾。


 


其實當年,我提起過要去看看他曾經讀大學的地方,

但都被南生四兩撥千斤地拒絕了。


 


他稱那邊地方習俗與南方不同,生怕我吃不慣住不慣。


 


難道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所謂的「霞娣」?


 


現在,在兒子的帶領下,我第一次前往這座北方的城市。


 


不再是二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飛機隻需要兩個小時就到了。


 


漫天飄雪中,南生推著我的輪椅故地重遊。


 


我聽不見,隻能睜著眼睛,感受四處的燈火通明。


 


年輕時工作繁忙,沒時間四處走走看看。


 


等真了有時間,卻已經走不動道了。


 


我看到南生的目光落在某一處,又落在另一處,最後停留在一棵冷杉樹下。


 


他的視力不久前下降了,可此時此刻,他的視線就這樣沉沉地盯著這看似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樹幹。


 


我似乎能明白他在看什麼。


 


應該說,現在的我應該明白他了。


 


「要不要去爸的學校看看?」兒子拿出手機打字,又抬頭向南生提議。


 


南生的眸光顫了顫,我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但我看見兒子又和他交談了幾個來回。


 


他依舊搖頭。


 


他不顧兒子在他身後的叫喊,推著我繼續往前走。


 


他腿腳不利索。


 


輪椅的輪胎在地上卡上石頭子,咯噔了兩下,險些讓我摔倒。


 


南生急忙蹲了下來,雙手捧著我的臉,想查看我有沒有被嚇到。


 


卻看到了我簌簌往下落的眼淚。


 


我不想哭。


 


可我控制不住鼻子發酸,甚至逐漸變得越來越酸,像吃了酸棗一般。


 


他愣住了。


 


手指就這樣停留在我的眼角,

眼淚掉在他的指腹,他卻忘記了去擦。


 


和南生結婚以後,他幾乎沒有怎麼讓我掉過眼淚。


 


以至於好半晌。


 


他才想起從包裡拿出紙巾,給我擦拭眼淚。


 


我還是想不通。


 


我們的感情,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變化的。


 


可是沒有時間了。


 


我就快S了。


 


04


 


南生還是沒有帶我去他的學校。


 


兒子把我們兩個安排在酒店,便帶著妻子和孩子出去闲逛了。


 


南生如往常那般,小心翼翼地將我從輪椅上抱下來,安放在床上。


 


他輕輕地撫摸著我花白的頭發絲。


 


他眼尾皆是皺紋,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緒萬千。


 


不知不覺,那個清雋外表的男人也步入了老年。


 


他的腰背已然不似年輕時那般挺直。


 


佝偻著,仿若被壓垮了最後一根稻草。


 


而我的臉上也早已爬滿了歲月的痕跡。


 


相伴七十年,我並不想帶著遺憾去世。


 


我想問他,霞娣是誰,為何需要我去成全。


 


我想問他,既然不愛我,為何又要細微不至照顧我幾十年。


 


我想問他,是不是我S後,你就能與她再續前緣。


 


可我問不出口。


 


我是個窩囊的人。


 


南生的眼睛十分漂亮,年輕時就總是清凌凌的,透著股光,老了也隻是瞳色暗沉了些。


 


看著我時,仿佛我就是他的全世界。


 


我忽然就張口說道:


 


「南生,我們離婚吧。」


 


05


 


沒有人會在這個歲數提離婚。


 


更何況還是與那個,

所有人眼中,與我恩愛有加的丈夫。


 


我聽不見南生說了什麼。


 


但我看見他的神情變了,嘴巴快速動了起來,又很快想起我聽不見他說話,他急的濃密的眉頭都蹙了起來。


 


他坐在我的床邊,雙手緊緊抓住我不再柔嫩的手,掌心一瞬之間變化了溫度。


 


他手機玩兒不利索,沒法像兒子那樣準確又迅速地表達出他想說的話。


 


情急之下,他拿了床頭櫃旁酒店的紙和筆。


 


他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三個字。


 


「為什麼?」


 


字跡蒼勁,和當年信紙上的情書筆記一模一樣。


 


他贈給我的每一份情書,都被我很好地保存著。


 


我抿了抿嘴。


 


他又繼續寫:


 


「蘭蘭,你不要覺得拖累我,我是心甘情願照顧你到現在的。


 


「這個年紀離婚,說出去別人都得笑我們這兩個老頭老太。」


 


我喘了兩口氣,低頭,正好與抬眼的南生對視。


 


他看到了我眼底的認真。


 


寫字的手停滯了片刻。


 


我問:


 


「南生,你這一輩子,有沒有愛過我,哪怕一秒?」


 


南生的目光頓了頓。


 


似乎非常意外我問出的問題。


 


而我也從他這一兩秒的猶豫中,得出了答案。


 


「南生,我不想我S後,是一個不愛我的人來替我收屍。」


 


「是的,在我這個年紀還講什麼愛情不愛情的,讓那些晚輩笑話。」


 


「可我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七十歲,我也擁有過渴望愛情的歲月,不能因為我老了,你就說我沒資格去追求所謂的愛了。」


 


「隻要感情沒了,

哪怕我現在已經在土裡了,我也有權利和不愛的人分開。」


 


「所以,我們離婚吧,南生。」


 


06


 


兒子回來時,我和南生之間的氣氛變得極為詭異。


 


孫女撲進了我的懷裡,我慈愛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南生目光沉沉地盯著我和孫女交疊的影子。


 


我不知道南生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兒子。


 


我想他是不敢的,因為我也不敢。


 


第二天一早,兒子卻再次提出去南生的學校觀摩。


 


這次,他並沒有徵求南生的同意。


 


南生沉默著,任由兒子將我扶至輪椅,給我披上毛衣外套。


 


窗外是白雪皑皑的天地。


 


這會兒正是放假,零零散散有打球的學生在球場馳騁。


 


南生走在我的身邊,時不時側過頭看我一眼,

又很快收回視線。


 


科技的發展,路邊隨處可見的電話亭早就被拆完了。


 


我想到了和南生的前半生。


 


異地的艱辛,豈是一兩句能夠輕易概括的。


 


電話亭要排隊,每次與南生通電話也隻能匆匆說上三言兩語。


 


然而在聽到南生那句「等我」,再深的想念,也轉為了即將見面的歡喜。


 


人人都說,人人都豔羨。


 


校園裡的小情侶牽著手從我和南生面前走過。


 


在看到發白鬢斑的我和南生,也忍不住感慨:


 


「親愛的,我們是否也能夠相伴到老,共白頭?」


 


這句話,我曾經也問過南生。


 


他回答的很快,語言系統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選擇。


 


「蘭蘭,我們會共度一生。」


 


我笑了笑,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多年來的天真,還是笑直到七十歲,才發現男人的嘴和心其實是對不齊的。


 


走過一間翻新的宿舍大樓,盡管南生始終無言,我還是從他淡漠的表情中發覺了細微的變化。


 


多年的相處,我自認為對南生的了解已經深入至骨髓。


 


這一刻,我似乎已經能夠想象到——


 


在大學異地的四年中,南生在這所校園中,重新結識了一位也許知性、也許活潑的女性。


 


他與她無話不談,會在食堂買好早餐,等她一起進入早讀。


 


他們親密無間,能一起漫步在晚間的校園,感受微風徐徐。


 


但南生還必須在一個月內抽出一兩天的時間去南城看望我,算是完成他自以為是的任務。


 


我把我們兩的電話當成維系感情的樞紐,而對於南生來說,

那隻是一日三餐那般習以為常的事情。


 


他的主要世界已經變成了那個她。


 


最後因為畢業,南生要回到南城與我成婚,他與她被迫分別。


 


他把她藏在了心底,期盼下輩子能夠與她坦坦蕩蕩地相戀結婚,卻也過不了心裡的坎,期盼能在我最後的階段,從我的口中獲得成全。


 


從始至終,我隻是一個多餘的角色。


 


他也不願將我帶入他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