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任務完成得極好。


旁人都說,是我撞了大運,恰巧撞見久在校場的齊王歸府,與我偶遇,他一見傾心,萬分喜愛。


 


甚至讓他一改平日裡醉心武術之態,也學會了聽歌賞花陪美人,反倒真的更像個錦繡堆裡享福的闲散王爺。


 


隻是,崔晉卻並沒像自己預料中那般高興。


 


再次密會時,他陰著臉捏緊酒杯。


 


桌上放著早就空了的酒壺。


 


顯然,在我來之前,他已經自斟自飲了許久。


 


他鎖眉,仔仔細細地盯著我。


 


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忍不住改了口:「凌凌,你好像瘦了。」


 


我頷首:「侯爺看錯了吧。我倒是覺得豐盈了些,齊王殿下不喜歡過於柔弱的女子,讓我不必刻意減食,還說等我身子強壯些,要帶我去郊外跑馬。」


 


一聲鈍響。


 


崔晉默不作聲地摁下酒杯。


 


他說:「我以前不知道你愛跑馬,不然,我早帶你去了。隻要凌凌歡喜,做什麼都行。」


 


我內心哂笑。


 


明白他陡然來這一出是為了什麼。


 


恐怕不是忽然追悔,想要和齊王一決高下。


 


不過是內心知道自己原先待我並不算好,兀自心虛,害怕我會早早醒悟,令他無法再挾恩威脅罷了。


 


我輕笑著開口:「真的是我歡喜什麼,你便做什麼麼?那林家小姐又該當如何呢?」


 


林沁。


 


當我家蒙受冤案入獄受審時,崔家便斷了我和崔晉這門娃娃親,為崔晉重新擇選林沁作為婚配對象。


 


那時,我心灰意冷。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對退婚一事,我能理解。


 


可後來,崔晉贖我出樂坊。


 


他說我不必避嫌,亦說我不用自己租小院住。


 


是他自己堂堂正正,騎著高頭大馬,主動將我邀入侯府。


 


月下水榭,他陪著我躲在柳枝下。


 


遠處亭臺,鋪設佳宴,脂粉佳人,位列其中。


 


他指著談笑佳人中的一位,輕聲細語,言辭懇切:「我待你,同待她可不一樣。凌凌,你比她重要多了。」


 


「林沁隻是我的無奈之舉,而你,才是我放在心尖,無比重要之人。」


 


崔晉是青年才俊,深情垂眸,俯身細語,便顯得無比懇切。


 


他如此熱絡,如此主動。


 


那時,我真以為他是想舍了這樁婚事,同我成婚。


 


如今想來,崔晉那時應該就已經想好要把我當作他謀劃中的一枚棋子。


 


拿情愛做誘餌,

隻為換得權勢。


 


等他和林沁大婚那日,他這張蜜糖編織的羅網終於沒辦法再編下去之時。


 


便隻好將我送出府,物盡其用。


 


崔晉聽到我問林家小姐,卻沒有啞然,反倒松了口氣。


 


眼角隨著浮出的笑意,壓出一道淺痕。


 


「還為林沁和我使氣呢?你忘了,小時候是誰陪你讀書寫字,是誰年關得的寶扇綾羅都先呈給你,讓你挑的?你我青梅竹馬,緣分至深,豈是外人能比的?」


 


我盯著他。


 


是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我才對他多留了幾分情誼,也才曾真信過他的鬼話。


 


隻是,崔晉,負了我,也辜負了他如今的妻子林沁。


 


他話裡話外,總把我同林沁對立,裝著站在我這邊,實則隻不過是假扮和事佬罷了。


 


我笑了笑:「不知侯爺著急見我,

所為何事?」


 


崔晉終於提起正事:「聽聞你和那齊王如今走得近了,我想讓你幫我打聽一件事一一齊王多年鎮守邊疆,全仰仗陛下賜予的半塊兵符調兵遣將。所以我要你幫我查他將兵符放在何處。」


 


我頷首:「此事兇險。齊王殿下雖性子粗野了些,但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竊取機密,實在不易。」


 


崔晉盯著我,聲音柔軟:「凌凌,我知你最聰慧,天底下,沒人比你更懂我,也沒人比我更把你放在心上了。」


 


他將要用手撫上我的額發時,不巧我偏開頭。


 


「多謝侯爺誇獎。」我平靜地笑,「隻是縱使再聰明,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無足夠銀錢買通府內上下,多好的計謀恐也難以實現啊。」


 


崔晉看著我攤開的手,方才還柔情蜜意的臉,嘴角忍不住抽動。


 


「侯爺胸有大志,

不會掏不出這區區的幾百兩銀子吧?」


 


崔晉頓住了,他盯著我。


 


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學著他,臉上亦是一副舊情極深、刻骨難忘的神情。


 


終於,他轉過眼。


 


崔晉放下茶杯,痛快於我對他S心塌地,並未愛上齊王,亦猶豫於這事比他想象中付出的代價更大了些。


 


自古都說女子痴情,便甘願豁出性命。


 


縱使她們被負,也不過是用命報復,換得負心人一生坐擁權勢卻孤苦無依的結局。


 


可如今,我同他商議時,事事不離阿堵之物,卻壓根不談情愛。


 


他心裡兀自發問,疑惑我怎能開得了口?真不怕被人責怪是貪慕錢財、毫無貞操的惡女?真不怕被質疑自己的真心?


 


但最終,他還是一拂袖,給了。


 


5


 


三月。


 


踏青。


 


我的身體強健了許多。


 


從前在侯府時,崔晉喜我歌舞,貼身嬤嬤就勸我少食多練,以弱柳扶風之姿行婀娜之舞,方能叫侯爺不變心。


 


如今在王府,沈平川喜歡性格火辣、鮮衣怒馬、生機勃勃的女郎。賜給我的幾個丫鬟便又紛紛勸我多吃牛羊肉,學些面子上的漂亮拳腳,好博得王爺歡心。


 


自始至終,其實都是一回事。


 


但如真由我自己選,確實後者更為痛快些。


 


郊外一片野草平原,沈平川虎口抵唇,一聲輕嘯,將我胯下的小紅馬喚到他的坐騎旁。


 


他笑吟吟地握著鞭子,狼一樣的雙眸亮閃閃地望過來:「縱馬馳騁的感覺如何?自由自在,廣闊無邊,還是要比深鎖在宅院中強對吧。」


 


我含笑頷首,剛要說話,沈平川眸子輕輕一動,

忽然靠近。


 


「阿凌,低頭,你鬢角沾了草葉。」


 


帶著刀繭的指腹,粗粝又炙熱,觸感沒有稍縱即逝,反而流連忘返,從我的鬢角移到了唇旁。


 


輕輕地揉,仿佛在訴說婉轉情誼。


 


沈平川的眼眸如水般溫柔。


 


武將之柔軟,莫若百煉鋼化為繞指柔。


 


他俯身而來一一


 


「籲,籲!」忽然,幾聲急躁的勒馬聲傳來。


 


沈平川被打斷,眯眼抬頭。


 


不遠處,那面容陰沉又蒼白的男人,正是崔晉。


 


「夫君。」林沁不善縱馬,姍姍來遲。


 


她雖遮著帷帽,但看見我,渾身上下都透出一陣冷意。


 


沈平川微笑:「寧陽侯看來騎術不精。」


 


崔晉強笑:「豈敢與戰場S敵的王爺媲美。不過是瞧著今日天氣好,

青天白日的,來同幾位文友吟詩作畫罷了。倒沒想到,在這也能打擾到王爺的美事。」


 


沈平川不愛彎彎繞繞,便沒客氣幾句,隻點了點頭,便拉著我的手,尋僻靜地方去。


 


崔晉的笑沒了,他忍不住喊:「齊王殿下請留步。」


 


沈平川挑眉:「怎麼?難道如今太子殿下隻手遮天,連本王的私事都要管嗎?」


 


崔晉說不出話。


 


他隻是愣愣瞪著我。


 


突然意識到,他的傀儡戲法,竟比想象之中更要令他難受。


 


他以為會看到我激烈抗拒,或者隱忍厭棄的表情。


 


可沒想到,我竟然就站在那裡,任由沈平川俯身親來,竟然一動不動!


 


我怎能一動不動?!


 


他用力咬牙:「太子殿下自有容人雅量,臣豈敢妄議。臣不過是看到眼熟之人,

想敘個舊罷了。」


 


林沁猛然轉頭,捏緊韁繩。


 


崔晉的坐騎躁動不安,連連甩頭。


 


我這才看到,他被袖口遮掩的手指,泄憤般正SS攥著馬鬃。


 


沈平川:「哦?本王差點忘了,阿凌是你府呈來的佳人。擷花有功,本王該謝謝你,得此佳人,花前月下,果然多了些許趣味。」


 


崔晉終於忍無可忍:「請齊王殿下應允,臣想同那歌女借一步聊聊……給她安頓些私事,以便好好伺候齊王殿下!」


 


剛步至柳梢之下,崔晉便緊拽住我的胳膊。


 


他壓低聲音,卻忍不住怒火:「蘇凌,你到底在做什麼?你不會真以為齊王愛上了你?他隻不過是發現了你是太子這邊的探子,想要策反你!清醒點吧!」


 


我故作惶恐,苦笑連連:「侯爺,

你怎會誤會至此?妾身從始至終都別無他念啊。」


 


崔晉SS盯著我。


 


我說:「我也猜到齊王殿下不會輕易對我一個平庸女子動心,我隻是將計就計,假意被他迷惑罷了。」


 


他拽著我手腕的力道,緩緩松懈。


 


崔晉忽視我太久了,以至於他早就錯過能看穿我的機會了。


 


我們四目相對。


 


崔晉的目光宛如一池隨風泛波的水,晃晃悠悠,終於平靜。


 


他嘆道:「凌凌,可惜你長得越來越美豔動人了。」


 


這話,不知是嘆我,還是嘆他自己。


 


我微笑不語。


 


6


 


等回了齊王府。


 


我卻立刻恭順地跪下一一


 


「齊王殿下料事如神,寧陽侯果然是想讓妾身假意屈從,繼續為他做事。」


 


沈平川端坐擦刀,

笑著說:「阿凌,我都說了,叫我平川就好。」


 


他歸刀入鞘,眉眼溫柔:「你父兄遇難,身世如浮萍。本王這些年受太子壓制,發落邊疆,亦顛沛流離。正因如此,我與你一見如故。」


 


沈平川誠懇道:「即便你當初沒主動坦陳寧陽侯要你做的事,本王也會真心待你。真心換真心,本王相信,你一定會站在我這邊的。」


 


我感激涕零地行禮。


 


沈平川扶起我,手掌卻沒有撤開,依舊扣住我的手腕:「我知道女子都喜歡安定的依傍。本王不是那見風使舵的崔晉,你想要的我自會應允一一」


 


他附耳輕語:「假兵符放在書房掛畫下的暗格中,事成之後,本王定納你為貴妾。」


 


我笑了。


 


感激涕零,「王爺大恩大德,妾身沒齒難忘。隻是我貿然將假兵符的位置告訴侯爺,恐怕難以讓他信服。

隻有讓他看到我受您的盛寵,他才會放松警惕,相信我說的話啊。」


 


沈平川:「……何意?」


 


我愧疚行禮,惶恐不安,「請王爺借我珠寶綾羅,保我半時風光。」


 


齊王眼角笑意滯了半瞬。


 


7


 


半月後。


 


兵符現,齊王府遭竊。


 


酣睡的齊王似乎狀若未覺。


 


次日上朝,陛下以如今戰事平定為由,討要兵符。


 


太子黨早已擬好了齊王拒還兵權、狼子野心、意圖謀反的折子。


 


可沈平川很平靜地躬身,攤開手,掌心赫然是本該失竊的兵符。


 


他呈上兵符,恭謹叩首。


 


「陛下,兒臣還有一事稟告,近日府中遭竊,兒臣惶恐不安,幸而捉住了一個賊子,兒臣請旨開堂會審,

務必查清背後的始作俑者!」


 


8


 


侯府的密信如紙片般朝我鋪天蓋地襲來。


 


可這一回,我裝作沒有看到。


 


我很忙,沒空再看那些談情說愛的信件了。


 


我忙著數錢一一


 


齊王和崔晉給的綾羅綢緞、珠寶玉器,早被我偷偷賣成銀兩,折算一下,近些日子得的錢,足夠在一個偏遠小鎮安逸過完一生了。


 


如今,齊王殿下很高興扳回一局。


 


他履約爽快,立刻張燈結彩,命下人安排納妾之禮。


 


那亂賊被查出來是太子的人。


 


一時間,太子殿下疑似謀害親弟的事,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不斷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