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小護士深深地點了點頭,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阿姨,我叫林晚棠,是您女兒這臺手術的器械護士。


 


「有樣東西,按照規章制度,我不該給您看。


 


「但……我的良心告訴我,必須把它交給您。」


 


說著,林晚棠將一個薄薄的信封塞到我手中。


 


「這個是我偷偷印的,阿姨您千萬別說出去,不然我一定會失業的。」


 


我再三保證,小心翼翼接過信封,放在貼身的口袋裡。


 


林晚棠再次帶我回到停屍間,這裡已經空無一人。


 


我給段皓打去電話,才得知他已經安排人把望舒的遺體拉到了殯儀館。


 


「媽,您放心,望舒的後事我一定風光大辦,絕對讓她走得體面!」


 


我說了聲「好」,

默默掛斷電話,獨自離開醫院。


 


站在瀾北市的街頭,我恍然察覺,自己竟無處可去。


 


按照習俗,人S後三天出殯。


 


望舒的葬禮,將在明天舉行。


 


我找了家小旅店住下,將門窗緊緊鎖住,這才取出林晚棠給我的信封。


 


信封裡隻有一張復印件,最上面印著八個大字:


 


【危重病人搶救記錄】


 


我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一行行看下去。


 


【患者:李望舒。性別:女。年齡:24。】


 


【患者中午 12 時 20 分由 120 送入急診,自述家中摔跤後腹痛,引發早產。】


 


【急診查體:生命體徵平穩,神志清楚。初步診斷為胎盤早剝 I 級(輕度剝離),胎兒宮內窘迫。因病情危急,立即啟動緊急剖宮產流程,轉入手術室。


 


【13 時 20 分,胎兒心動過緩,羊水 III 度糞染,胎兒嚴重窘迫。】


 


【13 時 45 分,確診胎盤早剝 III 級(重度剝離),並發彌散性血管內凝血(DIC)。患者大量出血,啟動緊急搶救輸血預案。】


 


【14 時 03 分,患者出現失血性休克,血壓測不出,胎心消失,全力搶救。】


 


【14 時 08 分,心電監護示心電活動停止。持續心肺復蘇、藥物搶救至 14 時 38 分,患者仍無心電活動,無自主呼吸,瞳孔散大固定,宣布臨床S亡。】


 


幾行冰冷的文字,記錄了我女兒短短二十四年人生中的最後一瞬。


 


我用顫抖的手反復擦去眼淚,SS地盯著這篇搶救記錄。


 


不對!


 


這篇搶救記錄有問題!


 


我也是個媽媽,

當年生下望舒時,親身體驗過剖腹產。


 


12 時 20 分就啟動了緊急剖宮產流程,怎麼 13 時 20 分胎兒還在母親體內?


 


從麻醉到娩出,應該隻需要半個小時左右才對啊!


 


我抓起手機,撥通了林晚棠的電話。


 


「姑娘,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後,林晚棠小聲說道:


 


「現在方便了,阿姨您說。」


 


「姑娘,我女兒的剖腹產時間……是不是不對勁?」


 


電話裡驟然陷入一片S寂。


 


沉默長得令人窒息,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終於,林晚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幾乎碎裂的哽咽:


 


「對不起,阿姨……


 


「患者家屬拒絕籤字,

堅持要順產……


 


「主刀不肯擔風險,我真的……真的沒有辦法……


 


「對不起……」


 


5


 


「轟!!!」


 


仿佛有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我的腦海內炸響。


 


我癱倒在地,如同一具斷了線的木偶,隻剩下頹然欲墜的框架。


 


原來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怎麼可以這樣???


 


我的望舒,她本可以活生生地離開那間產房啊!!


 


她本該躺在月子中心溫暖的大床上,而不是殯儀館裡冰冷的水晶棺!


 


林晚棠崩潰地哭著,說道:


 


「阿姨,真的對不起……


 


「當時,

我去找家屬籤字……他們說什麼都不肯籤,非說順產生出來的孩子聰明……說剖宮產術後要恢復好久,耽誤他們要下一胎……


 


「後來,望舒姐休克了,我跪下求王大夫破例做手術……


 


「可他堅決不同意,說如果家屬投訴,醫院要擔責任……


 


「我好恨……恨自己隻是個護士,什麼都做不了……


 


「對不起……對不起……」


 


絕望與憤怒瘋狂滋生,又漸漸散去。


 


一瞬間,我徹底冷靜了下來,整個人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理智。


 


「姑娘,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


 


「謝謝你願意將真相告訴我,我和望舒都很感激你。


 


「接下來的事,就都與你無關了。」


 


6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再也沒有哭過。


 


望舒的葬禮上,我冷眼看著段皓一家人表演。


 


他們假惺惺地抹著不存在的眼淚,一遍遍和親朋好友哭訴失去兒媳和孫子的痛苦。


 


隻有接過裝著禮金的信封時,才會綻放出一絲真誠的笑意。


 


葬禮結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將望舒的遺體推入火化間。


 


「家屬您好,普通爐的費用是 380 元,高檔爐是 880 元,請問咱們選擇哪一種?」


 


段皓媽媽搶答道:「普通的就行,反正都一樣燒。」


 


說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

虛情假意地安慰我道:


 


「親家母,人S如燈滅,咱們活著的人還要繼續過日子,能省則省,我說的對吧?」


 


我恨不得一把挖出她那S魚泡般的眼睛,嘴上卻說道:


 


「沒事,還是高檔爐吧,這筆錢我出。


 


「就當是我這個做媽媽的,最後送女兒一程。」


 


我站在角落裡,靜靜地望著家屬等候區的大屏幕。


 


高檔爐有實時監控,我看見望舒被推進爐子,看見火化爐中的火焰迅猛燃燒,看見工作人員用鉗子撿拾灰白色的骨灰,裝進銀色的託盤。


 


此時,令人厭惡的聲音卻鑽進了我的耳朵:


 


「兒子,你聽爸說,按照咱家的規矩,沒生一兒半女的媳婦,是不能進祖墳的。」


 


「是啊,皓皓,你爸說得對,望舒這孩子的骨灰,隻能交給她媽媽處理了。


 


段皓不情不願地說:「媽,爸,望舒是我的老婆,將來我走了,是和她合葬的……」


 


「呸呸呸!」段皓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這地方不能亂說話,多晦氣!」


 


真是諷刺。


 


這三個人,明明想把他們的決定塞進我的耳朵,卻偏要上演一出拙劣的雙簧。


 


「李望舒家屬,來幫忙裝骨灰盒!」


 


工作人員的喊聲,打破了這場虛偽的戲碼。


 


我快步上前,不再看那一家三口,將零零碎碎的骨灰裝進盒子裡。


 


蓋上紅布,封好蓋子。


 


我抱起沉甸甸的骨灰盒,宛如二十四年前,第一次抱起六斤四兩的嬰兒。


 


「段皓,望舒的骨灰,我帶走了。」


 


我的語氣毫無波瀾,隻是在陳述一個決定。


 


「媽……」


 


段皓微微抬起一隻手,似乎想阻止我。


 


我面無表情,繼續說道:


 


「我們家鄉,講究落葉歸根。


 


「望舒從小在龍潭山下長大,山上的一草一木都認得她。


 


「我會將她葬在向陽的山坡上,那裡有松濤、有鳥鳴,有她聽慣了的鄉音陪著……


 


「這樣,她才算真正回家了。」


 


段皓的身體微微一僵,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緊緊地抱著骨灰盒,大步向殯儀館外走去。


 


背後傳來混亂的爭吵聲,片刻後,段皓追了上來。


 


他眼眶紅紅地擋在我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媽,對不起!


 


「醫院的賠償金已經轉過來了,

您把卡號發我下,我這就給您轉……二十萬!


 


「望舒走了,您依然是我媽!我保證給您養老送終,我……」


 


我搖搖頭,淡然一笑。


 


「望舒自己命薄,怨不得你。


 


「這筆錢,你留著好好過日子吧。」


 


我繞開段皓,徑直走出了殯儀館。


 


陽光灑在青玉琉璃的骨灰盒上,映射出美麗的光芒。


 


昨天林晚棠已經告訴我了,醫院賠給段皓的金額是一百二十萬。


 


區區二十萬,就想買個心安?


 


我堅定地邁開步子,迎著晨光的軌跡大步向前。


 


段皓,我一定會讓你們全家付出代價。


 


7


 


我買了最近的車票回到春城,在朋友圈發布了讣告。


 


【我親愛的女兒望舒,已於前日告別塵世。】


 


【感謝你二十四年予我的人間至暖,你的音容笑貌永刻我心。】


 


【感恩諸位親友關懷,不必致電慰問,謝謝。】


 


我特意在這條朋友圈中添加了定位,還拍了張骨灰盒和火車站的合照。


 


還沒到一分鍾,段皓和他爸媽齊刷刷點贊,留下評論勸我節哀。


 


【段皓爸爸:親家母節哀!回去了就好好休息,好好生活!】


 


我冷笑著回復了幾句感謝的客套話,轉身上了黑車。


 


「師傅,去瀾北市。」


 


司機不太願意跑長途,但在三倍車費的誘惑下,還是拉著我衝上了高速。


 


凌晨三點,黑車終於到達瀾北市。


 


我在瀾大三院附近找了個小旅店,安置好望舒後,再打車來到三明小區。


 


望舒和段皓的新房,就在這個小區。


 


以我對段皓的了解,心虛膽小的他,這段時間必定會和父母住在一起,不可能回到害S望舒的「兇宅」。


 


唯一讓他們放心不下的我,明面上已經回到了春城,放棄追查望舒的S因。


 


所以,這套房子,肯定空無一人。


 


我憑著記憶找到單元樓和樓層,俯下身子掀開門前的地墊。


 


望舒和我講過,段皓會把備用鑰匙放在地墊下,避免忘帶鑰匙回不去家。


 


果然,地墊下躺著一把沾滿灰塵的鑰匙。


 


我戴上手套和鞋套,盡可能不破壞鑰匙表面的汙垢,小心翼翼打開了門。


 


屋子裡一片狼藉,還保留著望舒摔傷現場的狀態。


 


我打開手電筒,仔細地照過每個房間。


 


玄關隨意地擺放著幾雙鞋子,

有段皓的皮鞋,也有望舒的平底鞋和運動鞋。


 


客廳的沙發上放著幾個靠枕,茶幾上有半瓶可樂和一些瓜子皮,以及一包印著「康泰B險」的紙抽。


 


洗手間外的地板上,有少量幹涸的血跡。


 


看起來,望舒應該是在這裡摔倒的。


 


我皺著眉頭,復盤當時的情況。


 


段皓在沙發上嗑瓜子看電視,望舒去洗手間,不小心摔倒在地。


 


然後,段皓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檢查望舒的傷情,隨即撥打了 120。


 


乍一看沒有問題,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個房間裡,似乎少了什麼東西。


 


我趴在地板上,一寸寸地尋找線索。


 


很快,我注意到,洗手間外的地板縫中,有一縷異樣的反光。


 


我撕下一角衛生紙,塞進地板縫中輕輕蘸了蘸。


 


紙上是……油光?


 


洗手間門口,為什麼會有油?


 


一陣寒意攀上我的脊背。


 


難道,望舒的摔倒不是意外?


 


段皓故意在地板上塗了油,目的就是讓望舒摔倒。


 


隻要望舒S在醫院裡,他就可以找醫院要賠償金了!


 


可我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奇怪。


 


地板上的油漬很少,如果想保證望舒會在這裡摔跤,應該大片大片地塗上油才對。


 


就算段皓事後清理過,也不可能將油浸過的地板完全還原啊。


 


總不會是段皓隻滴了幾滴油,全靠運氣賭望舒摔倒吧?


 


倏然,一道靈光忽然閃過腦海,我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我終於明白,這個房間裡少了什麼東西了。


 


鞋子。


 


望舒懷孕之後,曾經和我抱怨腳有些浮腫。


 


我特意給她挑了一雙孕期專用的居家鞋。


 


鞋子很軟,防滑效果也很好,望舒每天都穿著它。


 


可是,這雙鞋子不見了。


 


我清楚地記得,醫院的分娩室裡,有一雙粉色的聯名款運動鞋。


 


那是望舒去醫院時穿的鞋子。


 


當時我沒覺得有什麼異常,現在想來,望舒早產之際,竟然穿了一雙運動鞋,這絕對不符合常理。


 


唯一的解釋是,段皓把油抹在了居家鞋的鞋底。


 


我走向臥室,用手電仔細掃過地板。


 


果然,從床邊到洗手間的地板縫裡,發現了七八處微小的油漬。


 


段皓清理過地板上的油漬,卻沒有清理望舒的血跡。


 


這足以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


 


段皓,就是SS望舒的兇手!


 


8


 


我取出手機,逐一拍照固定證據。


 


趁著天還沒亮,我離開現場,打車回到瀾大三院。


 


這裡還有一份證據。


 


隻要我拿到它,就可以報警抓段皓了!


 


六點半,醫院附近的店鋪終於開了門。


 


我去藥店買了個口罩,又去日雜店購買了水果刀和編織袋。


 


而後,我扮作拾荒的大娘,去醫院的停車場翻垃圾桶,眼睛不時盯著停車場的入口。


 


七點五十,一輛黑色的奔馳開進停車場。


 


司機是一個謝頂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色方框眼鏡。


 


我一眼就認出來,他就是婦產科的王春光大夫。


 


和醫院公示欄上的照片相比,他本人更消瘦一些,臉上愁雲密布。


 


目送王大夫走進醫院大樓,我悄悄取出手機,拍下了他的車牌號。


 


瀾 B349CM。


 


回到小旅店,我一直捱到下午五點半,這才再次回到停車場。


 


六點二十,王大夫終於從醫院走出來,坐進駕駛室。


 


我連忙丟下裝滿了飲料瓶的編織袋,跑到醫院外面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麻煩跟著前面那臺奔馳。」


 


司機狐疑地看著我,我連忙找理由道:


 


「我老公背著我去找小三,我今天非得把他們捉奸在床!」


 


我今年四十八歲,和王大夫年齡差距不大。


 


司機毫不懷疑,嫻熟地跟在王大夫的車後面。


 


二十分鍾之後,王大夫的車開進了一片住宅區。


 


我下了出租車,一路貓著腰小跑,盡可能隱蔽自己的身形。


 


王大夫並沒有發現我,自顧自地停好車,走進單元門。


 


我戴好口罩,在樓下仰著頭觀察。


 


一分鍾後,三樓左門的窗子亮起了燈。


 


看來,王大夫是獨居。


 


我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