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緊蹙的眉頭寫滿了他的不悅。
這照片確實不太好看。
沒想到,他忘了扔掉。
剛要開口,手機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媽媽。
每天的這個時候,她都打來電話。
心頭湧上一絲暖意。
我吸了吸鼻子,接起。
對面還沒說話,盛舒然的聲音傳了進來:
「還活在夢裡呢,盛夏。」
她揮了揮手中的手機。
一張全家福赫然出現在她的屏幕上。
除了賀斯年和盛舒然,還有媽媽的臉。
照片拍得很好。
像小時候在孤兒院電視上看過的,幸福劇場的家庭倫理劇。
他們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不由得低下頭。
看清手機的瞬間,夢醒了。
沒有媽媽的電話。
有的,隻是一個備注為媽媽來電的鬧鍾。
11
我病了,病得很嚴重。
身體上,心理上。
就像賀斯年說的,我的確是個孤兒。
在很小的時候,父母就不要我了。
我邊打工邊上學。
終於在十八歲那年找到了父母的線索。
盛世集團。
我不懂家裡有多少錢,隻知道我兩隻手都數不清。
於是我高高興興地去尋親。
卻被本該被我叫做爸爸的那個人擋在門外。
他拿出一張支票,甩在我身上。
「是我把你扔掉的,你要恨就恨我。」
「你媽媽好不容易走出來,
我們也有了舒然,你忍心帶著這種不治之症讓她經歷二次痛苦麼?」
我清楚記得,那天下著小雨。
我無助地揣著那張支票,在盛家門口站了很久。
直到晚上,終於見到媽媽。
她帶著盛舒然從車上下來,拎著大包小包。
全是我見都沒見過的奢侈品。
她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她。
留給我的,隻有伴隨一生的家族遺傳病。
洗得發白的 T 恤被雨水打湿,粘在我身上,很冷。
比現在天臺上的風還要冷。
回憶懸停。
我嘆了口氣。
這無人在意的一生。
我還是太脆弱了。
脆弱到不想繼續面對看不清的未來。
一隻腳邁了出去。
我閉上眼睛,準備迎接風的擁抱。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我忍不住看了眼。
是我的老師,賀媽媽發來的。
「聽說你回國了。」
「剛好,有幅畫出了問題,你來修復下。」
12
我從沒拒絕過老師的要求。
這次也是。
我沒出息地從天臺上走下來,連夜打車趕了過去。
看到我的狼狽模樣,老師什麼也沒說。
有時候我都覺得,不愧是母子。
賀斯年的性格和她太像了。
即使相處十年,我也還是看不透他們的情緒和想法。
一句多餘的寒暄也沒有。
她帶著我來到畫室,直接進入工作。
對作品的嚴謹,
也讓我暫時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修復完的時候,天色已經亮了。
我揉了揉發酸的胳膊,走出畫室。
看著空蕩安靜的客廳,再次陷入迷茫。
負面情緒來得很快。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板上。
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就在這時,門開了。
賀媽媽淡淡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地將早餐放在桌子上。
很自然地招呼我:
「忙完了?過來吃飯吧。」
我忙擦了擦眼淚,走過去。
熟悉的飯香味撲鼻而來。
我驚喜地叫出聲:
「一品齋?」
是賀家決定資助我那天,帶我去的餐館。
那時候,我身上僅有的錢交了學費。
餓得頭暈眼花。
賀媽媽,也就是我的老師發現了快要堅持不住的我。
二話不說帶我去一品齋點了滿滿一桌飯菜。
也是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了賀斯年。
我小口小口喝著粥,內心苦澀難言。
賀媽媽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為什麼回來?」
我覺得沒必要再瞞著什麼。
沒有人會再次救我,也沒人會因為我的離去難過。
於是我實話實說了。
她靜靜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
飯吃完了,我也講完了。
我站起身,跟她告別。
走到門口,她突然叫住我。
「明天的畫展,記得出席。」
13
我又多活了一天。
因為賀媽媽為我定制的禮服不能浪費。
可沒想到,畫展上,我又見到了賀斯年。
他依舊和盛舒然站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誇贊,他們男帥女美,是很難得的一對璧人。
聽著那些話,我的內心再難掀起一絲波瀾。
我默默移開目光,跟在賀媽媽身後。
認真介紹著自己的心血。
忙了一上午,終於得闲喝口水。
賀斯年就是在這時找過來的。
我正想給他騰位置,卻被他抓住手腕。
「就這麼躲著我,20 萬不要了?」
我無力地嘆氣。
他好像從沒認真聽過我講話。
我用力掙脫開他的桎梏,轉身就走。
身後,他的聲音沒停:
「盛夏,
你到底想要什麼,我都給你,除了艾維醫生。」
「你可以耍我算計我,別拿舒然的命開玩笑。」
不知是不是錯覺。
我竟從他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一絲慌亂。
但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這段感情裡,他是受害者,我也是。
握著門把手的手頓了頓。
我再沒猶豫,推門走了出去。
14
我和賀媽媽撞了個正著。
她看了眼房間內她的兒子,什麼也沒說。
拉著我,將我帶到貴賓休息室。
她推開門,示意我進去:
「盛夏,這是老師最後一次幫你。」
我一頭霧水地走進房間。
看清那道立在窗前的背影,瞬間明白了所有。
我顫抖著聲音開口:
「艾維醫生……」
賀媽媽幾乎傾盡名下財產,
才把艾維醫生留住。
感動之餘,我不理解。
明明她很討厭我。
當初結婚時,她是最反對的一個。
無數次想讓我打掉孩子。
甚至拿錢逼我跟賀斯年離婚。
為什麼,在賀斯年也放棄我的時候,你會這樣幫我。
屬於我們兩人的慶功宴上。
我問出了口。
她咂了一口酒,不冷不淡地開口:
「因為賀斯年和我是一種人。」
她看著我,無奈一笑:
「究其一生,連最基本的愛人都學不會。」
「盛夏,你值得更好的。」
15
我做回了畫家盛夏。
生活也回到了醫院和畫室兩點一線。
闲暇時,還會陪賀媽媽做做公益。
我好像淡忘了那些痛苦。
可直到有一天,我結束治療,看過心理醫生。
在醫院見到了賀斯年和盛舒然。
還有我的媽媽。
我不知道賀斯年對艾維醫生重新為我治療的事情是否知情。
他抬頭看了看我身後「心理診室」的指示牌,眼神莫名有些復雜。
擦肩而過,我們默契地誰都沒有開口。
讓我意外的,是媽媽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盛夏。」
短短兩個字,我的心髒猛烈跳動起來。
手心沁出汗水,打湿了病歷單。
隱約還能看出「被愛妄想症」的字樣。
我喉頭發緊,發出的聲音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阿姨,有事麼?」
她微笑著走近,
撿起地上的紙張,遞給我。
「你的東西掉了。」
我怔了怔,雙手接過:
「謝謝。」
「盛夏,你知道這是賀家的醫院麼?」
我茫然地看著她,搖頭。
「你的名字很好聽,相信你的父母也希望你像你的名字這般陽光明媚,而不是活在陰溝中,處處透著算計。」
那張夢中的臉帶著熟悉的笑意,卻讓我徹底醒了神。
末了,她拍拍我的肩膀:
「你是個聰明人,能明白我說的話。」
我回過頭。
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對她喊出口:
「盛阿姨,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因為我父母將我扔掉的那天,就在盛夏。」
我沒有關注她的表情,大步走出醫院。
這一刻,
我卸下了所有執念。
從未有過的輕松。
16
過了幾天安穩日子,我接到了賀斯年的電話。
一向淡漠冰冷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抑揚頓挫的溫度。
他說,果果想我了。
我沉默片刻。
答應下午回去一趟。
我買了很多衣服和果果愛吃的東西。
塞了滿滿一後備箱。
即使這樣,我還是覺得不夠。
多少東西都難以彌補我作為媽媽缺席的那四年。
到了賀家,意外的,盛舒然沒在。
我也稍稍自在些。
陪果果試過衣服,又陪她玩起玩具。
而賀斯年,就這樣靜靜坐在我們不遠處。
像個透明人。
「被愛妄想症?
」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我抬起頭。
對上他眼底深處的顫動,我平靜應了句:
「嗯。」
「你那天在看守所那樣求我,就是因為這個病?」
「嗯。」
那時候,我的確病得很嚴重。
也慶幸,自己病得很嚴重。
若沒有那個幻想出來的媽媽,我很難熬過那幾年尤為痛苦的治療。
「為什麼不是我?」
我有些不明所以。
「為什麼愛你的人,不能是我?」
他再次重復了一遍,聲音夾雜著莫名的委屈與心疼。
我好笑地搖搖頭。
「因為我一直都很清楚,你不愛我。」
17
我陪果果待到很晚。
賀斯年提出讓我留宿。
我拒絕了。
他嘗試挽留:
「你是孩子媽媽,不會有人說闲話。」
我匆忙對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心虛地看了眼果果的房間:
「你已經結婚了,讓孩子知道她有兩個媽媽會加重她的心理負擔,等她長大慢慢再告訴她吧。」
在國外那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擔心。
他會不會對果果沒那麼在意。
會不會照顧得沒那麼仔細。
回來後親眼看到,我徹底放下了心。
他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愛人。
但他絕對是一個合格的爸爸。
賀斯年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我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
看到賀媽媽的來電,我立刻走到陽臺,接起。
那邊的聲音,
卻是盛舒然。
她急切地大喊著:
「畫室著火了,賀阿姨沒能出來!」
18
我霎時慌了神。
立刻將這消息告訴了賀斯年。
他也很慌,仍不忘安慰我:
「我開車帶你過去,我媽會沒事的。」
一路上,我心神難安。
直到車子拐過彎。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被火光吞噬的面目全非的畫室。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我拉開車門,瘋了似的往火場衝。
無數道聲音,無數雙手,都在試圖攔住我。
可此刻的我隻有一個想法。
賀阿姨不能有事。
她才剛給了我一個家,老天不能這麼對她。
我發瘋地喊著,尋找著。
陣陣濃煙嗆住我的喉嚨,我的眼睛。
我的意識漸漸被剝奪。
迷糊中,我好像看到有道身影大喊著向我撲來。
我被撲到一邊,徹底昏S過去。
再睜眼,已經已經在醫院了。
「賀阿姨呢?賀阿姨有沒有被救出來?」
我忙不迭地抓住一個護士,問道。
可她隻是搖頭。
「我也不清楚,倒是和你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個進了手術室……」
話沒聽完,我立刻拔掉針頭,跌跌撞撞往外跑。
可是那個人,不是賀阿姨。
而是賀斯年。
盛舒然說,他為了救我,被石板砸中。
現在生命垂危。
她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你這個災星,S的人應該是你!」
「你安靜去S啊,為什麼要連累斯年!」
我垂著頭,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一位醫生走了出來:
「誰是賀斯年的家屬,來籤一下病危通知書!」
腦子裡嗡的一聲。
賀爸爸早逝,賀媽媽下落不明。
他的家屬隻有他的妻子了。
我立刻將盛舒然拉過來:
「快,籤字,不要耽誤手術。」
「籤字啊!」
可無論我怎麼催促,她始終都沒有拿起筆。
到最後,她繃不住了:
「我不是他的妻子。」
「你才是,盛夏,你才是!」
19
賀斯年的手術很成功。
警察也來找我做了筆錄。
眼瞧著他的身體一天天好轉,賀媽媽卻始終沒有音訊。
夏天轉瞬即逝,眨眼入了秋。
所有人都回到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這座城市平靜的,就好像,那場火災從沒發生過。
隻有我和賀斯年,被困在其中。
從沒放棄過對賀媽媽的尋找。
我也曾質疑過,火災那天盛舒然為什麼會在現場。
可監控被毀,她一口咬定不知情。
再多的懷疑,也隻能埋在心底。
事情發生的第三個月,賀斯年出院了。
我也開始著手畫室的重建工作。
那是賀媽媽的心血,我不忍心看它毀於一旦。
除了去治療,我整日扎在工作中。
讓自己不要想太多。
賀斯年隔三差五帶著果果來看我。
經過這場變故,他對我的態度改變了很多。
可無論他怎麼改變,再也激不起我內心的悸動。
蒼天不負有心人。
事情發生的第四個月,賀媽媽終於回來了。
帶回了半張臉的疤痕。
還帶回一份監控錄像。
20
警察逮捕了盛舒然。
案件審理過後,公開了那份錄像。
視頻中,盛舒然衝進畫室。
歇斯底裡地對著賀媽媽大吼:
「你兒子都不喜歡她,你為什麼拿她當寶啊?老糊塗了麼?」
「我明明都把艾維醫生調回國了,她這種爸媽都不要的垃圾,S了就S了,你為什麼還要橫插一腳!」
「現在就打電話,
停止對盛夏的一切幫助,我們才是一家人啊!」
賀媽媽坐在畫板前,認真描摹著。
她的聲音不大,卻尤為鏗鏘有力:
「盛夏就是盛夏,她是我的女兒,不需要任何人喜歡。」
最後的畫面,是徹底喪失理智的盛舒然,和愈演愈烈的大火。
她拿著媽媽的手機,笑得癲狂:
「那你就去S,陪盛夏一塊去S!」
……
我別過臉,不忍再看下去。
歸根結底,這件事還是因為我。
賀媽媽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不要把他人的過錯歸結在自己身上。」
我紅著眼睛,重重點頭:
「嗯。」
21
走出警局,天上已然下起了小雨。
十月的風吹在身上,添了幾分涼意。
我不由想起十八歲那年,無助瑟縮在角落的自己。
而現在的我,有了自己的家人。
不再奢求任何人的喜歡。
肩頭涼意散去,多了一件外套。
身後的那雙眼睛,多了很多我看不清的東西。
可我已經不想去讀懂了。
我笑著取下外套,還給賀斯年。
「謝謝,不過不用啦。」
「未來的路就讓我自己走吧。」
愛已擱淺,荒年不復。
盛夏永遠是盛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