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親怒氣衝衝走了進來。


指著我的鼻子一頓臭罵:


 


「真是不知廉恥!若非我與你娘厚著老臉懇求薛國公,你以為這樁親事還能好嗎!」


 


霎那間。


 


我如墜冰窟。


 


爹娘也不知。


 


我的孩子是誰的。


 


剛要開口解釋,我爹抬手打斷我:


 


「進門前,你要把這個孽種解決掉!」


 


16


 


到底還是我與這個孩子的緣分太淺。


 


爹說得對。


 


哪怕這個孩子是薛停雲的。


 


難道我要跟他說。


 


我就是被他記恨的,那個把他霸王硬上弓的仇人嗎?


 


這樁婚事本就是我求來的。


 


我不能再任性了。


 


送走這個孩子之前。


 


我到佛寺去,

為這孩子最後燒一炷香。


 


站在殿前時,卻聽到不遠處兩個貴女小聲八卦:


 


「早就跟你說了,薛家長公子肯定會和玉窈郡主在一起的。你還不信。願賭服輸,把簪花給我。」


 


「他倆不是自小S對頭嗎?怎的就成親了?」


 


「誰知道呢,也許是利益交換?」


 


我撇撇嘴。


 


果然,沒有人覺得薛停雲會喜歡我。


 


我也是這麼想。


 


可下一瞬,一道男聲忽然插了進來:


 


「非也。是情根深種。」


 


薛停雲不知何時走到那兩位貴女身側。


 


雖然是回答她們的問題,可目光,卻是朝向我的方向。


 


眼中波光粼粼,似有笑意。


 


四周行人匆匆,來往間眼中隻有神佛。


 


薛停雲站得離我不遠。


 


我與他對視時。


 


隻在他眼中看到了我一人。


 


霎那間。


 


心跳就此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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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薛停雲牽著手來到後山的禪房時。


 


我的臉還是紅的。


 


「你剛才那些話,是不是隻是社交辭令?」


 


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看。


 


薛停雲的大手將我的手徹底包裹住。


 


「你覺得呢?」


 


餘光裡,他腰間的那條雙尾玉佩醒目得很。


 


一股奇異的香味忽然彌漫禪房。


 


我根本來不及回應薛停雲。


 


就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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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


 


四周漆黑,空氣中浮動著奇怪的氣味。


 


應該是在某處偏僻的柴房裡。


 


我和薛停雲被人綁了?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萬幸,一切平安。


 


借著微弱的光線,我隱約看到薛停雲眼上被蒙上了黑布。


 


「這是哪兒?」


 


「你醒了?」


 


我和他同時開口。


 


「能勞煩姑娘幫我把眼罩取下嗎?」


 


大概是因為我聲音沙啞。


 


薛停雲好似沒有認出我的聲音。


 


我忽然計上心來。


 


「公子認得我嗎?」


 


他居然輕輕點了頭:


 


「你是那日與我春風一度的厭雲姑娘。」


 


趁他看不見,我瞪他一眼。


 


「原來公子還記得奴家。可知奴家那日與你春風一度後,有了身孕。公子可要對我負責!」


 


我故意掐起嗓子,

學著那日的甜膩聲線。


 


薛停雲這家伙果然紅了耳朵,氣息有些不穩:


 


「姑娘說的是。我會負責的。」


 


「不知公子家中可有娶妻?」


 


「不曾。」


 


薛停雲回答得倒是幹脆。


 


我朝他又湊近些許:


 


「那公子可有心上人?」


 


他點了點頭:


 


「我喜歡的,是全京城最討厭我的姑娘。」


 


我心頭一跳。


 


卻聽到薛停雲又道:


 


「就連她給自己取的化名,都是討厭我的意思。」


 


他的唇角輕輕揚起:


 


「未婚妻,你還不準備幫我揭開眼罩嗎?」


 


19


 


「你怎麼知道是我的?」


 


我幫薛停雲把眼罩取下,氣鼓鼓地瞪著他。


 


「你身上的燻香,還是我十五歲那年時,送給你的生辰禮物。」


 


薛停雲唇角帶著淡定笑意:


 


「這味道經久不散。站得遠些幾乎聞不到,可若是近身,便立刻了然。」


 


原來。


 


那天晚上。


 


他也早就知道是我。


 


下一瞬。


 


薛停雲忽然掙脫了繩索,幫我解開了束縛。


 


「你以為隨便什麼女子都能近得了我的身?」


 


他將我扶起:


 


「我有內力護體,尋常迷香根本影響不了我。」


 


他掏出手帕擦幹淨我的臉,眼底帶著珍惜:


 


「那夜的迷情香藥性太重,若是不幫你引發出來,會損傷你的身體的。」


 


昏暗的柴房裡,我的臉一寸寸漲得通紅。


 


怪不得那天晚上,

薛停雲似乎很是遊刃有餘。


 


剛要伸手打薛停雲一巴掌。


 


門口忽然傳來異動。


 


我與薛停雲對視一眼。


 


他一把將我攬入懷中。


 


門開了。


 


我埋首在他懷中,屏息凝神。


 


正絞盡腦汁想著逃脫的法子。


 


卻聽到進來那人道:


 


「主上,人已經抓到了。」


 


我從薛停雲懷裡探出頭。


 


下一瞬。


 


一個肥頭大耳的紈绔被押進來。


 


竟然是宰相的嫡子。


 


看到我的瞬間,他油膩的臉上露出令人作嘔的笑:


 


「我說怎麼我爹彈劾你爹這麼久,也沒個結果。原來是你攀上了薛家這個高枝兒。原本我還打算等你家倒了,去樂坊把你贖回來呢,沒想到你倒是人盡可……」


 


他的話沒說完,

薛停雲一個眼神過去。


 


暗衛的匕首就已經插進那人肥碩的肚子裡。


 


暗紅色蜿蜒一地。


 


在那人S豬般的慘叫裡。


 


我身上陣陣惡寒,止不住地幹嘔。


 


薛停雲將我抱得緊了些。


 


溫熱的指尖覆蓋住我的雙眼。


 


「不怕,我帶你回家。」


 


20


 


原來當日一切都是薛停雲計劃好的。


 


他是天子近臣,天子早就將功高震主又桃李三千的宰相視為肉中釘。


 


恰巧宰相嫡子對我圖謀不軌。


 


被薛停雲覺察。


 


君臣二人一拍即合。


 


在寒山寺裡上演了一出瓮中捉鱉。


 


宰相因羅織罪名、結黨營私誣告郡王府,全家都被下了大獄。


 


消息傳來時,

我正窩在國公府薛停雲的房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下棋。


 


暖暖的燻香讓我幾乎快要睡著。


 


就在這時,小廝來報:


 


「主上,馮茵小姐來了。」


 


我一下就坐直了。


 


薛停雲瞧見,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這是怎麼了?」


 


我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可語氣還是忍不住酸溜溜:


 


「那可是你的親親表妹诶,要不我還是回避吧。」


 


薛停雲哭笑不得,把我一把攬入懷裡:


 


「這是怎麼了?」


 


一邊說著,一邊給小廝遞了個眼神。


 


我靠在薛停雲懷裡,玩著他腰間玉佩的穗子。


 


把從前在彈幕上看到的那些奇怪的話都告訴了他。


 


包括那些說他和馮茵是天生一對的話。


 


薛停雲聽完挑了挑眉:


 


「窈窈,你是不是很相信那些玄之又玄的事兒?」


 


我扁著嘴,點了點頭。


 


以為這小古板又要說什麼「子不語怪力亂神」的話。


 


可他隻是輕輕點了點我的鼻頭。


 


「明日,你隨我去一個地方可好?」


 


我點點頭。


 


那派出去的小廝去而復返,手裡還拎著一盒興芳齋的點心和一枚手信。


 


沒有給薛停雲,而是交到了我的手裡。


 


「郡主,這是馮小姐交代給您的。」


 


「她今日上門,是為見見未來表嫂。誰知有隻貓兒醋了。那便也罷了。隻要夫人不疑心我對你的忠心就好。」


 


我攥著那枚手信,不由得紅了臉。


 


21


 


我沒想到。


 


薛停雲要帶我去的地方。


 


居然是寒山寺。


 


還是後院禪房。


 


已經被收拾幹淨了。


 


可薛停雲並沒有帶我去那日出事時的那間。


 


而是緊緊拉住我,來到禪房的最後一間。


 


門扉被輕輕推開,裡面的陳設早已不嶄新了。


 


卻還是很整潔幹淨。


 


「從前我心亂時,就會來這裡打坐。心也就漸漸靜了。」


 


今日的薛停雲,似乎很不一樣。


 


我看著他的側臉打趣兒:


 


「你還會打坐?難不成光風霽月的薛長公子,前世是個和尚?」


 


在我揶揄的目光中。


 


薛停雲卻收斂了玩笑的神色,點了點頭。


 


22


 


他牽著我的手,將我帶到窗前。


 


今日天氣並不算好。


 


窗棂外是一簾秋雨。


 


「你可覺得這裡熟悉?」


 


伴隨著薛停雲的話,我的腦中竟然真的閃過了幾片殘影。


 


春日撲蝶,夏日捕螢,秋日曬陽,冬日玩雪。


 


隻是……


 


那些片段裡,我的視角總是矮矮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身為幼童時的記憶。


 


身後的薛停雲卻忽然笑出聲。


 


他抬起手臂,露出衣袖下白皙的皮膚。


 


小臂上,有一塊貓爪狀的胎記。


 


隨後。


 


他的掌心輕輕落在我的頭頂。


 


「窈窈,你可曾想起我們的從前?」


 


在薛停雲溫柔的輕哄裡。


 


我閉上了眼。


 


23


 


我想起來了。


 


前世,我是這寒山寺中一隻無親無故的流浪貓。


 


總是喜歡糾纏一個在窗邊打坐的小和尚。


 


時不時咬他的袈裟。


 


他就給我起名咬咬。


 


他的師父說他慧根深重。


 


將來或許能成佛。


 


我不懂慧根。


 


隻知道小和尚好看得很。


 


合寺都是些悶葫蘆和尚,隻有那個漂亮小和尚願意和我玩。


 


但我知道,他師父說得不錯。


 


他是個頂好頂好的人。


 


有時,我能看到他身後發出的隱隱白光。


 


也許,他是真的能成佛的。


 


春去冬來。


 


轉眼我在小和尚身邊已經待了五年。


 


又一個蕭瑟的秋。


 


有一波黑衣人,在月黑風高夜進了寒山寺。


 


尋到柴房,要了結小和尚性命。


 


原來那小和尚竟是名門遺孤。


 


我不懂人的愛恨情仇。


 


但我知道。


 


小和尚自襁褓就入寺。


 


他該活下去。


 


他要成佛的。


 


在黑衣人摸到小和尚枕邊時。


 


我終於推開了小和尚的窗戶。


 


一躍而起,抓傷了領頭人的眼睛。


 


溫熱的血落在小和尚的臉上。


 


不止有領頭人的。


 


還有我的。


 


我好像是S了。


 


可我卻還是能看到小和尚。


 


他S裡逃生。


 


抱著我微冷的貓身跑進佛殿。


 


跪在佛前時,我再一次看到他身上閃動著的白光。


 


我聽到他說:


 


「下一世,你要平安喜樂,得父母所愛,衣食無憂。」


 


他絮絮叨叨為我求了很多。


 


最後一句是:


 


「若有緣,我們再見。」


 


蓬萊枯S三千樹,為君重滿碧桃花。


 


他話音落下時,那白光逐漸從他的身上,落到我的身上。


 


我才知道。


 


那是他的修為。


 


他用他幾百年積攢的修為。


 


換了我下一世的安樂。


 


24


 


我睜開眼時。


 


已經淚流滿面。


 


薛停雲含笑擦去我的眼淚。


 


「哭什麼?我們還是重逢了。」


 


我按住他的手腕,瞪他一眼:


 


「你好不容易得來的修為,怎麼全放在我身上了。這樣你還怎麼成佛啊?」


 


薛停雲將我打橫抱起,眼底鋪滿溫柔:


 


「我若成佛,還怎麼娶你?」


 


「這已是我夢寐以求的日子了。


 


國公府的長公子,手眼通天。


 


發覺青梅的不對勁,將探花郎請走,都不是什麼難事。


 


原來所有的陰差陽錯,都不過是蓄謀已久。


 


一枚溫熱的吻,落在我的額間。


 


世間不需雙全法。


 


可負如來不負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