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奚玉都不承認我是朋友。
有什麼好的幹嘛老想著奚玉。
我偷偷往後看,那輛馬車停在一家時興的首飾鋪子前。
我酸酸地想,他都不曾戴我送的。
那塊玉料還是阿娘送我的,我家什麼寶貝都有。
這鋪子裡的俗物有什麼好,阿娘能給我買下整個鋪子。
紀明澄蹲在我身邊,瞥我一眼。
「剛剛就發現你一直看那馬車了,怎麼了?被人欺負了?」
「……沒有。」
我悶悶的。
「紀明澄,你覺得和我做朋友是一件什麼樣的事啊?」
紀明澄看了我一眼。
漫不經心。
「好事。」
他嘆口氣。
「想幹什麼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什麼好的都想著別人,連點心都護不住,全是別人的,和你做朋友不是好事是什麼?」
我皺眉,奇怪,這話聽著怎麼不像誇我。
他起身把我拽起來。
掸掉我胳膊蹭到的灰。
「走了,回家。」
「哦。」
我不知道的是,身後的馬車簾子又掀了起來。
奚玉盯著我和紀明澄的背影看了很久。
8
我莫名其妙跟著娘赴了奚家的宴。
娘不解:「恩儀,奚玉和你關系如此好?」
我也不解,搖搖頭。
奚玉和我根本就不好。
我和爹娘坐在席上,不知如何是好。
奚大人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很尊重我爹娘,一點沒有看不起商人。
爹和娘從警惕也慢慢放下心來。
奚玉坐在我身旁,換了身衣裳,依舊很素,頭發上隻有一根玉簪。
我愣愣地盯著那張臉。
奚玉:「怎麼了?」
「沒事。」
我偷偷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想離他遠一點。
奚玉:「……」
他攥緊手中的筷子。
一頓飯吃得我七上八下的。
無他,奚玉的臉感覺比以前更冷。
涼飕飕的。
飯後,蘭香以拿東西為由帶我走了,我一眼便認出這是奚玉的院子。
我扭扭捏捏。
「我不想。」
蘭香尚未說話,奚玉的臉已經映入我的眼簾。
「不想什麼?」
奚玉上前一步,攥住我的手腕硬是拉著我進了院子。
蘭香識趣離開。
我扁扁嘴。
「不想來這裡。」
奚玉一僵,他盡可能忍住情緒。
「為什麼?」
「你從來沒把我當朋友。」
一陣無言後,奚玉忽然咳嗽起來。
我忙給他順順背。
「對不起。」
「啊?」
我一驚,沒想到奚玉會道歉。
奚玉握住我的手,認認真真說:「對不起,上次是我不對。」
我第一反應是高興,第二反應卻是懷疑。
奚玉不容我多想,聲音輕輕的。
「我身子不好,原以為我會一直沒有朋友,我並非有意讓你難過。」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一絲藥香。
那絲藥香讓我想起了自己喝藥時的苦楚,
那奚玉要喝多少藥?
我有一絲絲心軟:「那好吧,我原諒你。」
他一眼不眨的盯著我:「真的嗎?」
湊得太近,我慌得眼睛亂瞟,看到了石案上的東西,都是我送的小玩意。
「真的原諒你……欸,這些你都留著?」
「嗯。」
我忽然覺得他頭發上的釵子也眼熟。
「等等,你戴的也是我送的?」
「嗯。」
「那信……」
「也在。」
「可是我分明看到被燒掉了。」
「那是我……」
奚玉似乎很不習慣回答這樣的話,很艱難地回答。
「我誊寫的一份。」
他閉了閉眼。
「模仿的你的字跡。」
這下輪到我傻眼了。
什麼叫模仿我的字跡?
為什麼?
難道我的字堪比書法大家。
我頭腦來不及細想,隻覺得自己的字被人模仿了很是厲害。
我沾沾自喜:「其實我寫得也沒有那麼好啦。」
奚玉:「……」
他彎了彎唇。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奚玉笑。
看傻了。
忍不住上手碰了一下他的臉。
「奚玉,你笑起來好好看的,多笑笑吧。」
他頗為無奈。
試著又彎了彎,馬上就看見我高興的滿院子跑。
「那我以後可以來找你玩嗎?」
「當然。」
「現在我們是真的好朋友了?
」
「嗯。」
我興奮地拉住他的手就要進閨房。
奚玉往後退了一步。
看上去有些猶豫。
我可憐兮兮:「我們都是好朋友了,好朋友是可以進閨房說話的。」
奚玉最終點頭了。
9
我和奚玉的關系越來越好。
好到快超過紀明澄。
奚家的大門為我敞開,於是,經常有一隻五彩繽紛的花蝴蝶一樣的人往裡鑽。
正是我。
我愛穿各種顏色的衣裙,找奚玉時給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以至於紀明澄不得不奔到家裡來找我。
「你最近怎麼回事,天天放我鴿子?」
我擺擺手。
「抱歉了紀明澄,今天我得去找奚玉。」
頭也不抬地整理手頭的話本,
這是今天打算給奚玉分享的故事。
紀明澄忍無可忍。
「那你有沒有發現,你已經連續半個月去找那個奚玉了。」
有嗎?
我撓撓頭。
我怎麼沒感覺時間過這麼快。
「當然有!」
紀明澄扒拉手指。
他說每次都是這樣。
本來好好的和他都快一塊兒出門了,結果蘭香匆匆忙忙地攔住我們,說奚玉身子不舒服,希望我去看看。
要麼就是說奚玉把藥倒了,希望我能勸勸。
這時我就會慌慌張張和紀明澄說一聲,然後跑到奚玉那裡。
我遲鈍地反應過來。
確實是。
有時候我和奚玉待到該回家時,對方總是會忽然開口,說約好了明天也要來。
我本來就是個不太會拒絕別人的人。
我沉思了片刻,非常有義氣的拍拍他的肩膀。
「好,今天和你玩。」
紀明澄剛剛還氣哼哼的馬上被順好毛。
他牽著我的袖子。
「走,不許回頭。」
10
我回來時偷偷摸摸。
回來必要路過奚家的大門,裡頭燈火通明。
我頭一次希望這門像最早的時候那樣關得嚴嚴實實,這樣我才能放心的溜回家。
我躡手躡腳。
門口的小廝瞧見我。
高興招手。
「沈姑娘,我們小姐等你一天啦!」
「……」
怎麼有人能把這麼恐怖的話說得這麼輕松。
我掙扎幾下,垂頭垂腦老老實實跟進去。
奚玉坐在石案前,
不知坐了多久。
他頭也沒抬,隻是不斷地寫著字。
「奚玉。」
我斯斯艾艾。
奚玉並不應聲,仿佛看不見我。
一直到我說我先回家了他才擱下筆,起身把我拉回來。
奚玉身上那股好聞的藥香撲面而來。
其實我很害怕藥。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輪到奚玉時,隻覺得藥香味淡淡的,又好聞又安神。
「你沒有來。」
奚玉抿唇。
長睫微垂。
好可憐的樣子。
我給他道歉,他不語。
我便軟下聲音哄他。
說自己知道錯啦說明天一定來找他啦說我們才是天下第一好啦。
奚玉被哄好了。
他抿唇:「你不可以再不來。
」
我表示明白。
11
於是次日紀明澄還想要截胡時,奚玉已經穿戴整齊,等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將我拉走。
紀明澄氣不打一處來。
他本就打心底裡討厭慣會裝模作樣的人,如今奚玉還拽著我不放,讓紀明澄火氣更盛。
眼看事態失控,奚玉一句話直接了結了紀明澄。
「男女授受不親,你要讓流言蜚語害S沈恩儀嗎?」
一瞬間,我們忽然恍然。
我和紀明澄早就已經長大了。
不是當初那個不分你我的年紀了。
紀明澄垂眸,眼底黯色湧動。
他抬頭,然後對我說。
「恩儀,進去吧。」
我有點擔心紀明澄。
他一向隻把高興寫在臉上,
真正有事的時候從來都喜歡壓在心裡,面上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到底是擔心,告訴紀明澄。
「但我們還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紀明澄喉嚨滾了滾,說好。
我又溜回奚玉身邊。
今天的奚玉高冷至極。
非常不好哄。
我怎麼好裡好氣都隻能換來一句「嗯嗯,你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奚玉的脾性遠比我想象的要怪。
我頗為無奈。
「可是紀明澄確實是我的好朋友呀,我和他認識得終歸要久一些。」
奚玉沉默了一會兒。
輕嗤。
「對,所以我永遠排在第二,他可以被你無條件信任,你們的關系永遠不會受到影響,那我呢?」
「我們不是也很好嗎?
」
奚玉很冷靜。
他眼尾殷紅,因逼迫自己冷靜而顯得有些尖銳。
「你不會完全信任我,你可以隨時把我丟下。」
怎麼就上升到這個程度了。
我無言,我不喜歡這樣,對於本身就是個難以靜下心思考的人來說,太復雜的事情會讓自己情不自禁的遠離逃避。
我頭一次想掙開奚玉的手。
奚玉興許察覺我的異常,攥緊我的手,放軟了語氣,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層霧。
「沈恩儀,藥太苦了,你不在身邊,我很難過。」
仿佛整個人又陷入了從前的困頓苦楚裡。
奚玉垂眸,掉了兩滴晶瑩的淚。
我頓時忘了前面感到的奇怪,又給奚玉順毛。
他伏在我的肩頭,不再說話。
12
我與奚玉的命運仿佛緊緊相連。
我快了忘了幼時究竟是如何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的。
脾氣古怪到不似記憶裡的高嶺之花。
想來阿娘說的不錯,我們這家的膚淺是代代相傳的,看不到人的底色,也看不出旁人的本心。
阿娘還說,完全不明白奚玉為何如此依賴我。
依賴?
我琢磨著這個詞,和阿娘有不同意見。
分明是我依賴奚玉啊。
阿娘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水:「是嗎?」
她笑,卻不再言語。
奚玉要學的東西很多,我有時擔心這樣孱弱的身體會吃不消。
奚玉一僵。
將我口中的孱弱二字重復了一遍。
我拍拍他的背,將臉湊到他臉旁勸:「沒關系的,慢慢來嘛,身子養起來當然要個五年十載的。」
奚玉的臉貼上我的,
他微怔,放松下來,忽然勾唇說:「對,我這麼孱弱的身子,若是沒人看顧著,自然不行。」
他彎彎眸。
「看來,要一直麻煩你了。」
咦?
13
不過,我也忙起來了。
阿娘時常會帶我去自家鋪子打下手。
我不能經常同奚玉一塊兒。
有時我回得晚了些,想去看看奚玉,奚家的小廝便帶著歉意同我說,奚玉不在。
奚玉不在?
那便回吧。
下一秒,門裡的奚玉一下子出現,將我捉走。
「他說不在便不在?你怎麼不知闖進來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