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一年前,我資助了一個山區女孩。


 


女孩畢業不久就迫不及待地「報答」。


 


方式有些特別:她給我老公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


 


1


 


發現段輕鴻出軌的這天,我比自己想象中淡定。


 


下午段桃在俱樂部的馬術障礙賽得了獎。


 


回程的路上她拿著獎杯興奮不已,嚷嚷著要去公司給爸爸一個驚喜。


 


我拗不過,想著剛好順路就吩咐司機去趟公司。


 


沒想到剛到前臺就碰了壁。


 


小姑娘屁股都沒抬,瞥了一眼我和段桃,直接扔過來一個本子。


 


生硬地扔出兩個字:「登記!」。


 


段桃委屈巴巴地看向我,見我朝她點了點頭便乖乖寫上了我倆的信息。


 


沈秘書下樓後見我還在前臺附近站著,小跑到我跟前,

連連給我道歉。


 


我抬眼看著前臺的姑娘,年歲應該不是很小,勝在五官精致,此刻面色紅不紅白不白。


 


我衝沈秘書擺擺手,語氣淡淡:「那天還和輕鴻聊天說你應該到年限升 P6 了。」


 


沈秘書一向盡職盡責,又何錯之有?


 


說話間我看了一眼前臺的姑娘。


 


沈秘書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小姑娘立刻惶恐地低下頭,聲音艱澀地說:「對、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是段總家屬。」


 


2


 


結婚不久我便懷孕,這些年一直照顧段桃,所以我很少來公司。


 


前臺不認識也正常。


 


但我心下琢磨,小姑娘蠻橫的態度背後應當是有什麼原因的。


 


段輕鴻辦公室獨佔半層,外面半層是候客區。


 


公司在我父親的指點下,走的是科技醫療路線。


 


專利技術行業內首屈一指,我和段輕鴻在專業領域的成績在當年更是冠絕同儕。


 


早些年行業繁榮的時候,求合作的上下遊企業能擠爆另半層的候客區。


 


到了辦公室門口,沈秘書四處看了看,沒伸手敲門。


 


我抬手剛要敲門,門便打開了。


 


段輕鴻見到我倆,眉梢眼角都是笑容,語氣溫柔:


 


「晚上還要加班,你們這會來見我是知道我想你們了嗎?」


 


段桃笑嘻嘻地挽住他,從背後拿出一個獎杯:「爸爸你看!這是我今天障礙賽的獎杯!」


 


段輕鴻接過獎杯,笑得儒雅:「我們桃桃真是優秀!」


 


「爸爸,你不請我和媽媽進去嗎?」


 


「瞧我,隻顧著高興,快進來!


 


段桃拉著我往沙發走,段輕鴻走到茶吧機親自給我們接水泡茶。


 


坐在沙發上的一瞬間,我的腦中轟然作響!


 


3


 


坐下位置帶著的詭異溫熱感令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立刻伸手朝身側的位置摸了摸,一樣,也是溫熱的。


 


我的手快速在沙發的鹿皮上撫觸這大面積的餘溫,一直摸到段桃身後。


 


幾個抱枕前側還帶著些許的湿度。


 


我的指甲嵌進掌心。


 


段輕鴻愛潔。


 


以往我還在公司時,他休息寧肯去自己內間休息室的單人床也不願坐在這裡。


 


而且,根據餘溫的面積,上一個人在這個沙發上,不是坐著的。


 


而是躺著。


 


想到這裡,我隻覺得渾身的氣血上湧,下一秒即將爆發。


 


「藺姿?」


 


4


 


段輕鴻溫聲喚我,卻還是將我嚇了一跳。


 


他繞過沙發走到我面前,將茶輕輕放到茶幾上,慢條斯理地說:


 


「上月剛託人從潮東拿來的鳳凰單叢,是你最愛喝的宋種 1 號。」


 


我佯裝從容,將茶杯放到嘴邊,眼神在偌大的辦公室四處遊移。


 


我抿了一口,段輕鴻急切地問:「怎麼樣?」


 


「黃栀花香,香高氣昂,內質香氣濃鬱,茶是好茶,隻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


 


「有性系實生老叢,2018 年枯S了。」


 


「沒關系,早年有育種保護,新的株系已經能替代。」


 


「哦?你也覺得替代品更好嗎?」


 


段輕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

而後自然地攬我入懷。


 


「茶可以,人不可以,你和桃桃在我這裡無可替代。」


 


真的嗎?


 


我看著休息室磨砂玻璃門上一閃而過的人影。


 


第一次不想相信這個男人說的話。


 


5


 


我們很相愛,至少我曾經這樣認為。


 


我和段輕鴻大學時戀愛,是彼此的初戀。


 


巧在兩家家世也十分相仿。


 


我倆都是滬市二代。


 


我家深耕醫療,他家在房地產開發。


 


父母在各自的圈子裡也都小有名氣。


 


從小就做好長大要聯姻準備的自己一直很慶幸遇到了段輕鴻。


 


大概因為從來不缺,我的物欲一直很低。


 


我想不論貧富,不論何階層,婚姻最幸福的,不過就是喜歡和合適撞了個滿懷。


 


我們談了四年,又一起出國留學,回國後就結了婚。


 


婚後第二年,我們有了自己可愛的女兒段桃。


 


在雙方父母的資助下,我和段輕鴻的事業也頗有起色。


 


結婚多年,我們一直恩愛如初,羨煞圈裡一眾親朋。


 


大家都在感嘆,我們伉儷情深,完美得像是童話裡結局的那句話。


 


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


 


6


 


我讓司機先送段桃回家,自己在附近咖啡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這裡看不到公司大門,但那不重要。


 


因為我可以看到地庫出口的車。


 


我喝光了三杯巴拿馬冠軍賽豆咖啡。


 


終於在晚上六點半左右,看到了段輕鴻的那輛巴菲特。


 


我伸手拍下照片。


 


連帶著剛收到的地下車庫他和一個女人牽手上車的視頻,一並發給了查從深。


 


對面回復:「?」


 


「明天上午十點,來十裡洋場找我籤法律顧問合同,我安排司機去接你。」


 


「真的假的?你一個退居幕後多年的主婦要咨詢哪方面的糾紛?」


 


「離婚。」


 


7


 


「逗我?」查叢深不敢相信。


 


我能理解,畢竟我和段輕鴻是圈子裡有名的恩愛夫妻。


 


況且查叢深作為我的發小,見證了我和段輕鴻從戀愛、結婚到生子的重要人生節點。


 


「視頻放大看。」


 


視頻裡隻能看到女人的背影和男人的側臉,但是熟絡些的身邊人,即便影像高糊也能看出那是段輕鴻。


 


「臥槽!


 


是的。


 


我們離婚不但會讓圈裡好友如此震驚,還會讓行業產生「臥槽」程度的地震。


 


所以我需要好好地、仔細地謀劃一番。


 


母親一直同我說,愛比錢更奢侈,若是發現愛意不在,一定要及早抽身。


 


但其實到目前為止,我依然能很輕而易舉地感受到段輕鴻對我的「愛」。


 


所以若不是有了真憑實據,我甚至無法下定決心。


 


為了段桃,我必須未雨綢繆。


 


不過在出手之前……


 


我需要找到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8


 


晚上十點,我因為咖啡喝得太多一直沒睡。


 


段輕鴻輕手輕腳地進了被窩。


 


關燈前還不忘給我掖一下被角。


 


燈關上,

失去視力的一瞬,其他感官功能被立時放大。


 


他身上同前臺小姑娘一模一樣味道的香水頃刻湧入鼻腔。


 


我的眼淚順著鼻翼一側流到枕頭裡。


 


悄無聲息。


 


我咬著被子哭到凌晨。


 


哭到最後有些渴了,我下樓到廚房取水喝。


 


樓梯拐角處看到張招娣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像一尊石像。


 


她回頭看到了我。


 


「怎麼還沒睡?」


 


「藺姨,有件事兒,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


 


9


 


「就是這件事兒讓你失眠了?」我走到她身邊,攬她入懷。


 


她點點頭,依偎在我肩膀上。


 


庭院裡月色皎潔,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裡,畫面溫馨得儼然一對母女。


 


回憶起來,我自認是比張招娣的母親更盡責的。


 


她是我當年通過女兒國際學校推薦的公益項目資助的山區女孩。


 


女孩父母早逝,還有一個弟弟被過繼給了沒有兒子的大伯,她便也跟著借住在那,境遇可想而知。


 


如今算起來,已經十一年過去了。


 


這十一年來,我負責她的學費和生活費用,林林總總花費近 60 萬。


 


張招娣學習還算不錯,一路考到了本市的一所普通高校,順利畢業。


 


好幾個朋友資助的孩子都半路輟了學。


 


更有甚者,輟學後還繼續欺騙資助人領取資助金。


 


有個朋友被傷得不輕,打電話給我大吐苦水。


 


要我一定注意擦亮眼睛。


 


當時的我正在翻看著張招娣逢年過節給我發的祝福、寫的信件。


 


看著那一句一句質樸真摯的話語,我不免覺得幸運又欣慰。


 


10


 


2022 年的就業市場不景氣。


 


就在這時,剛畢業的張招娣找到了我。


 


「藺姨,大伯說我再找不到工作就要我回老家結婚,把彩禮貼補給弟弟。」


 


「我不想回去,不想隨便嫁人,求您再幫我一次,最後一次。」


 


我見她的眼睛瑩瑩,整個人幾乎要跪在我身側。


 


咖啡店裡來往人多,紛紛側目。


 


按照最初談好的條件,我隻資助她到大學畢業。


 


而且,站在公司管理者的角度,她的簡歷恐怕連網申都過不了。


 


可我是她的資助人。


 


如果她再回到那個山村,嫁人生子,零落成泥。


 


那她和我這十多年付出的意義在哪,我不得而知。


 


看著那張和我年輕時有幾分相似的眉眼。


 


我心中微動。


 


我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扶她起身,應下她的請求。


 


11


 


上個月她的出租屋水管爆了,將樓下鄰居家天花板淹了個徹底。


 


她半夜哭著打電話求助我,我找到段輕鴻安排法務幫忙和房東交涉。


 


想到她一人在外不易,我索性將人直接帶到了家裡借住。


 


剛來時整個人唯唯諾諾,謹小慎微。


 


經過一階段的相處,她已經很好地融入到這個家中。


 


此時,她整個人窩在沙發裡,頭搭在我的脖頸兒,搓著手指,聲若蚊吶:


 


「藺姨,如果我說……我想辭職了,你會生氣嗎?」


 


我嘆了口氣,胸口的憋悶感更加強烈,還是忍著不適回應她:


 


「不會,但我可以冒昧問一句為什麼嗎?


 


「我要嫁人了。」她的表情雖然給我一種期許感,但語氣卻是淡淡的。


 


「是你之前說的被強迫換彩禮的那種嫁人嗎?」我不禁蹙眉疑惑地問她。


 


「不,不是的,我們是真心喜歡對方。」


 


我舒了口氣:「那我祝福你。」


 


她按捺不住喜悅抱住我:「真的嗎?你真的不會生氣?」


 


因為嫁人便不想再工作。


 


不生氣,隻是有些失望罷了。


 


「嗯,我是資助你,但沒權利規劃你的人生。」


 


母親曾說,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


 


投資一個人,亦是如此。


 


12


 


第二天上午,我和查叢深籤了委託合同。


 


我們達成默契,一直到下個月段桃出國留學前,不會將這件事拿到臺面上。


 


這段期間,最重要的便是搜集段輕鴻出軌的證據。


 


我聯系沈秘書拷貝了他那天發給我的監控視頻,一並要了附近點位近幾個月全時段的錄像。


 


截到了幾張圖,都是女人的背影。


 


甚至身量和前臺小姑娘有些出入。


 


查叢深則負責對段輕鴻的財務進行深入調查。


 


發現了可疑的資金流動。


 


看著那一沓材料,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心下忽然明了:男人出不出軌和愛不愛你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