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在我們走到商場門口時,斜刺裡突然衝出來一個拿著咖啡的行人。
猛地撞了我一下。
我猝不及防,手裡的藥袋脫手飛了出去。
棕色的藥汁瞬間潑灑出來,濺落在光潔的地磚上,散發出濃烈苦澀的氣味。
我愣愣地看著地上狼藉的藥汁。
撞我的人早已跑遠。
林依依驚叫一聲,捂住嘴,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笑意。
她蹲下身,手忙腳亂地似乎想幫忙收拾。
手指卻「不小心」踩在了幾包未拆封的藥包上。
「哎呀,對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撿起那幾包被踩得髒汙不堪的藥包,一臉懊惱和內疚。
「都髒了,不能吃了。」
看我看著地上徹底報廢的藥,
看著林依依那張寫滿虛假歉意的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顧衍之的車就在這時停在了路邊。
他下車,看到地上的狼藉和臉色慘白的我,眉頭立刻擰緊。
「又怎麼了?」
他語氣帶著慣有的不耐煩。
林依依立刻撲過去,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
「衍之哥哥,對不起,都怪我不好。」
「剛才有人撞了姐姐,藥都灑了。」
「我想幫姐姐撿,又不小心弄髒了。」
「姐姐她……她好像很生氣……」
顧衍之的目光落在我空蕩蕩的手上和地上報廢的藥包,臉色沉了下來。
「一點藥而已,灑了就灑了,至於擺臉色給依依看嗎?」
他看向我,
眼神冰冷。
「她也不是故意的。」
一點藥而已。
我看著他維護她的樣子,看著林依依躲在他身後那得意的眼神,喉嚨裡的腥甜再也壓不住。
我猛地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暗紅的血點濺落在昂貴的米白色地磚上,像雪地裡綻開的梅花。
顧衍之的瞳孔驟然收縮。
林依依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我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漬,直起身。
看著顧衍之那張瞬間錯愕的臉,聲音嘶啞:
「顧衍之……」
「現在,你滿意了嗎?」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兩人,踉跄著,一步一步朝著與他的車相反的方向走去。
【剩餘壽命:16 天 18 小時 05 分】
街上的風很大,
吹得我渾身冰冷。
胃裡的疼痛和生命的流逝感從未如此清晰。
我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了那個幾乎快要遺忘的地址。
市郊的一處老舊公寓。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不在顧衍之名下的產業。
一個,我暫時可以逃避的角落。
8
市郊的老舊公寓彌漫著一股灰塵和歲月的氣息。
我幾乎是摔進門裡的,全身的力氣都被那口血和漫長的車程抽幹了。
冰冷的木板地硌著骨頭,我卻連挪到床上的力氣都沒有。
胃裡的絞痛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不停扎刺,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冷得我牙齒都在打顫。
【剩餘壽命:15 天 09 小時 14 分】
意識在疼痛的浪潮裡浮沉。
我不知道在這裡躺了多久,
直到一陣粗暴的敲門聲將我從半昏迷中驚醒。
「徐晚,開門。」
「我知道你在裡面。」
是顧衍之的聲音。
壓抑著怒火,語氣生硬。
我沒有動。
也動不了。
敲門聲變成了踹門,老舊的木門隻呀作響。
「徐晚,你別給我裝S。」
「把門打開。」
終於,「哐當」一聲,門鎖被硬生生踹壞了。
刺眼的陽光和顧衍之高大的身影一起湧了進來。
他逆光站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駭人怒意。
他幾步跨進來,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
冰冷的掌心觸碰到我滾燙的皮膚,他似乎頓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大的怒火覆蓋。
「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
「裝神弄鬼!跟我回去!」
他語氣惡劣,拖著我就往外走。
我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胃部的劇痛讓我幾乎站立不穩,眼前一陣陣發黑。
「放開……」
我虛弱地掙扎,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放開?」
他冷笑,手下力道更重。
「放開讓你繼續在這裡作天作地?」
「徐晚,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粗暴地將我塞進車裡。
動作間,我抑制不住地又是一陣劇烈咳嗽,暗紅的血點濺落在他的西裝袖口和昂貴的車內飾上。
顧衍之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低頭,看著袖口上那抹刺眼的紅,又猛地看向我蒼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
那雙總是盛滿不耐煩和厭惡的眼睛裡,
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驚愕的情緒。
「你……」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幹。
「你真的……」
我閉上眼,將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去的路上,車廂裡S一般寂靜。
他沒有再吼我,也沒有再說話。
車子沒有開回別墅,而是徑直駛向了全市最好的私立醫院。
他幾乎是一路強行拖著我,穿過走廊,踹開了院長辦公室的門。
老院長被他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給她做檢查!全身檢查!現在!立刻!」
顧衍之的聲音緊繃無比。
他將我近乎粗暴地按在椅子上。
「我要知道她到底怎麼回事。
」
老院長看著我這副樣子,不敢多問,連忙安排。
一系列檢查做得兵荒馬亂。
抽血、CT、胃鏡……
我像個破舊的玩偶被擺弄著,胃部的絞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讓我幾乎暈厥。
顧衍之全程黑著臉站在旁邊。
檢查間隙,我被暫時安置在 VIP 休息室裡掛水。
似乎是強效的止痛和營養液。
突然門被推開,我那個父親徐明遠和繼母周女士竟然也來了。
想必是顧衍之的助理通知的。
兩人一進來,臉上立刻堆滿了諂媚和擔憂的笑容,但那擔憂明顯是衝著顧衍之去的。
「衍之啊,這……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好端端的進醫院了?
」
徐明遠搓著手,小心翼翼地湊到顧衍之身邊,眼神卻嫌棄地瞥了我一眼。
「是不是晚晚她又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徐明遠皺著眉,打量著我慘白的臉色和手背上的針管。
語氣裡沒有半分關心,隻有濃濃的不耐煩和質疑。
「又在鬧什麼?」
「衍之那麼忙,你就不能讓他省點心?」
周女士幾乎沒看我,徑直走到顧衍之另一側,聲音又軟又膩,帶著誇張的關切。
「哎喲,衍之,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快坐下歇歇。」
「肯定是晚晚太不讓人省心了,把你累壞了吧?」
「這孩子從小就體弱多病,嬌氣得很,一點小事就扛不住,真是苦了你了!」
我閉上眼,喉間血氣翻湧,
連冷笑的力氣都沒有。
顧衍之眉頭緊鎖,沒有回應他們的討好,目光依舊SS地盯著我。
周女士見顧衍之不說話,以為他是默認了對我的不滿,更加來勁。
她終於施舍般地把目光投向我,語氣裡充滿了指責和虛偽的勸導。
「晚晚,不是媽說你。」
「衍之每天管理那麼大公司多辛苦,你怎麼就不能體貼一點?」
「非要鬧得人仰馬翻才甘心嗎?」
「快跟衍之道個歉,保證以後不再任性了,好好跟他回家過日子!」
徐明遠連忙附和。
「對對對!」
「衍之啊,千錯萬錯都是她的錯,你別跟她一般見識,氣壞了身體不值當。」
「她要是再不聽話,你告訴我,我來教訓她,我們徐家絕對站在你這邊。」
周女士對著徐明遠使了一個眼色。
徐明遠嘿嘿一聲,看著顧衍之。
顧衍之會意,轉身離開病房。
獨留我們三個。
我閉上眼,連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
喉嚨裡血氣翻湧。
「你看看她這是什麼態度。」
徐明遠見我不理他,火氣更大了。
「我們好心來看你,你擺臉色給誰看?」
「是不是又因為那個林依依?」
「我告訴你徐晚,你趕緊給我好起來,回去跟他道歉,別再作天作地。」
「老徐,你小聲點……」
周女士假意勸著,聲音卻一點沒低,反而帶著一種看熱鬧的惡意。
「晚晚啊,聽你爸的話。」
「你這病怏怏的樣子,哪個男人看了不煩?」
「聽媽一句勸,
趕緊養好身體,抓緊生個兒子才是正經。」
「到時候母憑子貴,還怕那個林依依?」
「她要是爭氣,早就該生了!」
徐明遠怒氣衝衝地打斷。
「現在弄成這樣,像什麼樣子!真是晦氣!」
我猛地睜開眼,看向他們。
那兩張寫滿了利益算計和冷漠刻薄的嘴臉,在我模糊的視線裡扭曲變形。
我用盡力氣,想說什麼,卻猛地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暗紅的血直接嘔在了潔白的被子上,觸目驚心。
周女士嚇得尖叫一聲,猛地後退一步,一臉嫌惡。
「哎呀!吐血了?真的假的?」
「不會是裝的吧?嚇S人了!」
徐明遠也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驚疑,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惱怒覆蓋。
「你怎麼搞成這樣?」
「你是不是在外面亂吃什麼了?」
「還是故意弄傷自己來嚇唬我們?」
「徐晚,我告訴你,這種苦肉計沒用!」
「醫生!醫生呢?!」
顧衍之的怒吼聲從門口傳來,他顯然聽到了動靜。
此刻他臉色鐵青,一把將擋在床前的徐明遠推開,看著被單上的血,瞳孔驟縮,對著門外咆哮。
「人都S哪兒去了?快過來!」
他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像要吃人一樣瞪著徐明遠和周女士。
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從未有過的駭人戾氣。
「你們對她說了什麼?!」
「滾!都給我滾出去!」
徐明遠和周女士被他的樣子嚇得臉色發白,噤若寒蟬。
一句話不敢多說,
狼狽不堪地退了出去。
老院長被他嚇得臉色發白。
顧衍之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拿著厚厚一疊剛出來的報告,透過玻璃窗看著我。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手指用力地捏著那疊紙,指節泛出青白色。
老院長站在他身邊,面色凝重地說著什麼。
我聽不見,但能看到顧衍之的背脊一點點變得僵硬。
他猛地轉頭,看向病房裡的我,眼神裡充滿了恐慌。
他推開院長,大步衝了進來。
「胃癌……晚期?」
他走到床邊,聲音嘶啞破碎,拿著報告的手抖得厲害。
「什麼時候的事?」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終於開始崩塌的自信和理所當然。
「告訴你?」
我扯了扯幹裂的嘴角,聲音輕得像嘆息。
「告訴你,然後呢?」
「聽你說我在裝可憐?博同情?」
「還是耽誤你時間去陪林依依?」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像是被我的話狠狠扇了一耳光,踉跄著後退了一步。
「我……」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總是居高臨下看著我的眼睛,此刻隻剩下茫然無措。
「出去。」
我閉上眼,不想再看他那副仿佛受了巨大打擊的樣子。
真正快S的人是我。
他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
「徐晚……」
他上前一步,
似乎想碰我,卻又不敢。
「我讓你出去!」
我猛地睜開眼,用盡全身力氣吼道,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僵在原地,看著我咳得渾身顫抖,痛苦地蜷縮起來。
最終,像是被什麼燙到一樣,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病房裡終於安靜了。
【剩餘壽命:14 天 23 小時 58 分】
藥水一點點滴入血管,暫時壓下了那磨人的疼痛。
我昏昏沉沉地睡著,不知過了多久,被一陣壓低的爭吵聲驚醒。
是顧衍之和林依依。
就在病房門外。
「衍之哥哥,你幹嘛把她弄到這裡來,還讓院長親自檢查。」
「她肯定是裝的,就想騙你心軟。」
林依依的聲音尖利又委屈。
「依依,別鬧了。」
顧衍之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
「檢查報告是真的。」
林依依嗲裡嗲氣開口。
「怎麼可能,她之前還好好的。」
「怎麼突然就晚期了?」
「一定是她買通了醫生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