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夠了!」
顧衍之的聲音突然變高,帶著一種罕見的厲色。
「你先回去。」
林依依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我不!你為了她兇我?」
「顧衍之!你是不是看她要S了就心疼了?」
「你忘了她是怎麼害我的嗎?」
「我讓你回去。」
顧衍之壓著極大的火氣。
「聽到沒有。」
外面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林依依難以置信的啜泣聲和跑遠的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
顧衍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爭吵後的餘怒和一種深深的倦怠。
他走到床邊,沉默地看著我。
我閉上眼,假裝睡著。
他似乎在我床邊站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又要昏睡過去。
然後,我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極其小心翼翼地輕輕拂開我額前被冷汗濡湿的頭發。
我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顫動了一下。
他的手瞬間僵住,然後像觸電般猛地縮了回去。
腳步聲倉促地遠去,門被輕輕帶上。
病房裡重新歸於寂靜。
隻有額頭上那一點殘留的溫度,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剩餘壽命:14 天 08 小時 11 分】
我知道,這微不足道的溫情和悔意,來得太晚了。
對於一顆已經徹底S去的心,毫無意義。
我的時間,不多了。
9
醫院的日子變成了一種模糊的煎熬。
疼痛是永恆的底色,偶爾被強效藥物短暫壓抑,又會在夜深人靜時變本加厲地卷土重來。
顧衍之幾乎住在了醫院。
他推掉了所有會議,手機響個不停,卻大多被他煩躁地掛斷或直接關機。
他變得很奇怪。
不再吼我,不再用那種厭棄的眼神看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會親自盯著護士配藥,會笨手笨腳地試圖喂我吃一些流食。
會在夜裡一遍遍起來探我的鼻息,手指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但我隻覺得諷刺。
「喝點粥吧,剛熬好的。」
他端著精致的瓷碗,舀了一勺,仔細吹涼,遞到我嘴邊。
我偏過頭,閉上眼。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放下碗,聲音幹澀。
「不想吃這個?那你想吃什麼?我讓廚師去做。」
我不回答。
胃裡像塞滿了燒紅的炭塊,任何食物都隻會加劇灼燒的痛苦。
他沉默地坐在床邊,背影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頹唐。
「徐晚。」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對不起。」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為什麼道歉?」
我聲音平靜無波。
他像是被我問住,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為什麼道歉?
為過去的忽視?
為一次次的偏袒?
還是為……這遲來的發現?
他自己大概也說不清。
【剩餘壽命:13 天 02 小時 48 分】
林依依還是找來了。
她衝進病房時,眼睛腫得像桃子,頭發也有些凌亂,完全沒了往日精致完美的模樣。
「衍之哥哥。」
她直接撲到顧衍之身邊,抓住他的手臂,哭得梨花帶雨。
「你為什麼不見我?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顧衍之皺著眉,試圖推開她。
「依依,我現在沒空,你先回去。」
「我不!」
林依依哭喊著,猛地指向我。
「是因為她對不對?因為她要S了,所以你心軟了?」
「你忘了她是怎麼害我的嗎?忘了她是怎麼算計我們的嗎?!」
「夠了。」
顧衍之厲聲打斷她,臉色難看。
「那些事以後再說。」
「以後?還有什麼以後!」
林依依歇斯底裡地尖叫。
「你看著我的眼睛,你說過你隻愛我的,你說過她連我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的。」
「現在她都要S了,你守著她有什麼用?」
「林依依。」
顧衍之猛地站起身,額角青筋暴起。
「你閉嘴。」
「我偏不。」
林依依像是徹底豁出去了,掙脫他,衝到我的床邊,惡狠狠地瞪著我。
「徐晚,你滿意了?」
「你用S來逼他!」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怎麼還不——」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打斷了她的尖叫。
顧衍之的手還揚在半空,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林依依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你……你打我?
為了她你打我?」
「滾出去。」
顧衍之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駭人戾氣。
「別再讓我說第二遍。」
林依依像是被他的眼神嚇到,瑟縮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加悽厲的哭聲,轉身跑了出去。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衍之站在原地,呼吸沉重,那隻打過人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不敢看我。
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得肺部抽搐,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顧衍之……」
我邊咳邊笑,眼淚都笑了出來。
「打女人……呵……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他身體猛地一僵,
背影顯得無比狼狽。
【剩餘壽命:12 天 10 小時 15 分】
他開始瘋狂地尋找治療方法。
國內的專家,國外的權威,甚至一些虛無縹緲的偏方。
隻要有一絲希望,他都不惜重金去嘗試。
他拿著各種資料給我看,眼睛裡布滿血絲,卻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
「徐晚,你看,這個美國醫生很有名,治愈過很多晚期病人。」
「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還有這個瑞士的實驗室,有一種新藥正在臨床試驗,我已經聯系上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忙碌,看著他眼底那簇因為絕望而燃起的瘋狂火焰,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顧衍之。」
我打斷他的喋喋不休。
「沒用的。
」
他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有用的。」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嚇人,掌心滾燙又潮湿。
「隻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不能放棄。
「徐晚,你信我,這次我一定……」
我慢慢抽回手,目光落在窗外。
「我累了。」
他所有的話都被這三個字堵了回去,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剩餘壽命:11 天 17 小時 03 分】
他最終還是強行安排了一場專家會診。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國內外專家圍著我的病床,討論著各種我聽不懂的術語和方案。
他們的眼神裡有謹慎,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無能為力。
顧衍之緊張地站在旁邊。
最後,為首的專家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先生,我們已經盡力了。」
「病人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無法承受任何激進的治療。」
「目前隻能盡量減輕痛苦,提高最後的生活質量。」
「生活質量?」
顧衍之重復著這個詞,像是聽不懂一樣,他猛地抓住專家的胳膊。
「什麼意思?」
「你們的意思是等S嗎?」
「我花那麼多錢請你們來,就是聽你們說這個的?!」
專家被他嚇得臉色發白。
「顧衍之。」
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猛地回頭看我,眼睛裡是全然的恐慌和崩潰。
「讓他們出去吧。」
我說。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抓著專家的手緩緩松開,踉跄著後退一步,揮了揮手。
專家們如蒙大赦,匆匆離開。
病房裡隻剩下我們兩人。
他一步步走到床邊,緩緩跪倒在床邊,將臉埋進冰冷的床單裡。
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沒有聲音,隻有絕望的哽咽。
我靜靜地看著他顫抖的背影。
看著這個曾經在我面前永遠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玻璃。
心裡那片荒蕪的冰原,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賤。
【剩餘壽命:10 天 00 小時 00 分】
整十天。
我的目光越過他顫抖的肩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
顧衍之,你的最痛時刻,還沒來呢。
10
顧衍之在病房裡守了一夜。
他就那樣靠著牆坐在地上,頭埋在兩膝之間,一動不動。
偶爾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沒有睡,也睡不著。
疼痛和S亡的陰影,啃噬著所剩無幾的時間。
【剩餘壽命:09 天 12 小時 47 分】
天亮時,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
他走到床邊,想碰碰我的額頭,手指卻在半空停住,最終隻是啞聲說。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他變得小心翼翼,近乎卑微。
仿佛聲音大一點,我就會像脆弱的琉璃一樣碎掉。
他端來熬得爛軟的米粥,配上幾樣清淡小菜。
「多少吃一點,好不好?」
他幾乎是懇求地看著我,眼底帶著血絲。
我別開臉。
胃裡像塞滿了粗糙的砂石,任何吞咽的動作都帶來難以忍受的折磨。
他的手微微顫抖,碗沿磕在床頭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徐晚……」
他聲音哽咽,「別這樣……求你……」
求我?
我扯了扯嘴角。
求我什麼?
求我活下去?
還是求我給他一個彌補的機會?
太晚了。
【剩餘壽命:08 天 20 小時 33 分】
林依依又來了。
這次她沒有大吵大鬧,
隻是紅腫著眼睛,蒼白著臉,站在病房門口。
怯生生地望著顧衍之,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
「衍之哥哥……」
她聲音帶著哭腔,手裡還提著一個保溫桶。
「我……我熬了湯……」
顧衍之眉頭立刻皺起,臉上閃過明顯的不耐和煩躁。
「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讓你別來了嗎?」
林依依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我隻是擔心你,你看起來好累。
「我也擔心姐姐……」
她說著,目光轉向我,帶著虛假的關切。
「姐姐,你好點了嗎?我熬了很久的湯,你喝一點吧?」
顧衍之像是被提醒了,
猛地看向那個保溫桶,又看向林依依,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你給她送吃的?」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怒。
「你碰過的東西也敢拿來給她吃?!」
林依依被他吼得嚇了一跳,委屈地後退一步。
「我……我隻是想幫忙……」
「幫忙?」
顧衍之猛地搶過那個保溫桶,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聲巨響。
滾燙的湯汁和瓷片四濺開來,濺湿了林依依的裙擺和她蒼白的小腿。
她尖叫一聲,燙得跳了起來,眼淚流得更兇。
「衍之哥哥!你幹什麼?!」
「我幹什麼?」
顧衍之眼睛赤紅,一把抓住林依依的手腕,
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你忘了你上次是怎麼不小心把她的藥換掉的?」
「林依依,你安的什麼心。」
「是不是非要她S了你才甘心?」
你看,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林依依被他猙獰的樣子嚇傻了,手腕被攥得生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那次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