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就被我哥蘇明的一個電話打破了。
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小晴，你回家一趟吧，媽病了。」
我心裡一緊，雖然對她有怨，但畢竟是親媽。
「怎麼了？什麼病？嚴重嗎？」
「你回來就知道了。」蘇明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跟陳默說了一聲，急急忙忙地趕回了娘家。
一進門，就看到我媽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看起來確實很虛弱。
「媽，您怎麼了？去看醫生了嗎？」我連忙走過去。
我媽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虛弱地閉上了。
嫂子坐在床邊，一邊給我媽掖被角，一邊陰陽怪氣地說：「還能怎麼了，被你這個好女兒給氣的唄。自從你上次說了那些絕情的話，媽就吃不下睡不著，這不，
一下子就病倒了。」
我皺了皺眉，看向蘇明：「哥，到底怎麼回事？」
蘇明嘆了口氣，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前天，大伯來家裡了，說是蘇芳他們被你公司告了，要賠三萬塊錢，還要登報道歉。大伯讓媽想辦法，媽就給你打電話，你不是拉黑她了嗎，打不通。她一著急，就……就暈倒了。」
「送醫院了嗎？醫生怎麼說？」
「送了，醫生說就是急火攻心，沒什麼大事，開了點藥，讓回家靜養。」
聽到這，我心裡松了口氣的同時，也升起一股無名火。
說到底，還是為了蘇芳家的那點破事。
「那大伯人呢？」
「拿了錢就走了。」蘇明的聲音更低了。
「拿了錢？拿了多少錢？」我立刻追問。
蘇明支支吾吾地說：「三萬……媽把她的養老存折拿出來了。
」
我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那本存折裡，是我爸去世後留下的幾萬塊撫恤金，還有我媽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一點錢，加起來也就五萬多塊。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養老錢，是她的底線。
現在，她竟然為了給她侄女平事，把這筆錢拿出了一大半。
我氣得渾身發抖，衝到床邊，對著我媽喊道：「媽！你怎麼這麼糊塗！那是你的養老錢啊！你怎麼能給他們！」
我媽被我吼得哆嗦了一下，睜開眼，眼淚流了下來：「我不給怎麼辦？你大伯說了，我要是不管，他們就跟你哥沒完，就去你哥單位鬧！你哥的工作要是沒了，我們一家人喝西北風去啊？」
「又是威脅！」我簡直要被氣笑了，「他們隻會用這招嗎？哥，你一個大男人，就任由他們這麼威脅你？」
蘇明滿臉羞愧，低著頭說：「我……我能怎麼辦……」
「哈，
」嫂子在一旁冷笑，「說的輕巧，反正鬧的又不是你單位。蘇晴，你現在是巴不得我們家都過得不好，你好自己過逍遙日子吧？」
我懶得再理她，隻是心痛地看著我媽：「媽，你把錢給了他們，你自己以後怎麼辦？」
「我不是還有你和你哥嗎？」我媽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你們還能不管我？」
就是這句話，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原來，在她心裡，我，我哥，我們這個家，永遠都是她為娘家付出的底氣和後盾。
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奉獻一切，因為她知道，背後有我們給她兜底。
我的心，徹底冷了。
10
「媽，」我看著她，聲音平靜得像一潭S水，「從你把那筆錢給大伯的那一刻起，你就該明白，你的晚年，隻能指望你最疼愛的哥哥和侄女了。
」
我媽愣住了，似乎沒聽懂我的意思。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管我了？」
「我管不了。」我搖搖頭，「我也有我的家庭，我的兒子要養。我沒有無窮無盡的錢，去填補蘇家的無底洞。」
「蘇晴！你這個不孝女！」我媽掙扎著想坐起來罵我，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哥，嫂子，」我轉向他們，「媽以後，就拜託你們了。當然，你們也可以去找大伯和堂姐，畢竟，媽的養老錢，現在在他們手上。」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走出了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外面陽光正好，我卻感覺渾身冰冷。
我走在路上，給陳默打了電話，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陳默，我好像……沒有媽媽了。
」
陳默立刻說：「在哪？我去找你。」
我在一個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陳默找到我，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
那天之後，我真的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家。
我哥給我打過幾次電話，一開始是罵我冷血無情，後來是抱怨照顧我媽有多累，嫂子有多不情願，再後來，就變成了變相地跟我要錢，說我媽想吃點好的，家裡沒錢了。
我一概不理。
聽說，他們去找過大伯家，想把那三萬塊錢要回來。結果可想而知，大伯一家翻臉不認人，說那是我媽自願給的，是補償他們精神損失的，還把我哥和我媽給罵了出來。
再後來，我媽的身體時好時壞，嫂子不願意伺候，天天在家摔摔打打，我哥夾在中間，焦頭爛額。
而蘇芳一家，因為公司的律師函和派出所的案底，
也老實了很多，再也不敢出來作妖。
一年後，我從一個遠房親戚那裡聽說，我媽因為長期心情鬱結，真的中了風，半身不遂。
嫂子卷走了家裡所有的錢，跟我哥離了婚。
我哥一個人既要上班，又要照顧癱瘓的母親，心力交瘁，很快就變得蒼老憔悴。
他給我打電話，在電話裡哭著求我，求我回去看看媽，求我幫幫他。
我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說：「哥，路是你們自己選的。你去找大伯吧，他才是媽心裡最重要的人。」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樂樂正在和陳默玩耍，笑聲清脆如銀鈴。
我的公婆在一旁看著，臉上是慈祥的笑容。
陽光灑進客廳，溫暖而明亮。
我知道，我已經從那個黑暗的泥潭裡，徹底爬了出來。
我不會再回頭。
有些人，有些事，斷了，就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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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兩年過去。
我的生活平靜而幸福。工作上，我因為出色的能力，被提拔為部門主管。家庭裡，陳默一如既往地體貼，樂樂也上了幼兒園，聰明又懂事。
我和原生家庭，幾乎已經完全斷了聯系。
隻是偶爾，會從一些親戚的隻言片語中，聽到他們的消息。
據說，我哥蘇明最終還是扛不住了，把我媽送去了郊區一家便宜的養老院。他自己則辭了職，在外面打零工，勉強維持著自己和我媽的開銷。
大伯一家，在榨幹了我媽最後的價值後，就徹底消失了，連過年都不曾露面。
至於蘇芳，聽說她老公因為受不了她的尖酸刻薄，跟她離了婚，孩子判給了男方。她一個人過得也不怎麼樣。
這些消息，
聽在我耳中，已經激不起任何波瀾。
因果循環，自食其果罷了。
這天，我正在公司開會，前臺突然打內線電話給我，說有一位姓蘇的女士找我，沒有預約。
我心裡一動，第一反應就是蘇芳。
「讓她上來吧。」我平靜地說。
幾分鍾後，會議室的門被敲開，走進來的人，卻讓我大吃一驚。
不是蘇芳，而是蘇芳的婆婆。
那個曾經在三亞的購物店裡，躺在地上撒潑打滾的老太太。
她比幾年前看起來蒼老了許多，頭發花白，背也有些駝了，臉上布滿了愁苦。
我讓同事們先出去，然後請她坐下。
「阿姨，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我客氣地問。
老太太局促地搓著手，許久才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小晴……不，
蘇主管。我……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說著，她竟然站起來，顫巍巍地就要給我鞠躬。
我連忙扶住她：「阿姨，您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她被我扶著重新坐下，眼圈卻紅了。
「是我們對不起你……是我們一家人，都對不起你……」她哽咽著說，「我們不該那麼貪心，不該那麼不明事理，更不該去你單位鬧，害你丟人……」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這兩年，我們家的報應……都來了。」老太太擦了擦眼淚，繼續說，「蘇芳跟我們兒子離了婚，我們老兩口跟著兒子過。可沒了蘇芳，我才知道，以前家裡雖然吵鬧，但好歹還是個家。
現在，冷冷清清的……我兒子也天天嘆氣，說後悔了……」
「最讓我過意不去的，還是你大伯和你堂姐。他們拿了你媽的養老錢，轉身就不認人了。我們去找他們理論，還被他們打了出來……我這才知道，什麼人是好人，什麼人是壞人。小晴，你是個好孩子，是我們……是我們瞎了眼。」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遲來的道歉，雖然已經無法彌補當初的傷害，但至少，證明這個世界上，還是有能明辨是非的人。
「阿姨，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給她倒了杯水，「您今天來,不隻是為了道歉吧？」
老太太接過水杯,點了點頭,從隨身帶的布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信封,
推到我面前。
「這是三萬塊錢,」她說，「是你當初為我們墊付的賠償金。我們家這兩年省吃儉⽤,才湊⻬了。錢不多,但這是我們的⼀點⼼意。我們⽋你的，必須還。」
看著那個陳舊的信封,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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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終沒有收下那筆錢。
「阿姨,這錢你們留著吧，你們⾃己⽣活也不容易。」我把信封推了回去，「過去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你們能想明白，我就很⾼興了。」
⽼太太堅持要給,我堅決不收。
最後,她⽼淚縱橫地走了，把那個信封留在了桌上。
我拿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晚上，我把這件事告訴了陳默。
陳默聽完，想了想說：「既然他們是真心悔過,這錢，我們可以換⼀種⽅式處理。
」
第二天，我聯系了那家養老院。
我⽤這三萬塊錢,以匿名的名義,給我媽的賬戶充了值,改善了她的伙食和護理條件。
然後，我給蘇明發了⼀條短信。
「媽在養⽼院的費用，我已預存一部分。哥,剩下的路，你好自為之。」
這是我能做的，最後的親情。
不是原諒,隻是放下。
放下那段沉重的過去，放下那個曾經讓我痛苦不堪的⾝份。
從此以後,蘇晴隻是蘇晴，是陳默的妻⼦,是樂樂的媽媽。
那個夏天，我們一家三口,終於踏上了去往三亞的旅程。
我們住進了曾經出現在我那份假行程單上的亞特蘭蒂斯酒店，在柔軟的沙灘上奔跑，在蔚藍的海⽔裡嬉戲。
樂樂騎在陳默的脖子上,指著遠處的海平線，
興奮地大喊：「媽媽,快看，好漂亮的大海！」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著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的,海⻛吹拂著我的⻓發，帶來了鹹鹹的,卻又無比清新的味道。
我笑了。
我知道，我的世界，終於雨過天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