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童年所有關於被母親「拋棄」的委屈,瞬間被改寫成了對母親「遭遇」的心疼和巨大的愧疚。


 


他抱著他母親哭得像個孩子。


 


我心軟了。


 


誰能不對這樣的故事動容呢?


 


我看著那個怯生生叫我「嫂子」的小姑娘宋婷,也心生憐憫。


 


於是林躍把他父親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收拾出來,安頓了他母親和妹妹,每個月拿一筆錢貼補她們的生活,又重新安排宋婷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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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漸漸發現,不對勁。


 


首先就是周紅霞的說辭,既然被拐到山裡,為何高齡產子?


 


後來我感覺宋婷完全不像這個年齡段的孩子。


 


但林躍不耐煩,說我想太多。


 


母女倆從開始小心翼翼地接受幫助,逐漸變成了理所當然地索取。


 


一開始是說老房子在鎮子上,

哪哪都不方便,宋婷讀書也不行,想來廣城。


 


被我拒絕後,就換了個方法。


 


「林躍啊,婷婷學校要交補課費了。」


 


「媽腰不舒服,得買個按摩椅。」


 


「嫂子,我同學約我出去旅遊,要 8000。」


 


林躍對他母親和妹妹幾乎有求必應。


 


那份失而復得的母愛,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鎖。


 


但如果隻是錢的問題,還好說。


 


我發現周紅霞的控制欲非常強,檸檸吃穿用度她全部要和宋婷對比。


 


我買什麼幹什麼,全部要插手,闲來無事就往我們家跑,鬧得雞飛狗跳。


 


宋婷更是太妹一個,讀書不行,天天跟著一些混混瞎溜達。


 


我的反感達到頂峰。


 


林躍就反駁:「我媽受了那麼多苦,現在我隻想補償她一點,

我有錯嗎?」


 


直到女兒高一那年,因為我拒絕為宋婷買一件標價 3800 的連衣裙,被她向林躍哭訴告狀後。


 


我平靜地跟林躍提出了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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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躍慌了。


 


他渴望母愛,但他也清楚我的性格。


 


我從不會用離婚作為要挾。


 


於是他迅速疏遠了周紅霞和宋婷,除每月兩千元生活費外,不再額外給予任何資助。


 


我們之間達成一種脆弱的平衡。


 


婚姻名存實亡,但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在檸檸面前,他依舊是體貼的丈夫、慈愛的父親。


 


他不斷承諾:「我會讓你看到我的改變,以後我們三個人好好過日子。」


 


檸檸高三上學期,我接受公司外派前往美國。林躍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讓檸檸安靜幸福地度過高三,

考個好大學。


 


我想著無論如何他是檸檸親父,於是放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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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清表示需要一些時間準備。


 


第二天一早,安頓好檸檸後,我匆忙回公司報到。


 


雖然是周六,但公司依舊熱鬧非凡,許多人加班。


 


有個部門丟失了幾份不那麼重要的文件,但是重新擬定又耗時,問我是否有備份。


 


我想起家裡電腦裡存了一份,便趕回去拷貝。


 


我一進門,婆婆就叉著腰開罵:「還有臉回來?趕緊給我閨女道歉!」


 


林躍既疲憊又無奈。


 


「算了媽,大家都有錯。」


 


我沒理他們。


 


快步走到書房,打開了家裡的臺式電腦。


 


主機箱嗡嗡作響,我走時還是 i5 的 CPU,現在被換成了一個不知道哪來的老舊型號。


 


「林躍,誰拆我電腦了?」我冷冷地問。


 


林躍一臉疑惑,婆婆卻搶先嚷嚷:「哦!電腦上的啊!小婷男朋友先拆去用了!」


 


「那是我的工作電腦!裡面有多少重要資料!如果我手裡現在有錘子我真想一錘錘爆你們的狗腦子,看看裡面裝的什麼玩意!」


 


聽我開罵,周紅霞和宋婷同仇敵愾,直接就想過來跟我吵架。


 


但是被林躍攔住了。


 


哗啦一聲,桌子上的東西全都被我掃在了地上。


 


「你自從跟你媽相認後,我發現你就像被下了降頭一樣。我以前一直不懂,你也算是個高材生,為什麼處理家事的時候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掉鏈子。」


 


地上一片狼藉,我慢慢地走向門口,盯著林躍的眼睛:


 


「現在我明白了,你是故意的。


 


「你在嫉妒我。


 


聽我這麼一說,林躍猛然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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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胡說什麼!我怎麼會嫉妒你?」


 


我沒接他的辯解,指尖用力在桌子邊緣輕敲了敲。


 


「現在,給宋婷男朋友打電話!立刻讓他把我的東西送回來。」


 


「半小時內,少一樣,或者文件少一個字,我會直接報警說他偷竊。」


 


這話一出,周紅霞剛要張開的嘴瞬間閉緊。


 


宋婷的臉刷地白了。


 


「S賤人!你怎麼不去S!」


 


「好,那我直接報警。」


 


我掏出手機就要按 110。


 


林躍回頭衝宋婷大喊:「快!趕緊打電話!」


 


宋婷慌忙摸出手機,對著電話那頭的男友連哄帶罵,催他趕緊送東西過來。


 


不到 20 分鍾,一個穿運動服的男生進來了,把東西往茶幾上一扔。


 


「明明是林躍哥讓我拆的,現在又讓我送回來,你們真是會消遣人!」


 


「你閉嘴!」宋婷急著為林躍辯解,當場跟男生吵了起來。


 


我懶得聽他們的鬧劇,拿起工具迅速把東西裝好,開始檢查文件。


 


確認所有資料完好後,我關掉電腦,把 U 盤裝進隨身的公文包,轉身就走。


 


林躍追上來:「你聽我解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為舊電腦你不用了……」


 


「不用解釋。」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們認識 15 年,從地下室到現在,你是什麼人,我太了解你了。有些話,多說無益,我智商不是負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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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躍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已經無心去追究。


 


我隻知道,我現在才 47 歲。


 


很多女性五六十歲也依然陽光明媚,仿佛被時間拋棄。


 


我為何要放棄自己?


 


因為有家庭有孩子,就要在窒息潮湿的婚姻生活裡被扒皮抽筋?


 


那不是我。


 


也不可能是我。


 


婚姻、愛情都一塌糊塗那又怎樣?


 


我的事業完好無缺,錢在口袋,人在路上。


 


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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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非常折磨人。


 


下午的時候我的精神就已經不足,喝了三杯黑咖才打住精神。


 


晚上九點,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酒店。


 


寧寧正趴在桌子上看書,看見她之後,心裡安寧了許多。


 


「都考完試了,怎麼還這麼用功啊!」


 


檸檸笑了,

露出兩顆小虎牙:「媽媽你這麼努力,我也不能松懈呀!」


 


過了片刻,她輕聲說:「媽,爸爸下午給我打了兩個電話,還發了微信。」


 


我嗯了一聲,拿起手機。


 


我把他設置的免打擾,所以沒有提示。


 


翻了翻消息,一如既往地沒營養。


 


無非是你別鬧了,回家談談之類的話。


 


我沒回復,隻是跟檸檸說:「我明天讓中介帶你去看幾個房子,咱們先從酒店搬出去,住得舒服點。」


 


檸檸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的媽!到時候我志願就填本市,我跟你在一起。」


 


我說,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要遷就媽媽。


 


她沒多問為什麼不回家,也沒提爸爸,隻是默默幫我倒了杯溫水。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身邊檸檸均勻的呼吸聲,我卻沒什麼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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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看著酒店樓下穿梭的車流,忽然想起剛跟林躍結婚的時候。


 


那時為了省錢,我們租了個四十多平的地下室,廣城雖然暖和,但屋裡陰冷潮湿。


 


冬天他就先進被窩,捂熱了再讓我進去。


 


有時候加班到晚上,回家時候路過紅薯攤,他就稱一個半大的紅薯,自己掰一塊皮剩下的全給我。


 


那時他眼裡有光,一字一句地承諾:「將來我林躍!一定讓你和孩子住朝南的大房子,冬天不用裹得像粽子,夏天咱們 24 小時開空調!」


 


可什麼時候開始,那些溫暖碎了呢?


 


是從他媽故意摔S我的貓,他卻拉著我說:「我媽沒見識,你多讓讓。」開始?


 


還是從檸檸和宋婷吵架,他拉偏架說:「宋婷好歹是長輩,檸檸沒大沒小!」開始?


 


其實都不是。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很正常。


 


即便是曾緊緊靠在一起的兩顆心,也會不知從哪天起,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一顆還停在原地守著舊承諾,另一顆卻飄向了不知哪裡的遠方。


 


我曾天真地以為,人心是塊埋在土裡的石頭,定了根就不會動。


 


所以我掏心掏肺地為這個家付出,孕期反應嚴重還堅持去公司。


 


他出差,檸檸半夜發燒我一個人抱著往醫院跑,第二天把她交給託班,我依然按時打卡上班。


 


沒辦法,太窮了。


 


沒有傘的孩子隻能奔跑,我們背後是懸崖,稍微松懈就會粉身碎骨。


 


我總覺得,隻要我多努力一點,這個家就能好好地。


 


我是個孤兒,我渴望一個家。


 


但我忘了,

隻有自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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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我先是給檸檸重新買了一套蘋果全家桶,然後抽時間選了一套離我公司很近的房子。


 


檸檸問我:「那小姑拿走那套,就那麼算了嘛!」


 


我微笑著看著她:「檸檸,你記住,不是自己的東西,拿了肯定要付出代價的。」


 


檸檸點了點頭。


 


搬進去的那天,檸檸開心得不得了。


 


客廳有個大大的落地窗,陽光能灑進半個屋子。


 


「媽!我要在這裡放個大大的懶人沙發,冬天我就躺在這裡曬太陽!」


 


「當然好!是去實體店還是網購,你自己選,媽付錢!」


 


正說著手機響了,是林躍。


 


「你到底要躲到什麼時候?」


 


他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檸檸升學宴就快到了,

孩子現在正是敏感期,你真鬧到家散了你才開心嗎?我們出來談談,關於檸檸,也關於我們倆。」


 


我看了眼檸檸,她衝我點了點頭。


 


「明天下午兩點,國嶽路那棵樹咖啡館,我隻有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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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提早十分鍾到,卻發現林躍比我還早。


 


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