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兒出生後,我把詩經翻了個遍,給她取了個滿意的名字。


 


但是婆婆說,女兒名字裡的寧與妯娌兒子相衝。


 


她堅決不同意。


 


老公哄著我,讓我別跟婆婆衝突,到時候按照計劃去辦出生證明就行。


 


可出月子過後,我拿著材料領生育津貼時才發現。


 


女兒名字一欄,明晃晃寫著:「劉盼兒」。


 


1


 


看到這三個字的瞬間,我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往頭頂湧。


 


丈夫還沒來得及去上班。


 


我把出生證明直接扔到了他身上:「劉昊!你給我解釋下這是怎麼回事!」


 


目光掃到我鐵青的臉,他的眼神下意識開始躲閃。


 


「吵什麼!大早上讓不讓人睡覺!」


 


婆婆穿著一身桃紅色的長袖睡衣倚在門框上,

目光不悅地望著我。


 


劉昊還沒蹲下身撿證明,婆婆先「噌」地幾步走到我面前。


 


一把將地上的紙撿起來,語氣裡滿是挑釁:「什麼怎麼回事?『盼兒』這名字不好嗎?盼著家裡添丁,盼著日子興旺,不比勞什子『攸寧』強多了!」


 


「強多了?」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我翻了半個月《詩經》,查了寓意,選了『君子攸寧』的安寧順遂,到她嘴裡『盼兒』更好?


 


「我是孩子的親媽,我連給她取名的權利都沒有嗎?」


 


「你是親媽又怎麼樣?我們老劉家的孩子,取名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做主!」


 


婆婆把證明往茶幾上一拍,唾沫都要飛到我臉上。


 


「當初我就說了,『寧』字跟你嫂子兒子相衝,不吉利,你偏不聽!要不是我讓昊子趕緊把名字改了,將來我大孫子出點事,

你擔得起責任嗎?」


 


「擔責任?」


 


我氣得渾身發抖,轉頭看向劉昊。


 


「你當初怎麼跟我說的?你說『攸寧』好聽,聽我的,結果呢?你們娘倆背著我改名字,把我當傻子耍!」


 


劉昊一臉無奈:「老婆,媽也是為了孩子好,反正都這樣了,我先去上班了哈……」


 


我瞬間就明白了。


 


這哪是取個名字的事,這完完全全就是一場服從性測試。


 


2


 


剛開始決定取這個名字的時候。


 


婆婆立刻就跳出來反對。


 


「『攸寧』?和我大孫子壯壯衝啊!」


 


「浩浩屬兔,『寧』字帶寶蓋,像個籠子,籠著兔子怎麼行?必須給改了!」


 


我當時正抱著女兒喂奶,耐著性子解釋:「屬相相衝都是迷信。

這個名字是我和劉昊一起商量的。」


 


婆婆卻不依,說我不懂事,不顧及家裡和睦,最後撂下話:「你不改,這事沒完。」


 


我沒當回事,主要也是懶得理她。


 


老公當時在旁邊打圓場,還拍著胸脯保證:「出生證明我去辦,就按『攸寧』來,你放心。」


 


如果不是今天我要去社保局領生育津貼,我甚至都想不起來去看看出生證明。


 


太荒謬了!


 


3


 


我在房間生氣,婆婆在客廳叮零當啷開始化妝。


 


她參加了一個交誼舞團,每天上午都要去文化館排練。


 


其實她一開始也不跟我們住一起。


 


她幫著大伯哥一家把孩子送到幼兒園,就跟劉昊說要來幫我照看孩子。


 


我還以為她是彌補孕期對我的不聞不問。


 


結果上周我才知道,

是因為她感冒了,怕把壯壯傳染上。


 


嘴上說照顧我月子,實際上一日三餐我都是吃外賣。


 


孩子睡了我抽出手才能做一些清淡點的食物吃。


 


就這,她還要反過來跟劉昊告狀。


 


「媽年紀大了跟不上時代,做啥你家媳婦都不愛吃,哪像你嫂子,做什麼吃什麼,一點都不挑食!」


 


劉昊兩邊和稀泥。


 


我知道後找她對峙,她又開始裝可憐。


 


簡直是老綠茶成精了,我根本鬥不過。


 


4


 


晚飯之後,劉昊和婆婆推門進來了。


 


他推了推婆婆,婆婆滿臉堆笑地朝我解釋:「上午媽脾氣急了點,你別往心裡去。」


 


說完又伸手想去碰女兒的臉蛋。我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她的手僵在半空,倒也不惱。


 


「盼兒媽,

我知道你心裡委屈,可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你想啊,浩浩跟盼兒差一歲,將來要一起上學、互相幫襯的,要是名字相衝,真出點什麼事,咱們家不就亂了?」


 


聽到盼兒媽三個字,我氣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她說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紙:「這真是我託張大師算的,你看命盤紙還在,『盼兒』這兩個字,不僅跟浩浩合,還能保咱們家平平安安。」


 


「孩子平安長大才是正經事,你說對不?」


 


演得真好,太會演了。


 


劉昊在一邊感動得都快哭了,仿佛他媽纡尊降貴給我道歉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我直接一把搶過黃紙撕掉,全部摔在了劉昊臉上。


 


婆婆尖叫:「翻天了!這麼對你男人!」


 


「滾!這房子是我跟劉昊的名字,你給我滾!」我直接摔上房門。


 


婆婆在外面哭,劉昊在外面哄,我腦子亂糟糟的。


 


煩S了!


 


5


 


我早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沒成想第二天一早,我媽突然從老家趕過來。


 


我正一頭霧水。


 


她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你這孩子,怎麼跟婆婆鬧得這麼僵?她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你出了月子就不吃飯,還抱著孩子哭,說你嫌棄她老,不懂城裡的規矩,我嚇得一夜沒睡好,趕緊買了票過來。」


 


我愣在原地,剛想解釋。


 


就看見婆婆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圍裙擦著手,一臉委屈。


 


「親家母,你可別怨她,是我不好,取了個名字她不喜歡。」


 


說著,她眼圈更紅了:「我昨天想跟她好好說,她卻把自己關在臥室裡,連飯都不吃,我怕她餓壞了,

才給你打了電話,想讓你勸勸她。」


 


我媽頓時就急了,轉過身來數落我:「你這脾氣怎麼這麼倔?可婆婆也是為了孩子好,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我氣得心口發悶,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沒說一句我的壞話,卻把自己塑造成了委曲求全的長輩,把我寫成了鬧脾氣的兒媳。


 


我媽還在絮絮叨叨勸我「退一步」,說婆婆是長輩、出發點是為孩子好。


 


我的目光直直落在我媽臉上。


 


「媽,你當然覺得她做得對。」


 


我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畢竟你當年給我取名字,不也一樣嗎?」


 


我媽臉上的焦急一下子僵住了。


 


我看著她,那些壓在心裡二十多年的事,突然就湧了上來。


 


6


 


我原名叫『袁換兒』,

小學時候老師念名冊時皺著眉問我:「怎麼叫這個名字?」


 


我回家哭著鬧著要改,我媽才不情不願地去派出所,把『換兒』改成了『詩詩』。


 


「不是的……」


 


我媽伸手想拉我,聲音急切:「我那時候是糊塗,可你婆婆不一樣,她是真為盼兒……」


 


「所以你知道她取名叫『盼兒』?還覺得好?」


 


我打斷她,失望透頂。


 


客廳裡的動靜引來了婆婆。


 


「親家母,『盼兒』這名字怎麼就不行了你說說?你看那電視劇裡,不也有個人叫趙盼兒嘛……」


 


我媽站在原地,眼圈紅了,卻沒再替婆婆說話。


 


見我媽沉默。


 


我又一臉陰沉地瞪著她。


 


婆婆的聲音反而硬了起來:「我好心當成驢肝肺!早知道你這麼不懂事,當初就不該讓你進門!我要是娶個本地媳婦,誰會像你這樣忤逆我!」


 


我走到跟前跟她對罵:


 


「呵!吳文晴!!你就是拿捏我娘家不在本市,覺得我舉目無親,處處想壓我一頭,你做夢呢!」


 


我媽在一旁嘆氣,吳文晴氣得臉紅脖子粗。


 


「你居然敢直接叫我名字!」


 


但沒過幾秒,她居然擺了擺手:「隨你們吧,你們明天就去改掉!」


 


我走過去抱起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會突然變主意?


 


我覺得不太可能。


 


7


 


晚上孩子睡了。


 


我媽又勸我:「算了吧!別跟你婆婆槓了,你看房子人家買的,彩禮人家出的……」


 


我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媽:「你從哪聽來的!


 


我媽愣住了:「不是嗎?」


 


8


 


我曾經跟劉昊是同事。


 


他在公司口碑很好,老好人一個。


 


我當時在財務室做會計,他在採購部做經理。


 


有時候報銷一些費用,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我們公司不大不小,也沒什麼不準辦公室戀情的規矩。


 


那會兒同事還打趣我:「就劉經理這樣的男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戀愛了兩年多,等到見家長的時候,有點詭異。


 


當時我覺得吳文晴十分時尚,看起來一點不像個普通家庭婦女。


 


她說:「咱家家庭情況不好,現在撈女多,彩禮都是陋習,房子現成的,多少姑娘做夢都想找全款房的男人呢!」


 


我當時覺得非常冒犯。


 


其實我也不是非得去要彩禮,

但是你啥也沒幹,人家先給你按個罪名,論誰都不會好受。


 


沒過多久,劉昊告訴我:「我媽當時就是想試探試探你,她後來給了我十萬塊錢,讓我拿給你當彩禮!我手上存款有限,要不然婚房你出裝修,我加上你名字?」


 


我同意了。


 


我跟劉昊就這麼結婚了。


 


結果懷孕都七個多月了,有一次劉昊的微信在 iPad 上忘記退,我才知道。


 


那十萬塊錢是他拿給吳文晴的。


 


名聲讓吳文晴賺,錢他自己出。


 


我找他對峙,他說:「反正錢到你手不就行了,你管誰出的呢!」


 


越想越氣!


 


9


 


一晚上相安無事,我媽一早就坐火車趕回去了。


 


我雖然有點難過,但也沒多說什麼。


 


反正從小到大我都習慣了,

她的重心從不在我身上。


 


我照常帶女兒出去遛彎,回來的時候正準備進屋喂奶。


 


剛到臥室門口,血壓突然飆升。


 


嬰兒床的圍簾上、床頭的恆溫壺、孩子的玩具全部被貼著『 李盼兒』的姓名貼。


 


吳文晴慢悠悠地從客廳走到臥室門口,狡黠一笑。


 


「詩詩,讓孩子早點熟悉熟悉自己的名字,你看我準備的充分不?二胎要是生個兒子,也算這丫頭有點用!」


 


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盼兒』,撕了這老登的心都有了。


 


她故意在我媽面前服軟,再在今天給我重重一擊。


 


太可怕了。


 


我覺得那些白色的姓名貼就像密密麻麻的蟲子。


 


爬在女兒的小被子上、咬著她的玩具。


 


仿佛要把『盼兒』這兩個字,硬生生刻進我和女兒的生活裡。


 


懷裡的女兒似是感受到我的不安,小手抓著我的衣領,發出軟糯的「咿呀」聲。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的怒火,轉身看著她。


 


「你是不是想找茬?」


 


她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


 


「我可沒有,我跟昊昊商量過了,『盼兒』就當小名,孩子總得先認自己的名字吧?再說萬一改名改不成呢?」


 


她故意把「改不成」三個字咬得很重,眼神裡的挑釁藏都藏不住。


 


我把女兒抱到嬰兒床裡,伸手去揭圍簾上的姓名貼。


 


貼紙粘得很緊,一撕就把布料扯得發皺,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你以為這樣,就能打敗我對吧!」


 


我的聲音很平,指尖卻不自覺用力。


 


孕期我親手繡的圍簾,上面有一叢小雛菊花了我半個月時間,

此時已經被這些難看的姓名貼毀了。


 


我正撕著,門鎖「咔嗒」響了一聲。


 


劉昊回來了。


 


10


 


吳文晴突然戲精附體。


 


往地上一坐,雙手捂著臉開始啜泣:「都聽你的還不行嗎,你怎麼能打我呢?」


 


我尼瑪,我懷疑她是去上表演班了。


 


說來就來。


 


劉昊急了,語氣帶著幾分責備。


 


「媽也是好心,你因為名字是鬧不夠了嗎!你就不能讓著點她嗎?」


 


我看著他一臉「和事佬」的樣子,心裡突然覺得很惡心。


 


媽寶男惡心,沒有邊界感的媽也惡心。


 


我把女兒放在床上,起身看著他。


 


「明天你請假,跟我去派出所提交材料。這是流程,需要父母雙方籤字,你也別找借口,

派出所離家就兩公裡不到,你要是不去,我們就離婚。」


 


劉昊剛想開口說話,吳文晴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兒子,讓她離!我看看離了後她這種二婚帶娃的破鞋有誰會要她!」


 


「對對對,就你是新鞋!」


 


我直接拉著她的衣袖,連著劉昊一起推出了門外。


 


她拍門叫罵,劉昊拉著她勸解。


 


「行了媽!你別添亂了,我送你去大哥家先過一段時間!」


 


吳文晴開始氣急敗壞地咒罵劉昊白眼狼。


 


我一點也聽不進去了。


 


孩子睡著後,我開始查離婚訴訟的流程。


 


隻要她一天不S,我就有無數仗要打。


 


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這場關於名字的爭執,根源根本不在於迷信與否。


 


而是她根本不疼愛劉昊。


 


真正愛孩子應該像她對大伯哥家那樣。


 


11


 


畢竟大伯哥結婚,她把老家房子賣了給大兒子湊首付。


 


自己去商場當保潔,省吃儉用也要攢錢給大兒子買車付首付。


 


去年冬天,大伯哥家的壯壯感冒發燒。


 


她寧願天天騎著電動車也要往醫院跑。


 


有一次我產檢剛好趕上下雪,劉昊出差,我打電話讓她來幫下忙。


 


她滿嘴嫌棄:


 


「年輕人怎麼一點苦都吃不了,我忙著給壯壯織毛衣呢,你自己想辦法!」


 


還有壯壯上幼兒園的事,婆婆提前半年就開始託關系、找熟人。


 


在大伯哥家裡她更是每天六點就起床給全家做早餐。


 


可輪到我坐月子,她嘴上說來幫忙。


 


卻每天睡到九點半才起,

孩子哭了她就說:「孩子餓了,你喂喂奶就好了。」


 


自己轉身去客廳看交誼舞的視頻。


 


壯壯生日她送了一千多的樂高:「我大孫子聰明,就得玩這種開發智力的。」


 


我女兒出生,她隻帶了一床舊棉被,還說:「這是百家被,孩子蓋著不生病。」


 


越想越氣,越回憶越心寒。


 


她並不是不會疼人,隻是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大伯哥一家。


 


連劉昊這個兒子都不喜歡,又怎麼會喜歡我這個兒媳?


 


當然更不會喜歡我生的孩子。


 


可不喜歡便不喜歡,非得磋磨人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