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退出來卻看到了四個字……
我瞪大了眼睛。
「來自安吉」
我猛地想起，那天混亂中，我媽確實加上了值班經理的微信。
而剛剛，她說去透口氣，卻足足去了半個多小時……
10 月份的天，我坐在炭火旁，卻覺得渾身發冷。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湊起來。
她近期的反常……
我抬起頭，看著對面正低頭為我剔肉的媽媽。
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她絕不是「突然想通了」那麼簡單。
17.
一個下午我都沒有開口說話，在媽媽走近的時候下意識躲開。
直到晚上進帳篷之後。
我已經躺下了，媽媽收拾完拉開拉鏈進來。
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問她……
我把被子掀開，拍拍旁邊的空位。
「嗯……聊聊吧。」
她在外面忙的時候，我糾結很久，現在卻連「媽」都叫不出口了。
她面色如常地躺下：「怎麼了，這麼嚴肅。」
「你看見微博了吧，那個監控視頻，是你發的吧？」
「嘶，這…嗯…」
她點了點頭：「那天值班經理為了道歉，特意加了我的微信，我也是上午才問他要的。」
我沉默了幾秒：「這麼巧？」
她抿了抿嘴唇，打了個哈欠，轉身睡覺了。
她在回避我的問題。
我看向手機屏幕上的消息。
「你媽這波簡直跳預言家了，你們吃完飯過了兩天，整個商場系統故障，監控全都沒有保存，還好你媽加上微信那天當晚就問值班經理要了，不然這個事情，你有嘴都說不清。」
我怕電話問不清楚，還特意讓閨蜜去店裡跑了一趟。
世界上沒有這麼多巧合的。
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剩下的無論多不可能，都是真相。
我望著她側睡的背影。
脾氣變化，清楚我的習慣，沒發生的事情提前做準備，不論是監控還是上次在婚禮上給我打的預防針。
難不成……她是平行世界來的？
18.
回家之後，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忙碌的媽媽沉思。
得再觀察觀察，
要是我的猜想是對的，她就算再像也不是我媽。
我捋了一下思緒。
那對母子有關的事情，現在已經告一段落了。
兩個姑姑，上次不歡而散之後，估計短時間也不會來往了。
這兩件事情，都是因為她的變化，出現了不一樣的結果。
那接下來呢，她要幹什麼，彌補遺憾嗎？
我煩躁地撓了撓頭。
沒想到猜想瞬間就得到了證實。
媽媽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我們去阿勒泰旅行吧！」
我沒反應過來：「什麼？」
「去旅行吧，媽媽想和你一起出去旅行。」
我就知道。
所以這就是她要彌補的遺憾嗎？
她坐我旁邊，和我碎碎念了很多。
說了她年輕時候一個人去旅行，
結婚之後就很少出去了，現在就想讓我陪她去旅行。
我有一瞬間恍惚。
有記憶開始，媽媽很少會提出自己的想法。
她有了家庭，有了我之後，就沒有了名字，不是為了自己而活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出想法。
可偏偏是這個時候，我心亂如麻，一邊怕自己想多了，一邊怕自己想的都是真的。
我緩了一會兒，才平復心情。
19.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答應了媽媽去阿勒泰旅行。
一路上，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對她的態度也有些疏離。
窗外是無邊的曠野，雄渾壯麗的風景本應讓人心曠神怡，我卻心事重重，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媽媽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她想和我聊天，
可每當她靠近，我都會下意識地躲開。
她遞給我水果，我隻是機械地接過；她想牽我的手，我借口找東西，把手插進了口袋。
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我的心裡酸酸的，又忍不住想，你真的是我的媽媽嗎？
「媽，你到底怎麼了？」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玥琪，我們旅行結束，回去之後，媽媽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好嗎？」
「最後一天了。」
她語氣放得很輕，眼神裡滿是懇求。
我搖了搖頭，直接和導遊說了一聲，轉身就往民宿走去。
旅行團裡其他人的目光我絲毫沒有理會。
她追了出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力氣大到有些發疼。
「你聽媽媽說……」
「我現在就要知道！
」
我打斷了她的話，甩開她的手，轉身正對著她。
「主要吧，你就點頭或者搖頭，回答我一個問題。」
「這不難吧？」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我媽媽？」
她愣了一下。
眼神有些慌亂，先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猛地搖了搖頭。
「我......」
「那我的媽媽呢？」
「你把媽媽還我。」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不會傷害她，也不會傷害你的。」
我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現在特別像是某個小說橋段一樣。
我卻真真切切地站在這個荒誕的劇情裡。
她不是我媽！
但她又有著我媽的臉，
我媽的聲音，我媽對我的愛。
這是一種怎樣扭曲的悖論？
太奇怪了！
20.
我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阿勒泰的夜風有些涼，我攏了攏身上的外套，漫無目的地走在民宿的小路上。
路燈昏黃，拉長了我的影子。
身後，傳來她急切的腳步聲。
我知道她就跟在後面。
我沒有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
我隻想一個人靜一靜。
直到我看到一個場景，我才停了下來。
旁邊院子裡的一個小女孩，正坐在秋千上，她的媽媽在身後輕輕地推著她。
停下來的時候，媽媽沒收住力氣，導致小女孩直接摔了個屁墩兒。
年輕的母親抱起她，
輕輕拍掉她身上的灰塵，滿臉焦急。
小女孩明明磕到了，很痛，她卻把臉埋進媽媽頸窩裡，咯咯地笑。
這個畫面像一根針一樣扎進我的心裡。
無論她是誰，來自哪裡，這些天，那些笨拙的、熱烈的、毫無保留的愛意，總歸不是假的。
我是不是太急了？
剛剛說的話是不是太重了？
我的腳步頓住，回頭看，卻發現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沒有跟著我了。
轉身，慢慢地往回走。
推開房間門，看見她正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抱著自己的膝蓋，頭埋得很低。
「真的……對不起……」
她聲音很小，但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你就回來了……」
她在對話嗎？
和誰？我和媽媽嗎？
我身體一僵，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我太貪心了……本該完成任務就走的……卻又多呆了一周……」
「對不起。」
她開始小聲地啜泣，「我真的舍不得她，多看一眼也好……」
我慢慢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髒一陣陣抽疼。
平復了一下情緒。
沒有再多說什麼，我慢慢彎下腰，輕輕地抱住了她。
她身體一顫，隨即，我感受到她環住我的手在收緊。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她在我耳邊不停地重復，哭聲裡滿是壓抑的痛苦。
我拍著她的背，就像她小時候哄我睡覺一樣。
「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
我輕聲說著，感受背後慢慢地被滾燙的淚水濡湿。
21.
她把我抱在懷裡，可能是覺得不夠緊，一次又一次地用力。
酒店的暖光打在頭頂，襯得她眼角的皺紋都滿是溫柔。
「快樂的時光真的很快啊，明天回去之後一切都要恢復如常了。」
她笑著說，低頭看了看我，不舍得浪費一秒鍾，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在心裡。
「沒事不要胡思亂想，不要在意別人說的話。」
「不要著急結婚，遇不到好的，情願不結婚也不要將就。」
「好好吃飯，
好好睡覺。」
「天天開心！」
我靜靜地聽著她說話。
眼角帶著淚。
哪怕此刻確定了，她是平行時空的媽媽，是為了救我才回來的，我應該討厭她，因為她不是我媽媽。
擠掉我的媽媽，我的媽媽也許在什麼地方吃苦受累。
可是她一點點囑託著稀松平常的事情，我的心情還是很復雜。
不是媽媽。
也是媽媽。
「要走了？」
她點點頭：「嗯，要回那個沒有你的地方了。」
22.
她說在她的世界裡。
那個小孩吃了蛋糕當場過敏，她媽媽拍了視頻，發在網上，導致我被人開戶，火鍋店裡的監控卻壞了，連個自證的機會都沒有，我被網暴最厲害的時候，兩個姑姑逼著我當伴娘，
她也沒有拒絕。
恍惚間，我在賓客面前摔了一跤。
眾人嘲笑讓我當場崩潰。
我卻很勇敢，沒有放棄。
找她說出來自己所有不對勁情緒，求她帶我去看病。
明明都上車了，卻出了車禍。
她僥幸逃過一劫，我卻因為安全帶松掉，當場就失去了生命體徵。
她把下巴埋進我的脖頸間。
「謝謝你，讓我救下你。」
輕輕的一句話，讓我即將決堤的眼眶不受控制。
明明是來救我的，卻變成謝謝我活下來。
太壞了,她讓我連句責怪的話都說不出。
「這段時間,是我從你媽媽手裡偷來的,對不起！」
這句話後，綿長的呼吸取代了說話的聲音。
我紅著眼睛說了一句：「12 點的太陽正是熱烈的時候,
我也希望你往後的日子開開心心。」
「起床啦！太陽都曬屁股啦！」
還沒睜眼，我又聽到了熟悉的語氣。
沒有熟悉的早安吻,我還愣了一下。
她應該是回去了吧！
22.
那天之後,我和媽媽變回了以往的相處模式。
這一周我照常上下班。
還把這次特殊的經歷寫成了短篇小說。
評論區很多人都在哭訴,為什麼我不能給平行世界的媽媽一個更好的結局呢？
我沒辦法回復。
因為對我來說,這不是故事，是真實發生的。
周五晚上，我在房間碼字。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玥琪,媽媽可以進來嗎？」
熟悉的周五和對話。
「當然了~」
她抱著被子和枕頭。
「玥琪，從幼兒園開始……」
她磕巴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媽媽今晚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嗎？」
我驚愕地望著她。
「你都記得？」
23.
「嗯，媽媽一直都在，一開始我急得要S,不知道她想幹什麼,我害怕她會傷害你。」
「後來我在想，幸好是她！」
「如果是我肯定會心軟給小孩蛋糕，我也肯定會答應你兩個姑姑讓你去當伴娘。」
「說句自私的話,要不是她經歷了痛苦來救你,我也會經歷和她一樣的痛苦。」
她說著說著開始哭。
「我一直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從沒想過，如果我不去爭,
你也不會有勇氣去爭，如果我不能足夠強大地替你撐腰,你勢必也會活在我的懦弱陰影之下。」
我靜靜地聽著，看著她像個孩子一樣，列舉自己因為苦痛遭遇導致的性格不足。
說出來吧,哭出來吧，就讓眼淚帶走全部痛苦。
她擦了擦眼淚：「媽媽哭成這樣是不是很沒用啊？」
我拉著她的手義正言辭地說：「是人就會有情緒，你是自己，是個人，才是我媽媽,哭怎麼了？」
關燈前，她俯身幫我掖被角的時候,我盯著她眼睛。
「我愛你,媽媽！」
她愣了一下，糾結著開口,最後說出的卻是：
「媽媽也是。」
說完就懊悔地嘆了口氣。
看著媽媽局促的樣子，我知道她不是說不出口。
隻是還需要時間。
但是沒事的媽媽，我知道你愛我。
望著媽媽,透過媽媽，我又輕輕說了一句：「我愛你，媽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