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是個犟種屠戶,成婚必須門當戶對。


 


竹馬高中狀元,他轉身去退了娃娃親。說高攀不起。


 


結果沒消停多久,聖旨哐當一下就砸我們家門口了。


 


皇帝老兒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給我和他那皇侄子賜了婚。


 


我戳戳他:「爹,門不當戶不對了。皇上賜的,您去拒絕一個看看?」


 


我爹壓著嗓子:「噓!老子…老子不敢抗旨啊!」


 


他眼睛一瞪,冒出個更餿的主意:「閨女,要不……咱逃吧?」


 


我...!!!


 


1.


 


說逃就逃。


 


大半夜,我爹翻箱倒櫃收拾包袱。我娘一邊嘆氣一邊往包袱裡塞炊餅。


 


我祖母,拄著拐棍,一晚上在她那小屋門口進進出出溜達了得有幾十遍。

一會兒摸摸牆,一會兒摸摸門框。


 


啥意思?我們都懂。這破房子祖傳了好幾代,塌了半邊她都舍不得走。


 


別看我爹動不動就揮S豬刀,一副莽夫樣,心腸其實軟得跟剛出鍋的豆腐一樣。


 


十裡八鄉,就屬他的豬肉攤生意最火。為啥?他賣肉看人下菜碟。孤寡老人來,半賣半送,有時候甚至直接白給。


 


你們是不是覺得這樣能賺很多銀子?


 


呸!我家到現在還窮得叮當響,一家四口擠在這漏風漏雨的破屋裡。


 


就因為他這爛好心。


 


前幾個月,大雪天,他愣是從外面撿回來個快凍僵的公子哥,當祖宗似的伺候了半個月。


 


人家病好了,走了。


 


然後呢?


 


然後就是今天這破天的「富貴」砸下來,逼得我們全家要連夜跑路。


 


這都什麼事兒!


 


當時他渾身是血倒在我家豬圈旁邊,我爹給拖回來的。那人傷得重,可眼神警惕得很,問啥都不說,一副「別問,問就是S」的架勢。


 


我爹一邊給他擦身子一邊嘀咕:「穿得挺好,傷得這麼重,肯定是得罪大人物被追S嘞。」


 


「爹,那你還救?不怕惹禍上身啊?」


 


我爹把眼一瞪:「屁話!見S不救,那是人幹的事?我看他不像壞人!」


 


得,您心善,您說了算。


 


於是這位爺就在我家柴房……啊不,我爹把我弟趕去跟我們擠,騰出來的小屋住下了。


 


他傷沒好利索,脾氣倒不小。嫌藥苦,嫌粥稀,嫌床板硬。


 


我送飯時沒忍住懟他:「這位爺,您當這是您家客棧呢?挑三揀四的,有得吃就不錯了!」


 


他躺那兒,

臉色蒼白,嘴卻硬得很:「粗陋不堪。」


 


「粗陋你別吃啊!」


 


「……放下。」


 


他一邊嫌棄,一邊倒也沒真餓著。一來二去,拌嘴成了日常。


 


有次他好多了,能自己下地溜達。那天我剛S完豬回來,一身汗臭,想著屋裡沒人,趕緊換件幹淨衣裳。


 


門哐當就被推開了。


 


我嚇得尖叫,抓起床邊的S豬刀……沒抓著,情急之下一腳就踹了過去!正中他胸口!


 


他「唔」地一聲悶哼,直接被我一腳踹出門外,摔了個結結實實。


 


我系好衣服衝出去,指著他鼻子罵:「耍流氓啊你!人面獸心的偽君子!信不信我讓我爹拿S豬刀宰了你!」


 


他捂著胸口,耳朵尖紅得滴血,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會稀罕你?

你也不拿鏡子照照...!」說完幾乎是連滾爬回自己屋。


 


隔天一早,人沒了。消失得幹幹淨淨,連塊銅板都沒留下。


 


我爹還嘆氣:「唉,估計是怕我真宰了他。這後生,跑得倒快。」


 


我們都沒當回事,日子照過,豬照S。


 


誰能想到,幾個月後,聖旨來了。說皇帝把他親侄子賜婚給我!


 


我們一家子對著香案磕頭,全傻眼了。


 


我爹抖得像篩糠:「皇上的侄子……就那S人不眨眼的煞神?俺們也沒得罪啊!真是造孽啊!」


 


天色墨黑,我們一家四口擠在一輛破牛車上,搖搖晃晃離了村。


 


祖母坐在車沿,頻頻回頭,直到那破屋的影子徹底吞進夜裡。她沒哭,就是拿袖子一遍遍擦眼睛。


 


我心裡揪得難受。

酸水一股股往上冒。


 


我不是他們親生的。是爹從亂墳崗撿回來的丫頭片子。


 


可從小到大,好吃的緊著我,新衣服緊著我,弟弟有的我一定有。他們從來沒把我當外人。


 


如今,卻要為我這把不知好歹的丫頭片子,舍了祖業,亡命天涯。


 


「爹,娘,我對不住……」話沒說完,嗓子就哽住了。


 


我爹揮揮手,打斷我:「屁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沉默一下,忽然壓低聲音,「怪就怪爹沒本事。」


 


「總有一天,爹會讓咱家過上好日子。」


 


他說得豪氣,可我看見他攥著鞭子的手,青筋都爆了起來。


 


牛車吱呀呀響。


 


我心裡還絞著另一件事。竹馬,傅少凌。


 


我爹去退親那天,他答應得那麼爽快,

幹脆得讓我心寒。


 


轉頭就娶了京城來的貴女,聽說十裡紅妝,別人說般配得刺眼。


 


當年大雪夜裡,他握著我的手發誓:「昭庭玉,我若高中,必鳳冠霞帔娶你過門,一生一世一雙人。」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為了他趕考,我偷摸著當掉了娘留給我的唯一一支銀簪子,還有我攢了多年的幾個小首飾。


 


他病得快S的時候,是我守著他,一口藥一口粥從閻王手裡搶人。


 


這些,我爹娘都不知道。我還裝得雲淡風輕:「退了正好,反正我也不喜歡他了。」


 


隻有夜裡枕頭知道,我哭了多久。


 


他怎麼就能那麼沒良心?


 


牛車猛地一顛,將我思緒拉回。夜色濃得像墨,前路看不清。


 


2


 


牛車顛了不知多少日,總算到了蘇州,

祖母的老家。


 


白牆黛瓦,小橋流水,確實跟畫兒似的。就是老屋久沒人住,積了厚厚一層灰,蜘蛛網掛得到處都是。


 


我們忙活了一整天,才勉強收拾出能住人的樣子。


 


我靠著窗,看外面細雨打在河面上,心裡那點躁鬱好像也被這水汽澆熄了點。


 


「娘,這兒真好看。」我輕聲說,「往後我也學學繡花,看看書,裝個文靜樣子。」


 


我娘沒吭聲,隻是拍了拍我的肩。


 


我爹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什麼也沒說,扭頭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到院裡。石桌上放著幾錠不小的銀子。


 


「囡囡,」他嗓門還是那麼大,卻有點啞,「爹想了整夜,還是得去。」


 


我心頭一跳。


 


「邊關告急,胡人又來了。朝廷正高價徵兵。

爹這身力氣,不去可惜了。」他試圖讓語氣輕松點,「而且,皇帝老兒肯定想不到,俺就藏在他自個兒的軍營裡!最危險的地兒最安全!」


 


他指著那銀子:「瞧,賣身錢不少!夠你們娘幾個過兩年了!爹每月還有月錢捎回來,到時候給你請個最好的教書先生!咱也當回大小姐!」


 


我鼻子猛地一酸。


 


我昨天隨口說的那句想讀書繡花的話。他覺得是這些年沒嬌養我,委屈我了。


 


我娘站在一旁,眼睛紅著,卻沒攔。看來昨夜他倆早就商量好了。


 


祖母在一旁念佛:「去吧去吧,我兒積德,必有後福。」


 


我爹咧嘴笑,露出那口黃牙:「放心!爹命硬得很!肯定囫囵個回來,還得給我閨女挑個頂好的女婿呢!」


 


我再也忍不住,衝過去SS抱住他,眼淚糊了他一身粗布衣裳。


 


他身體僵了一下,然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我的背:「哭啥,沒事,真沒事。」


 


我知道我攔不住他。這固執的老頭,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我使勁把眼淚憋回去,抬起頭,擠出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兒:


 


「我知道!爹肯定沒事!我等著你回來!到時候給我挑的女婿,要是比不上皇帝侄子,我可不依!」


 


他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我的頭發。


 


可他轉身背起行囊,大步流星走出那扇舊木門時,我還是看清了,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模糊了他越來越小的背影。


 


我攥緊了那幾錠還帶著他體溫的銀子,心裡空了一大塊。


 


3


 


在江南落了腳,日子像溪水一樣平緩流過。一年後的七夕燈會,

街上鐵樹銀花,亮如白晝。


 


我正看著一盞兔子燈,一回頭,就撞進一雙有點熟悉的桃花眼裡。


 


是那個不辭而別的「小二哥」!他穿著月白袍子,人模狗樣地站在光影裡,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就皺了起來,好像比我還生氣。


 


「昭庭玉?」他語氣硬邦邦的,「你們一家跑什麼跑?」


 


我沒好氣:「腿長我們身上,想跑就跑,要跟你報備?」


 


他剛想開口,我臉色猛地一變,下意識拽住他袖子,把他猛地拉進旁邊一條黑漆漆的窄巷裡,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別說話!」我壓低聲音,手指下意識掐緊他胳膊。


 


他愣了一下,倒是沒掙脫,順著我的目光往外看。


 


燈火闌珊處,傅少凌牽著一個嬌俏少女的手,正慢慢踱過來,言笑晏晏。


 


我呼吸一滯,

失了神。


 


「小二哥」低頭看了看我發白的指節,又看了看外面的傅少凌,瞬間明白了。當初鄰居大娘沒少跟他嚼我舌根,說我被狀元郎退了親。


 


他忽然極輕地嗤笑一聲:「就這眼光?」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冷不丁抬手,在我背後用力一推!


 


我整個人踉跄著跌出了巷子陰影,直接撞到了傅少凌面前。


 


傅少凌臉上的笑容僵住,吃驚地看著我。他身邊的女子連喊他幾聲都沒反應,頓時惱了,刁蠻地衝我嚷:「你是誰啊?」


 


我一開始是慌的,想逃。可下一秒,那股憋了一年的火氣猛地竄了上來。


 


我又沒做虧心事!


 


我挺直腰杆,衝她甜甜一笑:「我是你娘。乖狗狗,見人就叫真惹人愛。」


 


那女子氣得臉都歪了,揚手就要打我。我比她更快,

「啪」一聲脆響,反手就先給了她一耳光。


 


「夫人慎行」我學著她裝腔作勢,「令尊沒教過您,亂吠的狗要挨揍麼?」


 


傅少凌徹底傻眼,大概沒想到我比以前還兇。他趕緊拉住那暴跳如雷的女子:「娘子莫氣!這是我一位故人!你先去前面看看花燈,為夫稍後便來!」


 


那女子豈肯罷休,幾乎是被丫鬟婆子硬拖著走的。


 


人一走,傅少凌竟猛地轉身,一把將我拉進懷裡,聲音沉痛:「庭玉!我甚是掛念你!」


 


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用力掙開:「想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幾?」


 


他急急道:「剛才那是吏部尚書的女兒!我初入朝堂,沒有根基,不得不娶她!她嬌縱跋扈,你也看到了!其實,由此至終我心中隻你一人!」


 


我簡直氣笑了:「那是你的事,與我何幹?


 


他一臉「要不然我遊江南,你追過來做甚」的表情。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是個香饽饽?」我聲音冷得像冰。


 


他臉色沉下來:「庭玉,是,是我對不住你在先。可...」


 


我忍不住打斷,「我後悔當初沒讓我爹一刀剁了你!」


 


他眼神瞬間變得輕蔑,像看一個不識抬舉的蠢貨。剛想再說點什麼,目光忽然越過我,定格在我身後,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小二哥慢悠悠地從巷子陰影裡踱出來,嘴角噙著一絲看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