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臥槽？？？偷改高考志願？？？哥們你這是在幫你姐上分啊！」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盲猜一個改了本地大學！」
「已錄屏，姐姐快跑！這種家庭不跑等著過年啊？」
江源見勢不妙，被罵得狗血淋頭，手忙腳亂地關掉了直播。
世界總算清淨了。
我媽眼看形勢不對，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拉著我的手苦口婆心。
「小菁，你聽媽說，外人的話都當不得真，他們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盼著我們家不好！隻有家人才是真心為你好！」
她放軟了聲音，甚至擠出一點笑意：「媽知道，媽和你爸有時候說話是直了點，但心是好的。以後，以後我們再也不逼你吃絲瓜湯了，行不行？」
我心頭一顫，
正想卸下一口心氣。
卻聽見她又惋惜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明明從小就愛吃絲瓜的，也不知道現在怎麼就吃不了了……」
這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
我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心，徹底冰冷。
他們根本不明白，也永遠不會明白。
「媽。」我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我七歲的時候，想學跳舞。」
「你說，跳舞容易受傷，說不準會癱瘓，S活不讓我去。轉頭就給江源報了武術班，說男孩子學點這個陽剛。」
「我上高中的時候，想學理科。爸說，女孩子學理後勁不足，腦子跟不上，強行讓我在分科表上選了文科。」
「h 還有高考……高考我考了 667 分，
可以去我夢想的大學。爸背著我，在提交志願的最後一天，偷改了我的志願，讓我上了本地的二本。你們當時說，女孩子去那麼遠，沒人幫襯容易受欺負。」
「畢業以後，我想去大城市闖一闖。媽你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太辛苦，不如回家考個編制，當個老師，安安穩穩一輩子。」
樁樁件件，他們所謂的「為我好」，不過是他們手中操控我的線。
我抬起眼，目光掃過他們錯愕震驚的臉，一字一句地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問題：
「你們到底是為我好，還是為了你們自己老了病了，身邊能有個隨時使喚的人伺候養老？」
我爸媽的臉上血色盡褪，徹底沉默了
那是一種被剝去所有偽裝後赤裸裸的難堪。
最終，他們什麼也沒說。
在我沉默的注視下，
悻悻而歸。
5
那一日後，我以為事情總能消停一陣了。
卻沒想到「絲瓜湯」這個梗卻逐漸出圈，被不少博主翻拍成了段子。
頻頻登上熱搜。
甚至神通廣大的網友很快就扒出了我和江源的所有社交賬號。
我的手機屏幕一次次亮起，通知欄被擠得密不透風。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私信箱。
海量的信息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入。
最上面一條：「姐！我是本地的，剛下單了十斤小龍蝦，地址給我，我給你寄過去！氣S我了，什麼絲瓜湯，咱們吃點好的！」
下面一條：「妹妹你別怕，我當年也是被我爸媽逼著考公，我連夜買了站票跑了，現在在外面過得很好。你也可以的！」
甚至還有人直接發了招聘信息：「我們公司正好在招人，
崗位很適合你，簡歷發我，我給你內推！包吃包住那種！」
我一條條地往下劃，眼眶莫名其妙就熱了。
這些素未謀面的人，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向我遞來了無數根救命的稻草。
甚至還有律師說讓我別怕，有需要的話她隨時都會為我提供法律援助。
而江源那邊，則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賬號被無數表情包和「絲瓜湯」的段子淹沒。他每發一條動態，下面都有人問：
「（倒吸涼氣）你在飯桌上那麼兇幹嘛啊？你總是這麼兇是因為你肝火太旺~你知道嗎？」
「你喝點絲瓜湯降一下火氣吧！」
甚至有人找到了他的學校貼吧，把他從小到大幹過的混賬事扒了個底朝天。
江源從沒受過這種委屈，在跟網友對罵了三百回合後，氣急敗壞地注銷了所有賬號，
把自己鎖在房間裡。
我爸媽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我爸在單位被人陰陽怪氣：「老江，聽說你女兒出息了？怎麼教的啊，也教教我們。」
他去打牌，牌友們故意把菜單遞給他：「老江，你看看點個什麼湯，絲瓜湯怎麼樣？清熱去火。」
我爸氣得掀了桌子，可他越是憤怒，別人就笑得越大聲。
他在這個小縣城裡苦心經營半輩子的「面子」，在一碗絲瓜湯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我媽去買菜，小販都會多問一句：「大姐，要不要帶點絲瓜？給你家小菁補補。」
「我們絲瓜便宜，能降火氣。」
鄰裡街坊看她的眼神，也從過去的羨慕變成了看熱鬧的憐憫。
就在全網都在玩「絲瓜湯」這個梗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組織部的王幹事。
他的語氣比上次溫和了許多：
「江菁同志，關於你的群眾反映，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網絡上的情況我們也看到了，很多熱心市民還特地打電話到我們單位為你說明情況。」
「經過研究決定，你的錄用沒有問題。公示期明天就結束，後天你就可以來單位報到了。」
掛掉電話，我看著窗外。小雅正激動地晃著我的胳膊：「太好了菁菁！我就知道！你終於熬出頭了！」
是啊，我贏了。
可我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我看著這些天私信箱裡的無數暖心評論，心裡多了曾經沒有的勇氣。
思慮過三後，我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是我爸接的，他的聲音聽起來疲憊又暴躁：「你還打電話回來幹什麼！看我們笑話嗎！」
「我不入職了。
」我說。
「什麼入職？你……」他吼到一半，像是反應了過來，聲音陡然拔高，「你說什麼？！你敢不去上班？！江菁我告訴你，我為了你這張臉都丟盡了，你再給我耍花樣我……」
「我隻是通知你一聲。」
我平靜地打斷他，然後掛斷了電話。
當年剛畢業時他們勸我的話又浮現在腦海：
「工資是低了點，但穩定，是鐵飯碗，多好。」
「你看你表姐，去了大城市，三十了還沒結婚，活得多累。」
「我們都是為你好。」
一句句「為你好」，就像一碗碗我根本不想喝，卻被強行灌下去的絲瓜湯。
現在我才明白，那被篡改的志願，那被安排的人生，和那晚的絲瓜湯，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他們以愛為名，施加在我身上的無形枷鎖。
這一次，我不想再喝了。
6
掛斷電話後，耳邊還回響著我爸氣急敗壞的咆哮。
小雅湊過來，一臉八卦地戳了戳我的胳膊：「真掛了？叔叔會不會氣得把電話給砸了？」
我扯了扯嘴角，把手機丟到一邊：「可能吧，或者正在滿屋子找擀面杖。」
這句玩笑話說得我自己都笑了。
曾經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我，現在竟然能平靜地調侃我爸的怒火。
小雅給我豎了個大拇指：「牛！那你真不去組織部報到了？那可是鐵飯碗！」
「再好的飯碗裡要是天天盛著絲瓜湯，也難以下咽。」
我拿起手機，找到了王幹事的電話。
這一次，我沒有絲毫猶豫，
直接告知了他我放棄入職的決定。
電話那頭的王幹事沉默了幾秒，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但更多的是理解：「好，江菁同志，我們尊重你的選擇。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聯系我。」
「謝謝您，不會了。」
掛掉電話，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多年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處理好工作後，我用最快的速度買了去市裡的火車票。
小雅非要送我，一邊幫我收拾行李，一邊碎碎念。
她拿起一件我媽買的土黃色連衣裙，嫌棄地撇撇嘴：「這玩意兒還留著幹嘛？上面的小碎花土得都快掉渣了，送我都不要。」
我笑著從她手裡接過來，隨手團了團，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連同那些我不喜歡的衣服、我爸買的成功學書籍、還有江源隨手丟的零碎。
所有代表著過去的東西，
我一件都沒帶走。
隻帶走了我的證件、積蓄，和幾本專業書。
火車緩緩駛離月臺，窗外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縣城，在視野裡一點點變小，最終模糊成一個點。
我沒有回頭。
大學城的熱鬧超乎我的想象。
到處都是穿著各色 T 恤、踩著滑板、戴著耳機的年輕面孔。
一對情侶在路邊旁若無人地拌嘴，女孩氣鼓鼓地捶了男生一拳，男生不躲不閃，反而笑著抓住了她的手。
我看得有些出神。
上大學時，我媽給我定了嚴格的門禁，晚上九點前必須回到宿舍，每個周末都要坐兩個小時的車回家，給江源洗衣做飯。
我的大學生活，從來沒有像他們這樣鮮活過。
如今雖然晚了點，但自己掙來的自由，滋味格外甜。
我在大學城附近找了個兼職，
又租了個便宜的小單間。
房東是個快人快語的阿姨，聽說我要考研，二話不說給我抹了二百塊錢房租：「姑娘，我看你就像是能考上的，以後出息了別忘了阿姨就行！」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備考中。
大學的自習室管理不嚴，我每天都背著書包混進去，找個角落坐下。
周圍是沙沙的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燈火通明的教室裡，每個埋頭苦讀的身影都像是一座沉默的孤島，但我們又因為同一個目標，奇異地連接在一起。
那段日子很累，每天睡眠不足五個小時，忙得連抬頭看天的時間都沒有。
但我心裡卻前所未有的安寧。
再也不用擔心飯桌上會不會突然多出一碗不愛喝的湯，再也不用半夜被叫起來給晚歸的弟弟煮面。
這種為自己而活的感覺，
實在太好了。
7
一年後，我收到了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小小的縣城為我沸騰了。
我成了「別人家的孩子」這個詞的終極形態。
教育局的領導親自打電話過來，語氣熱切得讓我陌生，說要為我舉辦一場全縣最盛大的升學宴，地點就定在縣裡唯一的四星級酒店。
我媽曾經最喜歡帶我去那家酒店參加別人的婚宴，然後指著盤子裡的大蝦教訓我：「你要是聽話，以後也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我答應了。
赴宴那天，我特意化了個淡妝,穿上了自己買的白色長裙。
宴會廳裡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曾經對我愛答不理的遠房親戚,此刻都端著酒杯圍過來，一口一個「菁菁真是我們老江家的驕傲」。
當年勸我「穩定是福」的叔伯阿姨們，
拉著自家孩子的手，指著我說：「看見沒，學學你江菁姐姐,有出息！」
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們臉上贊許和羨慕的表情，和我記憶裡那些指指點點的樣子，慢慢重疊在一起。
我心裡沒什麼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就在這時，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賓客們的談笑聲都小了下去。
我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我的父母，和江源，風塵僕僕地站在那裡。
一年不見,他們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我爸曾經挺得筆直的腰背有些佝偻，我媽精心打理的頭發露出了刺眼的白根，而江源，低著頭,臉上再也不見一絲囂張氣焰，反而透著一股被生活磨平的怯懦。
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攔在他們面前，態度很客氣,但也很堅決。
「不好意思,
這是私人宴會,沒有請柬不能入內。」
我媽急了,她指著臺上的我，嗓門都拔高了：「那是我女兒！我是她媽！親媽！哪有親媽參加女兒的升學宴還要請柬的？」
保安⾯無表情地重復：「抱歉⼥士,這是規定，名單上沒有幾位的名字。」
我爸的⽼臉漲成了豬肝⾊。
他⼤概是想發火,想像以前一樣呵斥別⼈,可對上保安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隻是望著我,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
我看到我媽也望了過來。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祈求,嘴裡⽆聲地喊著我的名字：「小菁……」
大廳⾥靜得可怕，所有⼈都看著我，等著我給出應有的反應。
教育局的王局長適時地端著酒杯⾛到我⾝邊,
擋住了我看向門口的視線,他臉上掛著標準的熱情笑容：
「江菁同學，來,我代表全縣的教育工作者敬你一杯！你是我們縣城的驕傲啊！」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家三口，然後緩緩收回了⽬光。
我朝王局⻓笑了笑,舉起了⼿中的高腳杯。
「謝謝您。」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廳裡格外清晰。
那聲⾳像是一把刀,幹脆利落地斬斷了我和⻔口那幾個人的最後⼀絲聯系。
從此,我們之間，隔著一個我親⼿打造的新世界。
畢竟如今的我知道。
真正的愛,應當是託舉，⽽⾮控制。
是放手，而非緊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