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你記住,到時候,你一定要讓他去那個餐廳。」


「並且,在 6 月 20 日下午 2 點 15 分之前,你必須想辦法留他在餐廳。然後,在 2 點 15 分,你一定一定要離開餐廳!」


 


「就說你肚子痛要上廁所,千萬別讓他跟著!無論如何,必須在那個時間點離開餐廳!在外面等著,絕對不能進去!記住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似乎被我這番極其具體又古怪的指令嚇到了。


 


「……為……為什麼?」


 


他怯生生地問。


 


「你別管為什麼!」


 


我急得手心冒汗:


 


「你告訴姐姐,你想不想永遠離開這個叔叔?」


 


「想不想他再也欺負不了你和媽媽?」


 


他沒有絲毫猶豫地脫口而出:「想!


 


「那你就必須聽姐姐的話!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心髒狂跳不止。


 


既有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有難以言喻的負罪感。


 


我竟然…在教一個八歲的孩子……S人。


 


雖然借的是另一個瘋子的手。


 


「……好。」


 


06


 


雨漸停,電話再次因信號不佳中斷。


 


我癱軟在地,


 


巨大的後怕和罪惡感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做了什麼?我竟然……


 


但下一秒,徐明浩那張印象中道貌岸然的臉,


 


和小星沉哭泣顫抖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那點殘存的負罪感被滔天的恨意燒得幹幹淨淨!


 


他本就該S!


 


接下來的一個月,風平浪靜。


 


沒有雷雨,電話也再未響起。


 


我心神不寧,幾乎夜夜失眠,


 


隻能靠瘋狂搜索當年的舊聞度日。


 


直到那天,一條簡短的地方快訊彈入眼簾——


 


「2004 年 6 月 28 日,翠湖山慘案最新進展:S者身份確認,其中包括一名徐姓律師……」


 


成了!


 


那天晚上,我睡著了,沒有噩夢,沒有驚醒,


 


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直到我被閨蜜林薇的電話吵醒。


 


「念念大小姐!你什麼情況?放人家鴿子啊?信息不回電話不接!」


 


林薇的大嗓門充滿了不滿。


 


我睡得迷迷糊糊,

一頭霧水:


 


「……什麼鴿子?」


 


「昨天給你安排的相親啊!王阿姨介紹的,海歸精英!你說要脫單,我這給你張羅著呢,你倒好,直接玩消失!」


 


我徹底懵了:


 


「相親?林薇你搞什麼?我老公才走幾天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隨即爆出驚天動地的大笑:「哈哈哈蘇念你還沒睡醒呢?做什麼春秋大夢!你連男朋友都沒有,哪來的老公……你啥時候談的男朋友,我怎麼不知道?」


 


07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我的頭頂!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陸星沉啊!我男朋友陸星沉!我們差點結婚了!你不是還要當我的伴娘嗎?!」


 


「陸星沉?」


 


林薇的語氣充滿了荒謬和好笑:


 


「這哪個小說裡的男主角名字?

寶,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要不我陪你去看看醫生?」


 


手機從手中滑落,我僵在原地。


 


我猛地衝過去打開筆記本電腦,


 


發瘋似的搜索一切關於「陸星沉」的信息。


 


沒有了。


 


所有關於他的痕跡,畢業照、工作記錄、


 


我們的合照……全都消失了。


 


世界被無聲地篡改得一幹二淨,隻有我記得他。


 


蝴蝶效應……


 


我改變了過去,


 


所以,現在也被徹底重塑了。


 


在他的新人生裡,沒有我。


 


08


 


世界井然有序,隻有我的世界崩塌。


 


陸星沉。


 


這個名字成了刻在我骨頭上的咒語,


 


一個隻有我記得的密碼。


 


我不信。


 


我不信那麼多年的愛戀、糾纏、溫暖和淚水,


 


能被抹S得如此幹幹淨淨!


 


我記得大四那年冬天,


 


我在圖書館復習到睡著,


 


醒來時身上披著他的外套,


 


他坐在旁邊就著昏暗燈光看文獻,


 


「醒了?奶茶涼了,我去給你溫一下。」


 


那杯奶茶的溫度,至今還熨帖在掌心。


 


我記得工作後第一年的暴雨天,


 


他第一次主動吻我,擠在狹窄樓道裡,


 


他吻得又兇又怯,結束後把額頭抵著我的:


 


「蘇念,我完了。」


 


聲音裡全是認命般的甜蜜與絕望。


 


「我會找到你的。」


 


我對著空氣,

也對著自己發誓,


 


「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記不記得。」


 


又是一個雷雨夜。


 


那部舊手機再次響起。


 


我急切地接起:


 


「星沉?」


 


「……姐姐?」


 


對面的聲音不再是稚嫩的童聲,


 


而是略帶沙啞的清亮少年音。


 


「我試了很久,好像隻有雷雨天,這個號碼才能打通。」


 


很久?難道電話兩邊的時間流速不一樣?


 


「…你還好嗎?你現在多大?」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後隻擠出這一句。


 


「姐姐,謝謝你,我很好,現在十一歲了。」


 


果然!兩邊的時間流速不同。


 


這次,他的聲音平靜了許多:


 


「徐叔叔S了,

在那個餐廳裡。」


 


「……那就好。」


 


我的心酸澀難言。


 


「不過,現在又有一個周叔叔經常來我家。」


 


他頓了頓:


 


「他是媽媽的同學,帶媽媽去看病,給我帶書,從不隨便碰我。上次坐海盜船我吐了他一身,他還反過來先幫我擦臉,說下次不玩這個了。」


 


「你怕他嗎?」我立刻問。


 


「怕,所有叔叔我都怕。」


 


「怕是對的!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急切叮囑:


 


「任何時候都別單獨和他待著!」


 


「嗯,我記得了。」


 


他乖巧答應,隨即語氣變得好奇:


 


「姐姐…你到底是誰?你是…仙女嗎?」


 


「仙女?」


 


我望著鏡中因失眠憔悴的自己,

苦笑道:


 


「不是,姐姐就是一個很普通的、離你很遙遠的人。」


 


此後,斷斷續續又通過幾次電話。


 


我能清晰感受到,電話那頭的少年在抽枝拔節般長大。


 


聲音越來越沉穩,語氣裡的陰鬱和恐懼,漸漸被向上的生命力取代。


 


我也隱約察覺了兩個時空之間的詭異流速。


 


於我而言,從第一次接電話算起,不過匆匆數月;


 


可於他,卻已從八歲走到了十六歲,橫跨了近八年光陰。


 


很快,他十七歲了。


 


「姐姐,媽媽嫁給周叔叔了,我們現在和周叔叔住在美國。」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點小期待:


 


「姐姐...我下個月就過十八歲生日了。」


 


「星沉,你有什麼生日願望嗎?」


 


他猶豫了很久,

才用無比清晰的聲音說:


 


「......我想見見你。」


 


09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姐姐...你之前答應過我,會來找我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撒嬌和委屈。


 


我要了他在美國的住址。


 


「我會去的,很快,我一定去。」


 


「......真的嗎?」


 


他的聲音瞬間亮了起來。


 


「真的。」


 


我肯定道:


 


「不過......姐姐又老又醜,怕嚇到你。」


 


「我不信。」他立刻反駁:


 


「姐姐的聲音這麼好聽,在我最害怕的時候救我......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掛斷電話,我像是被注入了一針興奮劑。


 


他說他想見我。


 


胸腔裡那顆S寂的心,重新瘋狂地跳動起來。


 


我立刻開始瘋狂地辦理手續。


 


然而,現實很快就給了我沉重一擊。


 


我首次面籤被毫無理由地拒籤了。


 


籤證官冷冰冰的「移民傾向」四個字,幾乎將我擊垮。


 


我不得不重新預約、準備更繁瑣的材料、寫更懇切的說明信。


 


當我終於拿到那張薄薄的籤證時,


 


距離我上次和他通話,又過去了將近三個月。


 


在此期間,天空湛藍,再無雷雨。


 


那個手機,沉默得像一塊磚。


 


臨行前一天,手機屏幕突然毫無徵兆地---亮了!


 


一串熟悉亂碼,再次跳動!


 


我按下接聽時手指抖得不像話。


 


「喂?星沉?」


 


電話那頭傳來沉重的、壓抑的喘息聲。


 


過了好幾秒,一個我熟悉到刻骨銘心、


 


卻又無比陌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那是陸星沉的聲音,但不再是少年的清亮,


 


而是一種蒼老的、夾雜著哭腔的嘶啞:


 


「......念念......」


 


他像是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喚我的名字。


 


「忘了......忘了我......」


 


「別再......別再試圖......」


 


話音未落,通話驟然中斷!


 


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忙音。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冷。


 


那是他的聲音,卻又不是他。


 


那聲音裡的絕望,比二十年前那個八歲的孩子,


 


還要濃重千百倍。


 


10


 


這次通話帶來的不安,

像一枚冰釘楔入我的心。


 


但它的存在本身,也給了我一絲病態的慰藉,連接還在!


 


我還能找到他!


 


我終於踏上了飛往異國的航班。


 


將近十三個小時的飛行裡,我一秒未睡。


 


機艙窗外是漆黑的雲海。


 


腦中閃現出去年情人節的晚上,


 


他明明恐高卻還堅持陪我坐摩天輪。


 


在最高點,他臉色蒼白地閉著眼,抓著我的手說:


 


「如果我現在掉下去,有你在,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呸呸呸,胡說八道!」我捂他的嘴。


 


他睜開眼看著我笑,眼底有細碎的光:


 


「真的,不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