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更久之前,為了融化這塊冰,我追了他三年。
「陸星沉,這道題我不會,你給我講講唄?」
大一,我第N次把課本推到他面前,眨巴著眼。
他頭都沒抬,聲音冷淡:
「蘇念,你的高數分數滿分,比我還高一分。」
「是嗎?那我給你講講?」我笑嘻嘻地湊近。
他終於抬眼看我,眉頭微蹙,耳根卻有點紅:
「……你能不能有點女孩子的矜持。」
「追你要什麼矜持?」
我理直氣壯:「矜持能當男朋友嗎?」
他像是被我的話噎住,半晌,嘆了口氣,
嘴角卻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臉皮真厚。」
「謝謝誇獎!」我得意地揚起下巴,
「這是我所有優點裡最不值一提的。」
那幾年,所有人都笑我傻。
可我蘇念別的沒有,就是有一股傻乎乎的無畏。
我以為隻要我夠堅定,總能融化他外面的冰殼。
但我沒想到,冰殼之下,是早已被徹底摧毀的一片荒蕪。
抵達機場後,我立即打車去那個爛熟於心的地址。
那是一條安靜的街道,一棟棟帶著獨立花園的房子看起來很溫馨。
我找到門牌號,站在白色的柵欄外,
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手按響了門鈴。
心跳如擂鼓。
門開了。
開門的卻是一對滿頭銀發、面容慈祥的白人老夫婦。
他們有些疑惑地看著我這個陌生訪客的東方女孩。
「您好?
」老爺爺溫和地開口。
我的英語瞬間變得磕磕巴巴,
「不好意思…我…我找陸星沉?他…他應該住在這裡。」
老夫婦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更加困惑的神情。
老奶奶搖搖頭,語氣十分肯定:
「抱歉,親愛的。這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我們已經在這棟房子裡住了三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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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
我急了,英語也流利了幾分,
「不可能!地址是對的!他幾年前告訴我的!一個中國家庭,有個男孩,他叫陸星沉!」
老爺爺似乎想到了什麼,沉吟了一下:
「哦…等等。一個中國家庭,對,大概九年前,確實有一戶中國家庭租過這棟房子,
但他們早就搬走了。」
九年前?搬走了?
我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愣在原地。
「您知道他們搬去哪裡了嗎?」
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聲音都在發顫。
老夫婦遺憾地搖搖頭:「抱歉,我們不知道。」
柵欄門在我面前輕輕關上。
我站在異國他鄉和煦的陽光下,
卻覺得比任何一個雷雨夜都要冷。
我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幾乎是哆嗦著,
給我在美國定居的一個同學打去了電話。
我沒時間寒暄,直接打斷她,語無倫次地請她幫我查一個叫陸星沉的中國男孩,就曾住在這個地址附近。
她聽出我語氣裡的急切,立刻答應託朋友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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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幾個小時,
如同幾個世紀。
我像個遊魂一樣,在那棟房子附近的街道上徘徊。
直到手機響起。
「念念…………」
她的聲音異常沉重,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我託當地僑聯的朋友幫忙,輾轉聯系到了那邊社區的一個志願者,確實查到了一些記錄。」
「他怎麼樣?!」
我急不可耐地追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
「九年前,確實有一戶姓周的華人家庭租住在那裡,是再婚家庭,他們的孩子…確實叫陸星沉。據說非常優秀,還考上了常春藤名校。」
我的心稍稍放下一點,至少存在過:
「然後呢?他們搬去哪裡了?
」
同學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不忍:
「沒有然後了,念念,你聽我說,你…你要冷靜。」
一種滅頂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
我幾乎站不穩,扶住旁邊的路燈杆。
「說…………」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悲劇發生在大一暑假,據說…他媽媽的精神病突然復發,她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一把槍,把現任老公當成了多年前家暴過她的那個前夫,她開槍了…………」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個男孩…………」
「他撲了上去,
替繼父擋了槍,沒救過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街道的嘈雜,陽光的熱度,全部消失了。
「……後來呢?」
我聽見自己用一種異常平靜的、鬼氣森森的聲音問。
「他媽媽清醒過來後,看到自己做了什麼,自S了。他的繼父搬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裡。」
「根據志願者查到的舊報紙讣告,男孩的葬禮,在他十九歲生日的前一天。」
電話從我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開來。
像我的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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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崩潰大哭,
像個被掏空的人偶,
辦理了最快的回國手續。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我睜著眼,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隻是看著舷窗外翻滾的雲海,腦子裡反復播放著那句:「他撲了上去,替繼父擋了槍,沒救過來」。
我甚至沒有勇氣去他的墓前看一看。
渾渾噩噩回到了國內的家。
那部舊手機被我塞在抽屜最深處,
我不想再看見它。
十八歲,他甚至沒能活過十九歲。
我以為我改變了命運,
卻不過是看著他換了一種方式被命運碾碎。
直到又一個雷雨夜。
狂風呼嘯,閃電一次次將房間映照得慘白。
我蜷縮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試圖隔絕整個世界。
然而,那熟悉的、如同索命符般的震動聲,又來了!
它在我床頭的抽屜裡固執地響著,
嗡嗡聲穿透木板,
精準地敲打在我的神經上。
我SS捂住耳朵,拒絕回應。
一次。兩次。
在它第三次響起時,我像瘋了一樣衝下床,猛地拉開抽屜!
屏幕上,那串該S的亂碼還在跳動。
接?還有什麼意義?
可是……萬一呢?
「喂?」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更加稚嫩、奶聲奶氣,
甚至帶著點百無聊賴的熟悉童音。
「喂……?是爸爸嗎?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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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這個聲音………頂多五六歲!
「爸爸你怎麼不說話呀?你出門買蛋糕怎麼不帶這個手機呀?」
小家伙自顧自地抱怨著,帶著點被忽略的小委屈,
「我隨便一按,就打通啦!我厲害吧?」
蛋糕……出門買蛋糕……我猛地想起來!
星沉曾說過,他父親是在六歲那年,給他媽媽取生日蛋糕的路上,出的車禍!
而這個舊手機,正是他父親忘在家裡的遺物!
時間點…………對上了!
巨大的、幾乎讓我眩暈的狂喜和恐懼同時攫住了!
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心髒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在他人生悲劇最源頭的起點之前!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說著他的小名:
「是星星呀?我不是爸爸,我是蛋糕店裡的阿姨。」
「蛋糕店阿姨?」
小家伙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蛋糕做好了嗎?爸爸是不是快回來啦?」
「蛋糕還沒好呢,阿姨就是打電話來告訴你爸爸,需要他等一會兒。」
我飛快地編織著謊言,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撞擊,
「但是呀,阿姨打他另一個手機打不通,星星能幫阿姨一個忙嗎?」
「什麼忙呀?」他果然上鉤了。
「你快點跑去窗邊,看看爸爸的車是不是還在樓下?如果還在,你就大聲喊他,讓他接一下這個電話,好不好?阿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
我必須確認他父親還沒有出發!
或者剛剛出發還能被叫回來!
「好!」
小家伙一聽任務重要,立刻來了精神。
我聽到他噠噠跑向窗邊,踩著凳子喊:
「爸爸!爸爸!快回來!蛋糕店阿姨找你!有急事!特別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聽著電話那頭的動靜。
一秒。兩秒。
我聽到了!遙遠的、透過電話傳來的、模糊的汽車熄火聲!
然後是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以及越來越近的、踩在湿漉漉地面上的腳步聲!
成功了!我幾乎要虛脫般地癱軟下去!
我聽到小星沉邀功似的喊:
「阿姨!爸爸過來啦!」
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些許疑惑的成年男聲:
「喂?
你好?是哪位?蛋糕有什麼問題嗎?」
是陸文華!星沉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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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激動讓我哽咽難言,我捂著嘴,生怕自己哭出聲嚇到他們。
我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陸先生您好!非常抱歉打擾您!我是甜馨蛋糕店的經理。剛發現我們給您準備蛋糕用的奶油品質有點問題,為了您家人的健康,我們正在緊急為您重新制作一份!可能需要您多等待一個小時左右!真的很抱歉!建議您晚一點再過來取。」
我必須讓他錯過那個致命的時間點!
陸文華愣了一下:
「哦…是這樣啊。沒關系的,謝謝您這麼負責還特意通知我,那我晚點去取。」
「太好了!非常感謝您的理解和配合!再次為給您帶來的不便深表歉意!」
我幾乎是咬著舌頭才說完這套標準客服用語。
掛斷電話的瞬間,我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直接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卻止不住地奔流。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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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下了他的父親。
他的人生軌跡,將會徹底不同。
他會有一個完整的家,一個陽光燦爛的童年。
他可能不會遇到我。
更不會在十八歲那年,S在母親的槍下。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漸漸停了。
黎明的微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滲了進來。
我坐在那片熹微的晨光裡,又哭又笑。
自那個雨夜之後,世界被徹底再次重置。
那部舊手機再也沒有響起,
安靜得像一塊真正的磚頭。
我把它放回那個塵封的抽屜,
也把自己重新塞回看似正常的生活軌道。
心口那個巨大的窟窿還在,但痛楚似乎變得麻木。
我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結局。
他活著,他很好,這就夠了。
一個月後,大學同學聚會。
我本不想去,任何需要強顏歡笑的場合都讓我感到疲憊。
但閨蜜林薇S活不答應,幾乎是生拉硬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