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話說到一半,賀蓮亭沒再說下去。


 


他壓下眼眉,語氣漸漸沉啞,像在掩飾自己的疼痛,又像是一種認輸。


 


「……行,我滾。」


 


12


 


我無法給予賀蓮亭任何回應。


 


有些問題,甚至不應該去想。


 


沒過幾日,賀夫人再次找了我。


 


她要我今晚與賀琮行房,和上次一樣。


 


我後知後覺地感到怪異。


 


這種事情,為何不是賀琮親自和我說,而要由賀夫人轉述給我?


 


我抿了抿唇,問:「這真的是夫君的意思嗎?」


 


賀夫人神色微變:「這當然是琮兒的意思,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順從地頷首:「沒什麼。我知道了,母親。」


 


13


 


是夜,

依舊是張嬤嬤出現領我去靜苑。


 


一路都沒有點燈,長廊與院落一片漆黑,唯有張嬤嬤手中的燈盞微微發亮。


 


當我走進昏黑的房間,她也吹熄了那盞燈。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我聽見門被關上。


 


秋夜已經很冷,我麻木地蜷縮在榻上,抱緊了被褥。


 


門外有隱約的蟲鳴,我幾乎都要睡著的時候,門被再次打開。


 


我合著眼假寐,那人一步步接近,步子卻比上次急了許多。


 


頭腦尚混沌的時候,我被人握住手,十指交疊,撞進帷幔之中。


 


親吻來得狂熱且劇烈,如暴風般急兇,與上次相比熟練了不少。


 


我不明白為何他今夜如此反常。


 


現狀卻不允許我多想,身前的人步步緊逼,動作強勢迅疾得不容反抗。


 


麻意泛上四肢百骸,

我抓住他的手臂道:「等一會兒……」


 


他根本沒聽。


 


無法忽視的蓮葉清香縈繞在四周,我果斷回握住他的手,將他勾落。


 


床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不滿他的無視,我低下頭,重重咬住了他的肩膀。


 


舌尖嘗到了血的味道,他吃痛低哼出聲,用力攥住我的後頸,隨後迫使我仰起頭,繼續貪得無厭地長吻。


 


床帏間浮沉著曖昧的濁氣,津液如同沼澤般泛濫、翻湧、一發不可收拾。


 


腦海中一片虛妄的白,扣著我手腕的長指緩慢絞緊,到了讓我覺得痛楚的程度。


 


我開始想要順應自己的欲望。


 


我伸出手,挽住了身邊人的脖頸。


 


短暫的僵硬後,潤玉一般的手指落得更深,殊S一般佔有。


 


我如同一片浮萍,

被深深按入水中。


 


模糊之中,水花飛濺,落在我的眼睑。


 


14


 


雨仍然不停。


 


醒來的時候,房中點著小燈,榻邊放著茶水,天光乍破。


 


和上次一樣,我這次也沒有見到他。


 


用早膳的時候,所有人噤若寒蟬,我自顧自細嚼慢咽。


 


今日的人到得很齊。


 


賀琮坐在我身旁,眉眼淡淡,看不出情緒。


 


我稀松平常地伸出筷子,給他夾了一隻肉餅。


 


賀琮神色微動。


 


我笑笑,誠懇地說:「這個蠻好吃的。」


 


賀琮輕微地點了點頭,沒拒絕。


 


他悶聲不語,斯文地開始吃餅。


 


對面的賀蓮亭從剛剛起就一直盯著我。


 


他攥著木筷,幾乎要將其折斷。


 


我渾不在意,轉頭認真地與他對視。


 


「說起來,叔郎及冠了,」我笑意更深,「可有心悅哪家女郎,我或可幫著參謀。」


 


賀琮與賀夫人都意外地看向我。


 


賀蓮亭將筷子按在碟邊,咬字僵硬。


 


「不勞嫂嫂費心。」


 


「是我多事了。」


 


我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吃自己的東西,沒看見賀蓮亭幾乎咬碎的牙關。


 


15


 


之後一段時間,張嬤嬤幾乎夜夜都來領我。


 


每一個深夜,我都被那陣蓮香纏擁。


 


其他時候,我對賀琮也越來越好。


 


他依舊寡言,隻是在我陪著他的時候,他總會時不時停下筆,抬眼望一望我。


 


天氣越來越冷。


 


他會伸手替我抹去飛濺的墨汁,

也會在某些涼風輕柔的時刻,不動聲色地為我披上厚裘。


 


我獨自坐著的時候,離我不遠的位置卻常常會多一個影子。


 


其實我知道誰跟著我。


 


有一次,我問賀琮:「夫君喜歡的日子,是什麼模樣?」


 


賀琮靜了靜,輕聲說:「我這樣的人,不配談什麼喜歡。」


 


我坐在廊下,仰著頭。


 


夜風凜冽,我說出的話帶著一陣陣的白氣。


 


「可我不喜歡現在的日子,」我說,「賀琮,放我走吧。」


 


賀琮坐在窗邊,聞言攥緊了手中的狼毫。


 


他抬起頭,問:「你一個女子,出去如何謀生?」


 


「女子又如何,」我從容地答,「你不必擔心,天大地大,總有辦法。」


 


他沒作聲。


 


我笑了笑,又道:「如若你真過意不去,

看在我在這裡這麼久的份上,給我一些盤纏,也算好聚好散。」


 


風靜靜地吹了很久。


 


賀琮走到我身邊,神色恍惚地伸手觸碰我的發尾。


 


半晌,他似乎回過神,恢復了一貫的鎮靜。


 


「我知道了,」他道,「我會同母親說。」


 


16


 


賀夫人並沒多說什麼。


 


她每日吃齋念佛,閉門不出,似乎越來越無心後宅之事。


 


賀琮的官位扶搖直上,聽說,他開始手握實權,興建了堤壩,出臺了新政,越發受到器重。


 


人人都說,賀琮是出了名的清流。


 


我很替他高興。


 


我很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東西不多,幾個包就能裝下。


 


其中最重要的,是一紙和離書。


 


自我提出離開的那日起,

我就再沒見過賀蓮亭,也再沒去過靜苑。


 


我離府的那日清晨,天空晦暗,但沒落雨。


 


直到我走出府邸的前一瞬,都沒人來送我。


 


一隻腳邁過門檻時,急促的腳步聲疾速接近。


 


我回過頭,被賀蓮亭握住手腕,拖到了身邊。


 


盡管四下無人,他還是帶著我走進假山深處。


 


天光從假山的破漏處投進黑暗,落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他的一雙眼紅透了,嘴唇顫動,卻許久發不出聲音。


 


今日的賀蓮亭較往日有些不同。


 


衣著清淺,面色嚴肅,甚至,他在右眼尾的位置也點上了一粒小痣。


 


更像賀琮。


 


還是我先出了聲。


 


我說:「多謝你來送我。」


 


賀蓮亭雙唇緊抿,倏然俯下身,

銜住我的耳骨。


 


往日的戲謔輕慢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不安與惶恐。


 


「……你都知道了是嗎?」


 


我背靠著假山的石縫,沒有否認。


 


賀蓮亭顫聲問:「你知道了多少?」


 


我伸出手,用指腹用力地、慢條斯理地抹去了賀蓮亭眼角的痣。


 


「你可以不用再做別人了,賀蓮亭,」我說,「你長大了。」


 


賀蓮亭卻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


 


他抱緊我,淚流滿面地懇求,仿佛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我可以做一輩子兄長的影子,隻要你願意看看我。」


 


「阮央,我承認是我卑劣,是我過分,是我蓄謀已久。所有的罵名、羞辱,我都可以受,我不在乎。」


 


「我隻是不想你承受那些。


 


「我隻求你看看我。」


 


「我求你,不要走。」


 


17


 


我嘆了口氣。


 


其實那個奇怪的第一晚過後,我早就趁著賀蓮亭不在的時候,同賀琮深談了一次。


 


起初他很抗拒,但最後,他沒有再瞞我。


 


賀琮告訴我,他幼時身體很差,幾乎足不出戶。


 


當年與我青梅竹馬的人是賀蓮亭,與我定下婚約的也是賀蓮亭。


 


當時,賀蓮亭的身份在賀家不受承認。


 


第一次在蓮池邊遇見我時,他是假裝成賀琮,偷溜出來的。


 


賀夫人與當時的賀老爺發現後,屬意我的家世,於是不但沒有阻攔,反而放任了他。


 


要求隻有一個,他們要他用賀琮的身份。


 


彼時,賀蓮亭確實因為自己的身份自卑。


 


為了能常與我相見,他隻能一直假裝成賀琮,一直為自己點上那粒淚痣。


 


後來,盡管賀蓮亭的身份得到承認,我家卻已中落,離開了王城,婚書也沒有修改。


 


這些年,賀蓮亭為了證明自己,在戰場立下赫赫戰功。


 


凱旋之後,他趕去我的故鄉,想找我提親,卻得知我前往賀家的消息。


 


等他回來,我已經嫁予賀琮。


 


到底是晚了一步。


 


賀琮對我說完這些時,桌上的茶水已然涼透。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似乎毫無動容。


 


「我讓他把你搶走,」他說,「不要顧忌我,試試把你搶走。」


 


我狠狠扇了賀琮一巴掌。


 


「賀琮,你把我當什麼?一件可以隨手轉讓的器物?」


 


賀琮受了那一巴掌,側臉微紅,

依舊很冷靜。


 


「是,」他說,「我就是這樣的人。一個懦弱的廢物。」


 


我攥緊指尖,低聲道:「夠了。」


 


「我不過是在說實話,阮央。我自幼體弱,還是天閹之體,無法擁有子嗣,甚至無法正常地行房,」他用一雙冰冷的眸子注視我,「其實我也早就認識你。過去,我總是伏在窗上,看著你與蓮亭。」


 


他低下頭,微弱地抬了抬唇角。


 


「我真羨慕。」


 


「你從來沒對我說過這些。」


 


「我要怎樣對你說呢,」賀琮問,「難道你要我告訴你,我其實是全城的笑柄,被權臣玩弄覬覦,身不由己嗎?」


 


他頓了頓,後半句話微不可聞。


 


「我在你面前,也想要有自尊。」


 


我怔怔地望著賀琮,他坐在黑暗之中,像一方沉入墨水中的砚。


 


風的聲音變得明顯,我隱隱約約地覺得,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絲線纏繞著我。


 


那些絲線讓我產生一種錯覺,錯覺賀琮其實很喜歡我。


 


那一定隻是錯覺。


 


我沒再想下去。


 


我問:「那現在為什麼又告訴我這些?」


 


賀琮停了一會兒,伸手觸碰從窗縫中落入的、觸摸不到的陽光。


 


「因為看你可憐,」他恢復冷淡,漠然地說,「我可以幫你。」


 


我不明所以:「你要幫我什麼?」


 


「幫你看見他有多在乎你,」賀琮微微一笑,罕見地溫柔,「很快,他就會忍不住的。」


 


18


 


賀蓮亭確實沒忍住。


 


這陣子他一直看著我與賀琮演戲,隨後丟盔棄甲、跌跌撞撞,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為了待在我身旁,

他S心眼了那麼多年,現在還不惜做一個卑微的倒影。


 


真是蠢透了。


 


我伸手抱住他。


 


他遲疑了一會兒,重重地回抱我。


 


我說:「你不是影子。從第二晚開始,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誰。」


 


「你……」


 


「我們搬出去吧。」我說。


 


賀蓮亭怔愣著,頰邊有未幹的淚痕,顯然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說,我們一起搬出去吧,賀蓮亭,」我耐心地重復,「現在我不是你的嫂嫂了,那麼,你要和我在一起嗎?」


 


19


 


隔了一天,賀蓮亭從那個宅子離開,和我搬到了一起。


 


他對那個家,除了那片蓮塘和旁邊的蓮亭,似乎就沒什麼留戀的了。


 


他離開那天,我去接他,

賀琮站在小樓的窗口望著我們。


 


我朝他招了招手。


 


賀蓮亭沒回頭,哽著一口氣,催我快走。


 


新的宅子不大,與賀府沒法相比,但東西齊全,格局舒適,讓人安心。


 


賀琮和離,賀家庶子分家,兩件事一前一後,引起過一陣小小的爭議,但也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我知道,是賀琮的手筆。


 


我始終沒有去問,明知賀蓮亭喜歡我,明知自己無法和我在一起,他為什麼還是當了這一年的空頭夫君。


 


我始終不太了解他。


 


但似乎眼下這一切也不重要了。


 


沒多久,我在西市支了個小攤賣糖水,緊挨著一個賣梅菜燒餅的姑娘。


 


她家生意好,順帶著我的攤子也沾些光。


 


賀蓮亭做了都城衛,變得有些忙碌。


 


偶爾結束得早,

就在日暮時來接我一同歸宅。


 


他替我推著剩下的糖水,我抱著從隔壁討來的燒餅,並肩走在夕陽之下,絮絮地談論近來的新鮮事。


 


賀蓮亭說,看我身邊那燒餅姑娘的身手,恐怕不止是個賣燒餅的那麼簡單,需要和對面的裴大人說一聲。


 


我說:「管他這那的,做餅好吃不就行了。」


 


他點點頭:「也對。那不說了。」


 


太陽漸漸沉落,等待明朝再次升起。


 


這樣平凡的時光,我們陰差陽錯,等待了這樣長。


 


幸好。


 


日子還要長長久久地過。


 


日子還會一天一天地好。


 


從前錯過的,將來都會一一找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