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無奈地笑了笑:「最近談戀愛的人真多。」


是嗎。


 


我怎麼不知道?


 


午休時,謝宜找我打遊戲。


 


他坐在收發室的硬板凳上,一會兒就換一個姿勢。


 


「咋了你,如坐針毡,痔瘡犯了?」


 


他白我一眼:「男人的事,你不懂。」


 


嚯,還男人上了。


 


哭唧唧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是男人。


 


我說今天晚上我要在他公寓投屏追劇。


 


謝宜驕傲地甩了甩劉海:「恐怕不行。」


 


「為什麼?你也要投屏?」


 


「那倒不是,我談戀愛了。」


 


「所以呢,我在你那兒住了四年,供你吃供你喝,給你洗衣服刷馬桶,你現在要我滾?」


 


「哎呦,這不是不方便嘛……」


 


「謝宜,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見我發現端倪,他秒變臺灣腔:


 


「你是我最好的閨閨嘛,我怎麼會有事瞞著你嘞?不可能的哦~」


 


我看著他的屁股,一個恐怖的想法鑽進腦海:


 


「為了得到你的男神,你最終還是給他下藥了是不是?你們,你們……」


 


「謝宜!你怎麼能走上犯罪這條路?」


 


「說了無數次,強扭的瓜是不甜的!」


 


謝宜無奈地笑了笑:「算了。」


 


晚上,我沒地方去。


 


隻能偷偷摸摸回到自己家。


 


正好撞見我哥準備出門。


 


他臉上有很多問號:「小櫻,你說,路氏老總為什麼會知道咱們公司快遞收發室執行 996 工作制,這種莫須有的事?」


 


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你問我我哪知道?


 


「現在不是你全權負責快遞收發?」


 


「我隻管快遞,哪能管得了他呀?」


 


「那個路豫欽,他,你……」


 


「我我我,我怎麼了……」


 


他眼神火辣辣的:「你肯定是在小某書上發帖罵我對不對?被他看見了!他現在對我們公司很有意見,以後還談什麼投資!」


 


「……」


 


有時候。


 


確實挺佩服我哥的。


 


10


 


我在家生活總有種難以言喻的偷感。


 


這就是我不喜歡回家的原因。


 


每次被我媽逮住。


 


都免不了挨一頓臭罵。


 


挨罵的點比較寬泛,從生活小事到人生大事,

總能被她挑到刺。


 


早上七點,我本想隨便喝兩口牛奶就溜出去上班。


 


開冰箱時,沒注意到她站在廚房邊。


 


她對我冷嘲熱諷:「每次都是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走,家裡東西少了,我都不知道去哪裡找。」


 


我默默關上冰箱門:「那我不喝了。」


 


「你喝啊,別搞得好像我N待你似的,你哥出了全家的生活費,你當然有資格沾點光。」


 


我不想多爭執,夾著尾巴從她身邊離開。


 


她卻把我喊住。


 


「聽你哥說,你去公司實習了?連 985 都考不上的人,公司有你的位置嗎?」


 


我愣了半秒:「媽,您放心,我沒有佔著茅坑不拉屎,我賺的錢,和我出的力是對應的。」


 


我不接話還行,但凡接話,她便像個火藥桶似的一點就著。


 


「你能出什麼力?你從小到大嬌貴得很,屁都幹不了,我說一句你頂十句,你跟你哥差了十萬八千裡,居然還想分一杯公司的羹?我看你還是辭職算了,找個男人嫁出去,別在我眼前晃悠。」


 


我無力反駁,隻好張圓了嘴:「O。」


 


「孟如櫻,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你媽,我跟你說話,你就不能好好聽?非要敷衍我不可?」


 


在我耐心即將用盡時,我爸從二樓下來:「小慧你啊,少跟孩子置氣。」


 


「櫻櫻難得回來一次,你就不能對她好點兒?」


 


老媽笑了:「她自然是難得回來一次,畢竟她在外面有好多個家。」


 


我爸使眼色讓我先離開:「小慧你胡說什麼,是不是沒睡醒,跟我上樓。」


 


「孟江你放開我,我沒有胡說!」


 


我提著包,

按開院子裡的瑪莎拉蒂。


 


聽見老媽在客廳裡大喊。


 


「你看啊,她的車,如果不是跟男人廝混,這輛車還能從天上掉下來不成?」


 


「我看她就是在外面找了靠山,翅膀硬了……」


 


莫名其妙的爭執聲離我越來越遠。


 


這次又是被罵走的呢。


 


我坐在車裡,突然想笑。


 


老媽好神啊。


 


說得比神婆還準。


 


我打了個電話給路豫欽:【我請您吃早餐好不好,當做感謝,您給我車開。】


 


他嗯了聲:【不過小櫻,你是不是在哭?】


 


11


 


哼。


 


我怎麼會因為這個哭。


 


畢竟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出生是個錯誤。


 


從小到大,

總聽老媽在我耳邊念:


 


「明明鑑定過是男孩的,為什麼是個女孩呢?」


 


「如果你是個男孩,外公答應我會將他公司的股份留一部分給你,而不是全給舅舅的孩子。」


 


「如果你是個男孩,我肯定會把你當做繼承人培養,前幾年公司遇到困難,哥哥就不會那麼辛苦。」


 


「為什麼都是我生的,但你處處不如你哥。」


 


在持續的對比之下,我變得木訥、內向、膽小。


 


每次見她,我會本能地害怕挨罵,躲到爸爸和哥哥的身後。


 


她很快得出了我討厭她這個結論。


 


可實際上,為了討好她,我做過很多努力。


 


我接受家教老師的全權輔導,哪怕他會把我關進小黑屋裡直至深夜。


 


我努力學畫畫彈琴跳舞,隻因為她會在過年的時候,

讓我表演給長輩賞樂。


 


讀到高中時,哥哥從斯坦福留學回來,優秀的光環將他籠罩,光環之下那個原本就黯淡的我慢慢消失了。


 


我不甘心,為了讓他們多看我幾眼。


 


我學會了犯些適度的小錯。


 


偷點不值錢的東西,逃幾節無關緊要的課,把頭發染成綠色的,外加撒點小謊。


 


我相信這些事能讓他們保持警惕,達到想起來對我加以關心、卻又不會對我徹底失望的效果。


 


可我錯了,她始終置若罔聞。


 


那年高考,我隻考上個京市名不見經傳的 211。


 


媽媽心裡的遺憾得到了終結。


 


「我這個傻女兒到底是沒兒子有出息,以後還是靠兒子吧。」


 


聽她這麼說,我忽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還努力做什麼呢?


 


既然哥哥和爸爸他們對我挺好的。


 


不如放下執念,擺爛。


 


在謝宜的鼓勵下,我從之前的鬱鬱寡歡到欣然接受了自己是個沒本事的花瓶這個事實,隻用了四年時間。


 


哥哥大學畢業後就接手了公司,而現在的我一無所成。


 


也許她說得對。


 


不如找個好男人嫁了。


 


這是我最後一個能夠彰顯價值的地方。


 


可是我為什麼覺得這麼悲哀呢?


 


路豫欽和我坐在早餐店裡。


 


太陽初升,照到他雕刻般的側臉。


 


我看著他出神。


 


產生了一種他會像太陽似的從我的人生中轉瞬即逝的錯覺。


 


「路先生,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他抬眼:「說。」


 


我抱著懷疑的態度:


 


「您為什麼會選我做女朋友呢?


 


「是不是因為我老說一些沒臉沒皮的話,引起了您的注意?」


 


「還是因為我的皮囊,足夠漂亮?」


 


「或者是因為謝宜,我跟他關系好,您愛屋及烏……」


 


他放下筷子,雙手抱胸看著我,認真地說:


 


「我不覺得你在引起我的注意,而是我本身,對你很在意。」


 


「你確實長得漂亮,活潑可愛,和謝宜也知根知底。」


 


「但這都不是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你的理由。」


 


我不敢相信:「您剛剛說,喜歡?」


 


他點點頭:「如你所見,很喜歡,畢竟我從來沒在這個點陪誰出來吃過早飯,而且還是,螺蛳粉。」


 


聽完,我的心尖顫了兩下。


 


原來話。


 


可以說得這麼動聽。


 


可惜前二十三年,沒人跟我說過。


 


12


 


我去謝宜那裡將我的東西打包。


 


謝宜不安地摸了摸鼻子:「這麼快就要搬走嗎寶寶?是不是我不準你來追劇,傷你心了?」


 


「嗚嗚嗚,都是我的錯,你罵我吧。」


 


「櫻櫻,這幾年,你就像我的家人,我好舍不得你走……」


 


我笑了笑:「別妨礙姐搬出去傍大款。」


 


謝宜擦了把鼻涕:「大款?哪來的大款?送你瑪莎拉蒂的那個?!」


 


我吹起口哨:「怎麼了?隻準你傍,不準我傍?」


 


看到進門時玄關處的一排尺碼不一的新鞋我就知道。


 


這個家,被其他男人入侵了。


 


謝宜腆著臉:「等我的男朋友準備好,一定第一時間介紹給你。


 


我:「笑S,大老爺們兒上花轎,還需要準備的麼?」


 


謝宜:「那你的大佬呢?牽出來溜溜?」


 


……


 


我不敢拜託路豫欽給我提供住所。


 


怕給他添麻煩。


 


於是拖著一車行李去了酒店。


 


我哥收到了消費短信,發來微信慰問。


 


他:【你開的什麼房,才 399 塊一晚,安全不安全?房門能不能鎖?】


 


我:【你怎麼不問問我,是不是跟謝宜鬧了別扭,他為什麼不願意收留我?】


 


他:【這有什麼好問的。他是男的你是女的,你們天天膩在一起,總有不方便的時候……】


 


我:【你又懂了。】


 


他:【媽那邊,你別怪她,

她更年期犯了,對我和爸爸也這樣。】


 


我:【哦,但事實就是她對你們不這樣。】


 


他:【……】


 


對話框陷入沉默。


 


其實我並不想讓他成為危機關系的調停者。


 


隻是偶爾心裡有氣,難以發泄。


 


他有什麼錯呢?父母會更寵愛優秀的孩子。


 


這是動物世界的生存法則。


 


也是我習慣了的,家庭生存法則。


 


為了緩和氣氛,我朝哥哥撒嬌:【給我轉點零花錢唄,工資不夠用,我想買包買新衣服。】


 


他立馬轉我五萬:【外面的男人不可信,沒錢就問哥要,哥管夠。】


 


臨睡前,他又發來一句:


 


【櫻櫻,哥永遠是你的靠山,等公司熬過這段時間,哥就給你買套大房子,

隻寫你一個人名字,你放心住。】


 


半夜裡,我看著手機兩眼淚汪汪。


 


有哥哥真好。


 


能給我畫餅。


 


13


 


沒幾天,謝宜問我借瑪莎拉蒂出去辦事。


 


他走之前,我千叮嚀萬囑咐:「這是你第一次開跑車,千萬當心,剎車是剎車,油門是油門,不該按的別亂按。」


 


結果他還是把車開進了綠化帶裡。


 


微信發來一張現場的照片。


 


車頭全損,碎片滿地,樹倒了半棵。


 


我人都傻了:【靠!你出車禍了?人怎麼樣?】


 


【人沒事,車有事。櫻,我啷個辦哦!把我賣了都賠不起這輛車……】


 


【ber,這是重點嗎?】


 


【櫻,你說為啥大家都在拿手機拍我啊?


 


我被他氣笑。


 


因為他們是在拍綠化帶裡被撞爛的豪車。


 


根據常識,這種借人開車的事件並不好處理,我第一時間趕去了現場。


 


沒想到,路豫欽動作比我快。


 


本來想上前去問問情況的。


 


可是。


 


謝宜是問我借的車,他一直以為是我傍的大款送的。


 


但他並不知道那個大款就是他舅。


 


路豫欽親自出面,不就等於自爆?


 


靠,這都是什麼事!


 


更加心如火焚了。


 


拖車正在遷移瑪莎拉蒂。


 


而路豫欽在馬路邊教訓謝宜。


 


他的表情,手勢,和語氣,都是我沒見過的樣子。


 


可以說完全怒紅了臉。


 


謝宜被罵得一愣一愣的。


 


「你駕照偷來的吧?

!」


 


「開車看手機,有那麼要緊的事要處理麼?手機比你的命還重要?!」


 


「我跟你說了無數次,開車一定要提高警惕,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你忘記你爸媽怎麼走的了?!」


 


謝宜眼淚流到脖子裡。


 


整個人不堪地抽動。


 


唉,可憐的孩子,從小沒了爸媽,還被舅舅罵成這樣……


 


謝宜發現我來了,偷瞄我一眼,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路豫欽氣到扶額:「真不知道該說你蠢還是笨,盡給我幫倒忙。」


 


不知何時,我哥出現在路邊。


 


大概是跑來的,渾身都是汗。


 


他焦灼地捧著謝宜的臉上看下看:


 


「寶寶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怎麼哭成這樣?


 


謝宜哭得更兇了,一下子撲進我哥的懷裡:「你終於來了,我好害怕啊,舅舅對我好兇……」


 


我哥環顧四周:


 


「你舅舅是哪位啊?他在現場嗎?」


 


路豫欽不解地眯起眼睛。


 


我躲在樹後大驚失色。


 


蒼天啊。


 


這倆又是什麼情況?!


 


14


 


晚上和路豫欽一起吃飯。


 


他把牛排切得咔嚓作響。


 


唉,不光是他。


 


我也受到了暴擊。


 


為我遮風擋雨的哥哥,居然是男同。


 


還搞上了我的閨蜜。


 


我的世界觀崩塌了。


 


完全不敢想,我媽要是知道她心中唯一的頂梁柱彎了,會引起什麼樣的腥風血雨。


 


謝宜微信方陣不停地進擊:


 


【是我想的那樣嗎?(奸笑)】


 


【我舅就是你的大款對不對?!】


 


【嘿嘿,有姐妹在我就不怕了,你就放低身段哄哄他好不好嘛?】


 


【我真的不想被開除祖籍……】


 


【不管,你必須幫我說點好話,否則我就告訴你哥,你膽大包天勾引我舅!】


 


【舅媽,您在忙嗎?怎麼不回我?】


 


我龇牙咧嘴地關了機。


 


小心翼翼地問:「您還在生氣嗎?」


 


路豫欽黑著臉,直接把我想問的一通說:


 


「你和我之間,不用說『您』。」


 


「謝宜是什麼情況,我摸得一清二楚。」


 


「這輛車,原本就是買來送給他的。」


 


「我想他開車水平差,

由你開車帶他,應該不會出錯。」


 


「隻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敢上手了……」


 


他抬眼瞪我。


 


我瑟瑟發抖。


 


「下次我不讓他開了嘛,兇什麼兇。」


 


路豫欽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既然如此,你不用去謝宜那兒了,搬出來吧。」


 


「……」


 


「你在他那不方便,來我家住比較合適。」


 


「……」


 


「我車庫裡還有其他車,你親自來挑。」


 


「……」


 


路豫欽到酒店幫我搬家時。


 


我明顯感覺到他的臉色更黑了。


 


「寧願連住十天酒店,都沒想到告訴我一聲。


 


「孟如櫻,你究竟,把我放在眼裡嗎?」


 


呵呵,我就知道。


 


這個節骨眼惹上他。


 


算是惹上鐵棒了。


 


15


 


路豫欽火氣格外重。


 


一回家就狠狠教訓了我好幾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