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前嚼過舌根的人臉白如紙,頭都快埋到胸口裡去,悄無聲息地往後縮,拼命想躲進人群裡,生怕被我注意到。


弟弟也終於從極致的震驚和恐懼中回過神。


 


拖著兩條傷腿,手腳並用地想爬回屋裡,把自己藏起來。


 


然而,一直神色淡漠接受屬下請罪的瑞親王,目光冷冷一掃,精準地停在了那個試圖蠕動著逃離的身影上。


 


「站住。」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讓弟弟渾身一顫。


 


「此人屢次出言不遜,辱及本王與救命恩人,既然不會說人話,那張嘴,就不用留了。」


 


「是!王爺!」


 


將領一揮手,兩名侍衛立刻上前,將癱軟如泥的弟弟拖拽起來。


 


「不……不要!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


 


弟弟S豬般地嚎叫起來。


 


「姐姐!姐姐救我!」


 


我站在王爺身側,面無表情地看著。


 


侍衛沒有絲毫遲疑,其中一人拽住弟弟的頭發,迫使他抬頭。


 


另一人抽出腰間的刀鞘,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


 


沉悶的擊打聲,伴隨著弟弟悽厲變調的慘叫,在小院裡回蕩。


 


圍觀的村民個個面無血色,噤若寒蟬,有些甚至嚇得腿軟。


 


沒過多久,鮮血從弟弟破裂的嘴角不斷溢出,滴落在黃土上。


 


王爺這才微微抬手。


 


弟弟被扔在地上,像一灘爛泥一樣,隻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院子外,再無一人敢竊竊私語。


 


7


 


王爺的屬下不僅帶來了藥材,還將朝廷懸賞的千兩黃金也一並帶來了。


 


當那沉甸甸的金元寶全部放到我面前時,

我的鼻尖忍不住發酸。


 


一旁被侍衛架著,嘴角血肉模糊的弟弟,在看到黃金的瞬間,眼睛爆發出駭人的亮光。


 


王爺斜倚在臨時搬來的太師椅上,將弟弟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淡淡開口:「此乃皇上欽賜的賞金,酬謝周姑娘對本王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四個字被瑞親王咬得很重。


 


他的目光掃過弟弟,帶著冰冷的警告。


 


「此金歸屬周姑娘一人,若有誰敢動貪念,便是藐視皇恩,其罪當誅。」


 


瑞親王的話,像重錘般砸進了弟弟的心裡。


 


他眼中的貪婪瞬間被恐懼壓過,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悻悻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黃金。


 


村民們更是大氣不敢出,紛紛把頭埋得更低。


 


瑞親王眼帶笑意,溫聲對我道:「本王腿傷還需靜養些時日,

恐怕要再多叨擾姑娘幾日了。」


 


8


 


我正盤算著如何安置這麼多黃金時,弟弟不知何時又爬了過來。


 


「姐,你一個姑娘家,手握這麼多金子,這太招搖了,得有多少人盯著?你守得住嗎?」


 


弟弟一臉擔憂,仿佛是真的在為我打算。


 


我嘴角噙著笑,問他:「那你說該怎麼辦?」


 


「要我說你就該把賞金退回去。」


 


我白了他一眼,直接拒絕。


 


「你……你怎麼這麼傻!」


 


弟弟一著急,嘴巴張開的幅度有些大,疼得他龇牙咧嘴。


 


「退回去能博個不慕富貴的好名聲,王爺也能高看你一眼。」


 


「正好你也到了相看的年紀,有了好名聲也好說門好親事。」


 


我故意逗他:「那你說說,

怎麼退?直接給王爺,還是去找縣令一層層地向上退?這錢這麼危險,不然你替我保管吧?」


 


弟弟猛地抬起頭,雙眼放光。


 


「怎麼退都行,我也可以幫你保管,總之你不能拿。」


 


半晌,弟弟對上我戲謔的眼神,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臉上那點偽裝的關切終於掛不住了。


 


「你可真是不識好歹!我好心為你打算,你就這個態度?不信我的,你就拿著這些金子,我看你怎麼惹禍上身!」


 


惹禍上身?


 


要我說,沒錢才是最大的災禍。


 


任人宰割的滋味,也該輪到弟弟嘗嘗了。


 


9


 


王爺在我這小院裡靜養的第五日,馬蹄聲再次打破了村子的寧靜。


 


這次來的是三架華貴的馬車。


 


一位身著碧色羅裙的姑娘在丫鬟的攙扶下,

急匆匆地下了馬車。


 


她一眼就看到院中樹下小憩的王爺。


 


「你嚇S我了!傷到哪裡了?重不重?」


 


她聲音帶著哭腔,眼圈紅紅的,像是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瑞親王見到來人,冷峻的眉眼柔和了許多。


 


「別哭,你看本王這不是好好的。」


 


瑞親王用指肚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好聲好氣地哄著。


 


聽說眼前的這位敏儀郡主,年底就要和瑞親王完婚了。


 


我很有眼色地退下,給他們留出足夠的空間互訴衷腸。


 


這一幕,恰好被偷偷從窗戶縫裡往外看的弟弟瞧了個正著。


 


他聽聞這位姑娘是郡主,又與王爺關系親密,眼神閃爍著不知在想什麼。


 


趁著王爺被大夫請進去換藥的間隙,弟弟拖著殘腿,一瘸一拐地來到郡主房門口,

信誓旦旦地說有要事求見。


 


「郡主,您可千萬別被我這姐姐騙了,她救王爺是假,攀高枝是真。」


 


見郡主變了臉色,弟弟說得更來勁了。


 


「她這幾天天天往王爺屋裡鑽,端茶送水,噓寒問暖,分明就是存了爬床的心思。」


 


「她不知廉恥,但我們周家是斷然沒有妄想她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心思,還請郡主您明鑑。」


 


他見郡主的臉色越來越黑,垂下頭隱秘地勾起了嘴角。


 


我在一旁看得真切,也明白他的心思,無非是等著郡主勃然大怒,當場發落了我。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到來。


 


郡主聽完,漂亮的杏眼裡閃過一絲冷意,卻並非是針對我。


 


「哦?是嗎?那依你看,該如何處置才合適?」


 


沈浩沒聽出她話裡的冷意,

還以為得到了認同,急忙道:「這種心思不正的女子,就該重重責罰,趕出家門。」


 


郡主忽然笑了,她轉向我,不但沒有責罰,反而從腕上褪下一隻通透瑩潤的翡翠镯子。


 


親自拉過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套了上去,又示意侍女捧來一盤金銀锞子。


 


「小荷姑娘,你別聽這小人胡吣,你救了辰哥哥,就是我們的大恩人。這點小玩意給你壓驚,他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郡主安撫完我,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已經傻眼的弟弟,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好個心思狡詐、搬弄是非的小人!小荷姑娘是你的親姐姐,你竟然在外人面前肆意詆毀她的清譽。」


 


「莫不是想讓本郡主落一個識人不明、恩將仇報的名頭?」


 


弟弟一怔,連忙解釋:「郡主,我……我都是為了您啊。


 


郡主輕哼了一聲,打斷他:「聽說你每日讀書,已經是童生了?」


 


弟弟不知郡主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但他下意識覺得不好。


 


果然,郡主接下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弟弟的心尖上。


 


「就憑你這等品性,還想科舉入仕?若讓你入了仕,豈不是禍國殃民?」


 


「晚些,本郡主便修書一封給外祖父,也讓他知曉,有你這等卑劣小人,萬一你真的讀書讀出了名堂,也好提前知曉,以免被你蒙蔽。」


 


見弟弟不明所以的樣子,郡主又好心地多介紹了一句:


 


「他老人家乃是當世大儒,受聖上隆恩,主持白鹿書院。」


 


「不!!!」


 


讀書、科舉、入仕、光宗耀祖,這是他從小被灌輸、唯一堅信不疑的出路。


 


是他所有的指望。


 


郡主這一句話,簡直是從根子上徹底斷絕了他所有的前程和希望!


 


郡主厭惡地瞥了他一眼,挽著我的手臂親親熱熱地往屋裡走,仿佛多看一秒都髒了眼睛。


 


10


 


這日天氣晴好,我和郡主扶著王爺到院中透透氣。


 


剛慢悠悠踱出沒幾步,就聽見弟弟在屋中跟他的狐朋狗友訴苦:


 


「她不過是走了狗屎運,恰巧救了王爺罷了,這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居然還有臉收下王爺的賞錢。」


 


「足足一千兩黃金啊,我們周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這等品性,實在令人不齒。」


 


窗外,我們三人的腳步同時頓住了。


 


屋裡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個年輕男子有些遲疑和尷尬的聲音:


 


「墨哥兒,話不能這麼說吧?我前幾日去鎮上,還看見官府的懸賞告示貼得到處都是,

明明白白寫著,無論是誰救了王爺,賞金千兩。這是應得的,怎麼算丟臉呢?」


 


那朋友頓了頓,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羨慕:


 


「要我說,小荷姐這可是天大的造化。」


 


「我家要是有姐妹能救了王爺,得了這賞金,我們全家都得把她當祖宗供起來,往後的日子可就徹底好過了!墨哥兒,你……你是不是想多了?」


 


弟弟被好友這番實在話堵得一時語塞,半晌沒吱聲。


 


這時,王爺輕輕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窗內窗外所有人的耳中:


 


「裡面這位小哥倒是個明白人,說的話本王愛聽。」


 


「賞他一百兩銀子,算是賞他這份明白事理的心。」


 


很快,一個穿著樸素的年輕男子從屋裡出來,對著王爺就砰砰磕頭:


 


一百兩銀子,

在這村子裡,如果不讀書,足夠一家子舒舒服服過上十年好日子了,他怎能不激動?


 


王爺的目光慢悠悠轉向弟弟。


 


「周墨,你方才那般言辭,是覺得本王不該賞你姐姐?還是你嫉妒她得了賞金?」


 


弟弟渾身一抖,嘴唇哆嗦著,哪裡敢承認,隻能硬著頭皮回答:


 


「我隻是……隻是覺得姐姐受此厚賞,於心不安。」


 


「於心不安?」


 


王爺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王賞罰分明,救了本王的命,千金亦覺不足,既然你覺得賞金讓你姐姐不安,那便再多些,讓她安下心來便是。」


 


他隨意地一擺手:「再取一千兩黃金,賞周姑娘。」


 


此言一出,莫說弟弟瞬間瞪大了眼睛,一副懷疑自己聽錯了的駭然表情。


 


連我都愣住了,又一千兩?黃金?


 


弟弟嫉妒得表情扭曲,可他不敢多說一個字。


 


王爺就站在那裡,目光戲謔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


 


對,本王就是故意的,你敢動一點貪念試試?


 


本王不介意給你安個罪名,當場砍了。


 


弟弟咬著牙,手指緊握成拳,瞧著恐怕已經掐出了血。


 


可他臉上,卻還得拼命擠出感恩戴德的樣子。


 


王爺這才似笑非笑地收回目光。


 


由我和郡主攙著,繼續慢慢散步。


 


11


 


弟弟突然變乖了。


 


看我的眼神裡,沒了之前的嫉妒若狂,倒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優越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留了心,發現他最近幾天每到太陽西沉之時,

總會拖著那兩條還沒好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溜出去。


 


今日,我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後面。


 


他並沒走遠,隻是繞到了屋後那片平日裡堆放柴火的角落。


 


那裡,早已有一個黑影等著了。


 


那是繼母的親弟弟,我的便宜舅舅。


 


隻見我那舅舅搓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塞到弟弟手裡。


 


布包散開一角,露出裡面白花花的銀錠子,看分量,少說也有二十兩。


 


弟弟的眼睛瞬間直了,胸口快速起伏,聲音發顫:「舅舅,這……都是你贏的?」


 


舅舅得意地嘿嘿一笑:「當然!今兒舅舅手氣好,就用了半兩銀子的本錢,一天的功夫就滾到了這麼多!瞧瞧!」


 


他拍了拍那包銀子,發出誘人的悶響。


 


「墨哥兒,

不是舅舅說,你們這村子這麼大,王爺偏偏就被你的姐姐撿著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小子最近運道旺啊!鴻運當頭!」


 


他湊近沈浩,語氣充滿了蠱惑:「有這麼好的運氣,不去賭桌上試試,那不是白瞎了老天爺賞飯吃?」


 


「你瞧瞧你姐姐,手裡攥著王爺賞的金山,你呢?你可是周家正兒八經的獨苗!是兒子!手裡頭這麼拮據,像什麼樣子?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這番話,簡直是字字句句說到了弟弟的心坎裡。


 


他本就因為王爺護著我而憋屈得發瘋。


 


此刻被舅舅這麼一挑唆,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眼睛裡的貪婪和渴望幾乎要噴湧出來。


 


他一把抓過一錠銀子細細摩挲。


 


舅舅見他心動,親熱地攬住他的肩膀:「放心吧,你原本就是幹大事的人,又有舅舅帶你,保準你贏個盆滿缽滿!

到時候,你姐姐哪還敢這麼放肆。」


 


弟弟順著他的話,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贏錢後揚眉吐氣的樣子。


 


但片刻後,一絲現實的窘迫又讓他遲疑起來。


 


「可我現在身無分文,姐姐那些金子又有王爺的人在一旁看著。」


 


「我的傻外甥!」


 


舅舅一副「這還不簡單」的表情,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


 


「不是還有你爹娘嗎?他們房裡就沒藏點體己錢?」


 


弟弟聞言,有些猶豫。


 


雖然他對我呼來喝去,但對於爹娘,他一向很是尊重,也不犯渾。


 


「你是周家唯一的兒子,這家裡的一切,將來都是你的,你隻是提前用自己的錢,誰也說不出來什麼。」


 


「你再看看你那個姐姐,她得了王爺天大的賞賜,可曾想過分給你這個親弟弟一星半點?


 


「這兄弟姐妹啊,不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就是不行,你得為自己打算。」


 


弟弟認同地點點頭。


 


「舅舅說得對,周小荷那自私自利的性子,肯定是隨了她那個短命的娘。」


 


「怪不得S得早,肯定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早早收了她。」


 


弟弟這麼些天的怨氣,終於找到了發泄口,跟舅舅倆人你一句我一語,開始詆毀我娘親。


 


我大大方方地從柴垛後走出來,冷冷地看著那兩張因突然被發現而瞬間煞白的臉。


 


「說夠了嗎?」


 


沈浩嚇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就往舅舅身後縮。


 


舅舅臉色也不自然,他嚼舌根被撞個正著,心裡自然發虛。


 


更不知道他慫恿弟弟偷錢賭博的事,被我聽到多少。


 


「你們那些齷齪心思,

我不聽也不想管,但是——」


 


「再讓我從你嘴裡聽到半個字辱及我娘,我就不是打斷你的腿那麼簡單了。」


 


沈浩被我眼裡的狠厲嚇得噤若寒蟬。


 


至於舅舅,我什麼也沒說,隻是冷冷地盯了他一會,他就自己受不住溜了。


 


12


 


在鎮上做工的爹娘,得了主家的恩典。


 


被恩準回家伺候王爺。


 


最為高興的,莫過於我那瘸腿弟弟。


 


他一把抱住後娘的腿,放聲大哭。


 


後娘被嚇了一跳,看清自己兒子這般狼狽模樣,心疼得直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