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墨兒,你這腿是怎麼了?快起來說話。」


父親也皺緊了眉頭:「怎麼回事?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弟弟見爹娘關切,哭得更加賣力,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指著聞聲從屋裡走出來的我,聲嘶力竭地控訴:


 


「是她!是她打折了我的腿!」


 


「她還搶了我的功勞,明明是我在河邊發現了受傷的王爺,是我把王爺背回來的,可她趁我累暈了,就把功勞全搶了去,怕我說出來,就打斷了我的腿,把我關起來不給我飯吃。」


 


「你們要給我做主啊!王爺的賞賜都該是我的。」


 


他側過頭朝著我得意地笑笑。


 


篤定爹娘一定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毫無原則地偏袒他,幫他討回公道。


 


爹娘對視了一眼,都沉默了。


 


母親嘆了口氣,語氣染上了些無奈:「墨兒,

你長這麼大,連自己的衣裳都沒去河邊漿洗過一回。」


 


「河邊離咱家遠,路又不好走,你怎麼會跑去那裡?還能背動一個大男人回來?」


 


父親目光如炬地盯著他:「你姐姐每日早起去河邊洗衣砍柴,那是常事。你說你去的?什麼時候去的?和誰一起?路上可遇到什麼人能作證?」


 


弟弟被爹娘這一連串的質問徹底問懵了。


 


他預想中的偏袒、憤怒、立刻找我算賬的情形完全沒有發生。


 


隻見他張著嘴,支支吾吾:「我那天就是悶了,隨便走走,沒……沒人看見。」


 


父親臉上浮現出深深的無力。


 


「腿傷了就好好回屋裡歇著吧,別老是出來走動,不利於養傷。」


 


「還有,王爺在此,休要再胡言亂語,衝撞了貴人。」


 


沒有安慰,

沒有信任,沒有一絲一毫要為他做主的意思。


 


話裡話外都是「你別再惹事」的警告。


 


弟弟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得幹幹淨淨。


 


他最大的倚仗,他以為永遠會站在他這邊的爹娘,竟然根本不信他!


 


我冷眼瞧著,並沒有覺得欣喜。


 


以爹娘對弟弟的疼愛程度,其中必然藏著算計。


 


13


 


「小荷,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要照顧王爺,還得應付你那個不省心的弟弟,瞧瞧,都瘦了。」


 


後娘拉著我的手,親親熱熱地噓寒問暖。


 


父親也難得地和顏悅色:「是啊,這次你立了大功,是家裡的大功臣。」


 


他倆人東拉西扯,說了半天,話裡話外都在打聽王爺的傷勢、對我的態度,以及那兩千兩黃金我打算如何安置。


 


繞了無數個圈子,

後娘終於按捺不住。


 


「小荷,你這模樣在村裡算周正,但將來頂天了也就是嫁個殷實農戶,一輩子土裡刨食。」


 


「可要是你能趁機留在王爺身邊,哪怕隻是個侍妾,那也是一步登天,掉進福窩裡了啊!」


 


「你趁著這幾日照顧王爺,溫柔小意些,王爺念著你的恩情,定然不會拒絕的,這機會千載難逢。」


 


我冷笑一聲,原來在這等著呢。


 


見他們滿眼期待,我便順著他們的話往下說。


 


「我若真成了王爺的侍妾,那就是貴人了吧?到時候,再求求王爺,讓他把弟弟送進京城最好的書院讀書,再給弟弟求個一官半職,想必也不是難事?」


 


爹娘一聽,臉上瞬間笑開了花,仿佛已經看到了兒子身穿官服,光宗耀祖的場面。


 


「對對對!還是小荷你想得周到,到時候你弟弟有了出息,

也能成為你的倚仗,咱們家可就徹底改換門庭了。」


 


他倆敢想,我可不敢信。


 


「你也說了,我這長相隻能算周正,王爺什麼樣的絕色美人沒見過?能看得上我這樣扔人堆裡都找不出來的?你們當王爺是什麼?是隻要有個女人對他好點就走不動道的色中餓鬼嗎?」


 


「王爺已經賞了千金,恩情兩清,我再不知好歹地拿著救命之恩去要挾攀附,你們覺得王爺會怎麼想?是會覺得我懂事可人,還是會覺得我貪得無厭、面目可憎?到時候別說攀高枝,恐怕連現在這點好都落不著!」


 


「還有你們的好兒子,他是不是讀書的料,你們真不知道?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想靠女人往上爬,也得有那個命和腦子!一邊想靠我賣身給他換前程,一邊又罵我自私下賤,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爹娘被我連珠炮似的質問噎得面紅耳赤,

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我爹最終惱羞成怒,指著我鼻子罵:「反了你了!我們養你這麼大,讓你為家裡、為你弟弟做點事就這麼難?」


 


我迎著他的怒視,寸步不讓。


 


「我若是能選,絕不會投身到這個家裡。」


 


「你個逆女!你給我滾!」


 


我無所謂地摔門而去。


 


王爺說了,後日便啟程,不用他撵,這個家我也不想多待了。


 


14


 


啟程那日,爹娘想攔。


 


王爺讓他們在弟弟的前程和我之間二選一。


 


毫無懸念,我自由了。


 


可這隻是短暫的安寧。


 


兩個月後的一天,門房就來報,說府外有人求見,自稱是我的夫婿。


 


我快步走到府門側邊,隻見一個模樣還算周正的男人站在那裡。


 


見到我出來,臉上立刻堆起一個自以為熱絡的笑容。


 


「你就是周小荷吧?我是你爹娘在老家給你定下的夫婿,姓張,名文斌。」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了婚書。


 


我心中一凜。


 


那張文斌仿佛沒看到我的臉色,自顧自說道:


 


「我以後就在京城定居了,這次來是咱們雙方見個面,我姨娘也跟著一起來了,就在那邊茶樓等著呢,你今日就隨我去見見,認認親。」


 


他語氣理所當然,甚至帶上了一絲吩咐的口吻。


 


「見了面,你就收拾收拾,出府跟我回去住吧。」


 


「既是夫妻,你也該承擔起妻子該做的份內之事,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從家裡帶來了兩個丫鬟供你驅使。」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這門婚事我不認,你盡早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免得最後人財兩空。」


 


真是笑話,我從村子混到了王府,還能被他唬住?


 


這些日子,王爺待我親厚,隻是給王爺奉茶,每日都能收到賞賜。


 


郡主也時常來找我說話。


 


說句心裡話,我的日子比起富戶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什麼。


 


也就是近日皇上出了天花,王爺進宮遲遲未歸。


 


不然,解決他還不是小事一樁。


 


「這可由得你不認,我家聘禮都給。」


 


「再說了,我們母子來京城就是投奔你來的,這事板上釘釘,你說破天去也是我老張家的媳婦。」


 


我知道跟這種人糾纏不清,轉身就往府裡走。


 


張文斌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你不跟我走,我就拉你去見官,讓官老爺評評理,看你這逃婚背信的女子該當何罪。


 


我權衡要不要叫王府侍衛將他趕走,又擔心給王爺帶來麻煩。


 


一時間停住了腳步。


 


張文斌卻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兩相糾結時,一聲高亢的傳唱聲打破了街面的混亂。


 


「聖旨到!」


 


隻見王爺一身朝服,騎著高頭大馬,在一隊侍衛的簇擁下疾馳而來,他手中赫然捧著一卷明黃的絹帛!


 


張文斌被這陣仗和王爺的氣勢所懾,下意識松開了手。


 


王爺徑直走到我面前,緩緩展開了那卷聖旨,朗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民女周小荷,秉性純良,於危難之際舍身救瑞親王有功,忠勇可嘉,特賜國姓趙,冊封為永壽公主,賜封地長陽。欽此!」


 


我?公主?


 


即使王爺之前隨口提過一次,我也隻當是他腦子還沒治好,

壓根就沒當真。


 


我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還有這封號,永壽?


 


難不成是覺得我人好,想讓我長命百歲?


 


待我來到公主府內,更是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公主府竟然比瑞親王府還要恢宏大氣!


 


我一個野公主,比皇上親弟弟還要有排面?不超規制嗎?


 


裡面的裝潢,沒有個三五個月是不可能修繕成如此典雅華貴的。


 


這對嗎?


 


難道提早幾個月就知道未來要封個公主?


 


我感覺自己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索性,就不轉了。


 


15


 


我叫來了張文斌。


 


有了聖旨,婚書自然作廢。


 


他帶著姨娘,一進門就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你答應這門婚事,

又跑到京城來找我,無非是為了一個利字。」


 


我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


 


「張家在鎮上也算富戶,你雖是個庶子,但攪黃兩個在外幫工的下人活計,讓他們在鎮上再也找不到任何營生,這點小事,想必還是能辦到的吧?」


 


我沒理會他的疑惑,繼續道:「你姨娘舟車勞頓,就先留在本宮的府裡小住些時日。」


 


我說得輕描淡寫,對面的母子二人卻白了臉。


 


「至於你。」我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丫鬟,端上一個沉甸甸的託盤,上面是五十張一百兩的銀票。


 


「辦成本宮交代你的事,你姨娘自然會安然無恙地回到你身邊。」


 


威逼,利誘。


 


張文斌本就是識時務的人,不然也不會選擇上京。


 


聞言,他稍加思索便立刻躬身道:


 


「公主殿下放心,

小人一定辦得妥妥當當,讓那二人在鎮上再無立足之地。」


 


16


 


我始終派人留意著老家那邊的動靜,尤其是關於周墨的。


 


這日,派去的侍衛回稟:


 


「公主,周墨的傷腿剛能勉強行走,便迫不及待去了鎮上的賭坊。」


 


「不過三日,不僅將之前偷出的些許銀錢輸得精光,還欠下了近千兩的巨額賭債。」


 


「他走投無路,去找他那舅舅借錢翻本,對方推說自己沒錢,周墨不信,兩人爭執起來,竟動起了手,後來還是他父母逼問出了實話。」


 


「他舅舅之前所謂贏錢,全是騙局,他自己早已欠了賭坊一大筆錢還不上,賭坊的人告訴他,若能拉一個人進去玩,便可免去他一百兩銀子的債務,他便盯上了周墨,故意蠱惑他下水。」


 


這消息對爹娘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


 


我爹當場氣血上湧,暈了過去。


 


我娘又哭又喊,剛把我爹掐醒,自己又承受不住這打擊,跟著暈了。


 


兩人清醒後,面對的是家徒四壁和兒子巨額債務的現實。


 


他們在鎮上沒有任何一家鋪子敢再用他們做活。


 


僅有的積蓄不過一百多兩銀子,對於千兩賭債而言,簡直是杯水車薪。


 


絕望之下,將最後的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幾日後,我的公主府門外熱鬧了起來。


 


爹娘帶著一臉灰敗的瘸腿弟弟,放聲哭嚎,引來無數路人圍觀。


 


府內,侍女緊張地回報著門外的情況,詢問是否要給他們些銀錢打發了事。


 


「不必。」


 


「直接去京兆尹衙門報案,就說有刁民在公主府門前喧哗鬧事,試圖訛詐皇室,請官府依律處置。


 


17


 


皇宮偏僻的角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言的味道。


 


周墨,或者說現在的小墨子,正用泡得紅腫的手,麻木地拿著刷子,一下下刷洗著堆積如山的恭桶。


 


他的手早已泡得紅腫潰爛。


 


當初那些追債的打手跟著他們一家來到京城。


 


眼見從我這裡榨不出一個銅板,又不敢惹我,便將所有的怒火都傾瀉在周墨身上。


 


日日毒打,拳腳相加,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走投無路之下,為了活命,他竟咬牙主動淨身進了宮。


 


他以為進了宮好歹有口飯吃,能躲開外面的追債。


 


可他從小被爹娘嬌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更不懂察言觀色。


 


笨手笨腳打碎過主子的茶杯,言語間又衝撞過管事太監,很快就被排擠到了宮中的淨房。


 


每個月份例那點微薄的銀錢,經過層層克扣,到他手裡時,連買一盒最便宜的藥膏都不夠。


 


我聽著這些消息,面上無波無瀾。


 


因為我的注意力,早已被更驚心動魄、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佔據。


 


比如現在,在我的公主府正廳內。


 


當朝最尊貴的兩個男人:皇帝和瑞親王。


 


他們屏退了所有人,然後——


 


齊齊跪了下來!!!


 


18


 


服下皇帝呈上的藥丸,一股清涼之意瞬間直衝顱頂。


 


無數紛雜的畫面和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我想起來了!


 


我不僅是周小荷,我還是一個任務者。


 


皇帝和靖王跪在我面前,眼眸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我。


 


上一世,

我的任務是輔佐幼帝登基,肅清朝綱。


 


我將兩個失去父皇、如履薄冰的孩子護在羽翼之下,悉心教導。


 


任務完成,我卻舍不得離開。


 


這是我第一次在任務世界裡生子。


 


於是,我用積分換了一個機會,替S去的周小荷繼續活下去。


 


這樣我便可以用新身份,再多陪兩個孩子幾十年。


 


隻是,我也失去了原有的記憶,完完全全地成了周小荷。


 


離開前,我特意將系統裡買的記憶藥丸留給皇帝。


 


又將可以尋找我轉世的玉佩給了瑞親王。


 


我等了十二年,等到周小荷陽壽已盡,才接替了她的身體。


 


我走的時候,小兒子瑞親王年僅五歲。


 


所以他初見我時才會失態地叫我「娘」。


 


所以皇帝會毫無緣由地冊封我為公主,

賜我國姓。


 


所以,他們會對我那般縱容。


 


所有不合常理的厚待和偏愛,此刻都有了答案。


 


「起來吧,晟兒,辰兒。」


 


兩人聽到我的語氣,眼睛瞬間亮了。


 


「娘!」兩人起身,一左一右簇擁到我身邊,都已經是成年人了,卻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的孩子。


 


皇帝眼眶微紅:「娘,您這次受苦了,那一家子?」


 


我擺了擺手。


 


那些糟心事、那些所謂的親人,他們的結局如何,我已毫不關心。


 


作為周小荷,我想我應當算是給他報仇了。


 


害S她的弟弟,如今過得生不如S。


 


重男輕女的親爹和後娘,親眼看著兒子沒了根兒,沒了傳宗接代的指望。


 


再加上他們自己也找不到營生,失去了心氣兒,

行屍走肉一般。


 


剩下的時間,我隻想好好陪在我的孩子身邊。


 


看著哥倆的笑顏,我的心中隻餘一片暖融安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