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快S了。


 


收到醫院通知的那天,我決定放下臉面和素質,對謝執展開S纏爛打。


 


第五十六次被他的人攔住,摔了一身泥之後,我去買了輛五百塊錢的電瓶車。


 


不管不顧地朝他的阿斯頓馬丁撞過去。


 


謝執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溫予!你是要S嗎!」


 


我捂著腿上兩寸長的口子,疼得龇牙咧嘴,但笑得很開心:「是啊是啊。」


 


「我要S了,所以來找你陪陪我。」


 


他氣極,指著未江大橋的方向:「這麼想S,不如去跳江!」


 


聽說四年前,我拋棄他遠走他鄉的時候,他差點跳了江。


 


我確實該還他。


 


後來我站在未江大橋上,看到他臉色慘白地往這邊跑。


 


「溫予,你敢跳試試!」


 


1.


 


普洛山的山道出了名的險、急,每月都有二三亡魂葬身於此。


 


即使是專業賽車手,也不敢輕易來這裡。


 


但眼下,就有兩輛摩託以驚人的速度先後拐過一道盲彎,落後的那輛幾乎壓著懸崖邊,差一點便會墜崖。


 


但仍緊追不舍,不要命的樣子。


 


十分鍾後,我抵達終點,脫力地倒在地上,掀開頭盔,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李家的少爺李柏有個圈內人皆知的承諾,隻要在普洛山贏了他,就可以向他討一樣東西。


 


我想要一顆藍寶石。


 


但我輸了。


 


李柏哼笑:「好幾次差點翻下山都不肯減速,這顆寶石對你很重要?」


 


圍觀的人認出了我:「這姑娘好像是謝執的前女友。」


 


李柏挑眉,他與謝執一向不和。


 


「我聽說謝執最近一直找人打聽寶石的事,原來你是給他要的。」


 


「都是前女友了,還為了他這麼不要命?」


 


我壓著嗓子咳了兩聲,咳出一股血腥味。


 


本來我也快S了。


 


可惜,最後沒能贏過他。


 


我轉身走,李柏突然叫住我。


 


「我很好奇,你有多喜歡謝執那個傻叉。」


 


他摘下手上價值三百萬的表,揚手扔進身後的溪水池。


 


「一晚上,如果你能找到這塊表,我就把寶石送給你。」


 


2.


 


山上的溪水很冷。


 


我已經找了三個小時。


 


手腳冷得快要沒有知覺。


 


李柏蹲在溪邊,覺得我可笑:「你知不知道謝執已經有未婚妻了。」


 


「你就算把寶石捧到他面前,

他也不會拋棄徐氏科技二小姐,轉而選擇你的。」


 


我怔了怔,手指不慎被溪水下鋒利的石頭劃破,疼得一個激靈。


 


一個月前,我開著電瓶車撞了他的阿斯頓馬丁。


 


他氣極下車,問我這麼糾纏不休,到底是想幹什麼。


 


我說我要S了,想在S前多見他幾面。


 


他沒有信,陰鬱地盯了我許久,莫名笑了聲:「好啊,既然你自己非要撞上來——」


 


「帶她去醫院,處理好傷送到我家。」他對助理說完,又冷笑著看向我:「讓我看看,你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一舉登堂入室。


 


哪怕我知道他是為了報復我,還是很開心。


 


直到走進他家,在客廳看到那張巨大的,足以宣示主權和彰顯愛意的寫真照。


 


我霎時怔在原地。


 


旁邊的謝執笑得殘忍:「這是我未婚妻。」


 


他有了愛的人,愛意如此濃烈。


 


謝執的爸爸曾經跟我說。


 


「沒有人會喜歡你。」


 


「你以為謝執愛你,不過是他一時上頭,他終會像其他所有人一樣拋棄你。」


 


「最後站在他身邊的,隻會是一個與他門當戶對的人。」


 


他充滿惡意的預言到底是成真了。


 


那天我在客廳坐了一整夜。


 


那晚的夜色和今天一樣冷。


 


胸口的悶痛已經不容忽視,眼前變得模糊。


 


李柏睡了一覺又醒,臉上沒了看好戲的表情:「再給你半小時,我不想看到一具被凍S的屍體。」


 


我抿了抿唇,艱難地挪動腳步,指尖觸到了金屬質感。


 


我愣了下,從水中撈出。


 


是李柏的表。


 


「還真叫你找到了!」他詫異又嘲諷地打量我:「應該讓謝執看看你現在這副慘樣子,說不定他一時心軟,真會改了主意。」


 


3.


 


天際微亮。


 


我就著口水幹吞了幾片藥,壓下愈發濃烈的胸痛,揣著藍寶石上了公交。


 


到一家小商場時下了車,換了身體面的衣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確保自己看起來不再那麼蒼白,才繼續往謝執家走。


 


李柏說得不對。


 


無論我慘成什麼樣子,他都不會再對我心軟。


 


自從住進他家,他一直想方設法地找我麻煩。


 


打發我出去買東西,然後將門反鎖,把我關在門外一整夜,那天我燒到了三十九度。


 


在大雨天叫我送文件到公司。


 


路上堵車,

我在他的催促下跑了一段路,傘擋不住驟雨,淋成了落湯雞。


 


結果剛到樓下,他說:「忘了這份文件我辦公室也有一份,現在不需要了。」


 


後來的某天晚上,他說喝了酒,叫我去酒吧接他。


 


我在酒吧被陌生男人騷擾,他肆無忌憚地搭著我的肩膀並意圖往下滑。


 


我驚慌地後退,回頭叫謝執的名字。


 


那個男人也看過去:「你們認識?」


 


謝執撐著下颌,眼中閃過嘲弄,漠然地笑:「不認識。」


 


他在我無措地怔愣中離開了酒吧。


 


陌生男人惡心的手掌滑到脊背。


 


我忍住眼底的酸澀,抬腳狠狠踹翻了旁邊的桌子。


 


巨聲下,撥出了報警電話。


 


轉天早上回到家時,他正要出門,與我擦肩而過。


 


我啞聲問:「謝執,

你不問問我,昨天有沒有事嗎?」


 


他頭都沒回,留給我一個冷漠的背影:「關我什麼事。」


 


他走後,我像泄了全身的力氣,蹲在門口,捂臉哭了出來。


 


他不會再在下雨天給我打傘,隨身帶著暖寶寶;不會在天冷時多帶一件外套,笑著責備我「又不多穿點」;不會在我被欺負時,把我牢牢地護在身後。


 


那個容不得我受一點委屈的謝執,在四年前,被我親手弄丟了。


 


……


 


我站在謝執家門前,拍了拍臉,強打起精神,推開了門。


 


「我回——」


 


客廳裡,謝執和徐真抱在一起,親昵地貼著臉,像剛剛結束一個吻。


 


兩人同時看過來,謝執的目光中充滿了被打斷的不悅。


 


我愣了愣。


 


徐真笑了聲:「阿執,你家保姆回來了。」


 


4.


 


幾天前,徐真像蝴蝶一樣撲到謝執懷裡,轉頭問我是誰。


 


謝執似笑非笑:「保姆。」


 


徐真不信。


 


謝執在她耳邊玩笑似的低語:「那你試試使喚她,她要是不聽話,就把她從我家裡趕出去。」


 


徐真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幫我把拖鞋拿過來。」


 


我一動不動,謝執警告似的說:「鞋櫃第三層最右側,快點。」


 


我緩慢地走過去,摸到拖鞋,彎腰放到徐真腳下。


 


她蹺起腳,歪頭。


 


「幫我換。」


 


我冷下臉。


 


謝執護著懷裡的人,不讓她因為失去支撐而栽倒,低頭看向我時,唇角抿起冷冰冰的弧度。


 


「沒聽到嗎。


 


我目光不錯地看著他,半跪下來,給他懷裡的愛人換鞋。


 


「果真是保姆。」徐真漫不經心地笑,指著腳邊的袋子,「這裡是我從外地帶回來的羊肉,你去處理一下,我餓了。」


 


我控制不住地冷硬道:「我處理不了羊肉。」


 


謝執冷笑。


 


「真真喜歡吃羊肉,叫你做你就做,你當你是哪家的千金嗎,這麼矯情。」


 


我愣了下。


 


他知道我對羊肉過敏,聞到味道都會惡心。


 


以前我們出去吃飯,他都會特意避開有羊肉的飯菜。


 


我說:「你不用每次都遷就我。」


 


他笑得無奈:「我不遷就你,還能遷就誰。我女朋友不喜歡吃羊肉,那就是羊肉的錯,我們不吃。」


 


現在,他的愛人喜歡吃羊肉,不喜歡羊肉的我就是矯情。


 


謝執下達通牒:「要麼趕緊做,要麼現在滾。」


 


最後一點能看到他的時間,我舍不得就這樣放棄。


 


隻遲疑了幾秒鍾,我拿著羊肉進了廚房。


 


忍著難受的味道和觸感。


 


腦中不停回憶起二十年前,媽媽為了趕我走,在羊肉裡下藥,我每次吃了就吐。


 


她便跟別人說,是因為我討厭她,故意為難她。


 


我開始不肯吃羊肉,她就掐著我的下巴逼我吃,又帶我出去,讓我在很多很多人面前對著她嘔吐。


 


那些大人說我不乖,不聽話。


 


廚房外,謝執的聲音傳來,他在安撫徐真:「放心,我家不會留不聽話的人。」


 


我狠狠怔住。


 


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通紅一片,又痒又痛。


 


我一臉冷靜地松開手,

把羊肉扔進水池。


 


發出巨大的聲響。


 


轉頭對仿若被嚇到的徐真和神色莫測的謝執說:「我弄不了,要麼找其他人來處理,要麼把肉扔了。」


 


徐真惱怒:「你……!」


 


「你先回去,我來處理。」謝執打斷她。


 


她不情不願地離開後。


 


屋子變得寂靜。


 


謝執低聲譏諷:「忍不了了嗎?」


 


我忍著聲音裡的顫抖:「你不會留我了是嗎?」


 


他冷笑:「對,我憑什麼留你。」


 


「你從來都不是什麼軟脾氣的人,裝乖這麼久,挺累的吧,不如走了算了。」


 


「反正你已經離開過我一次,再走一次也無所謂。」


 


我立刻上前一步,兇狠地將他推倒在椅子上,SS摟住他的脖子,

不顧一切地吻上去。


 


咬破他的嘴唇。


 


「那我不裝了,你滿意了嗎?」


 


他面色陰沉地看著我,猛地將我從身上掀下去,大步離開,摔門而去。


 


我跌在地上,捂著胸口艱難地呼吸。


 


一陣笑一陣哭。


 


而後暈了過去。


 


5.


 


那之後,我消失了三天。


 


手機安靜了三天。


 


我躺在病床上,失神地看著我和謝執的聊天框。


 


醫生掀開簾子:「你最近突然暈倒的狀況頻繁,這次甚至暈了三天,我建議你住院,否則右心衰竭和猝S的可能性很高。」


 


我直接問:「我還有多久?」


 


醫生頓了下:「最多半個月。」


 


我怔了會兒,安靜地點頭:「我知道了。」


 


到了我該離開他的時候了。


 


我想到他桌上關於那顆藍寶石的厚厚資料。


 


或許,可以當作最後的禮物。


 


於是我去了普洛山。


 


6.


 


現在,我重新出現在了謝執家門口。


 


徐真驚詫地揚眉:「我以為你開除她了。」


 


謝執無聲地看了我許久:「我以為你終於受不了了。」


 


我沒理會他的嘲弄,徑直走到他面前,把寶石遞過去。


 


他臉上閃過錯愕:「它不是在李柏手裡,你是怎麼拿到的?」


 


我隱晦地說:「我去找他賽車了。」


 


他臉色瞬間陰沉:「你瘋了嗎!」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這明明是他想要的。


 


但我好像發燒了,腦袋疼得厲害,無法思考。


 


「你想要不是嗎,我送給你。」


 


他出離憤怒:「我還想要城西區的地!

聽說招標人最喜歡你這種漂亮又倔強的女人,你要不要去跟他睡一覺,叫他把地送給我!」


 


我腦中混沌,他的話聽得模模糊糊。


 


隻聽到他說想要。


 


於是我點頭:「好,給你。」


 


他把裝著寶石的盒子砸了出去,站起來吼:「溫予,你真他媽有病!」


 


我怔怔地看著滾出去的盒子。


 


他扔掉了我拼命換來的藍寶石。


 


為什麼。


 


我轉頭想問問他,看到了他桌上放著的一串鑲了綠寶石的項鏈。


 


和徐真現在戴的耳環是一套。


 


原來他已經有了綠寶石,不再需要藍寶石了。


 


我遲緩地轉身,撿起藍寶石的盒子,離開了他的家。


 


走了很久。


 


再抬頭時,發現已經走到了未江大橋。


 


剛剛重逢時,

他曾惡狠狠地對我說:「這麼想找S的話,不如去跳未江大橋啊!」


 


我貼著護欄向下望,江水平靜得叫人想伸手探一探。


 


身後突然傳來謝執的喊聲。


 


「溫予!你給我站住!」


 


我轉頭。


 


看到他迎著風跑來,跑得那麼快。


 


我想起幾年前的他,也曾這樣大步向我跑來。


 


那天我說了什麼來著?


 


「以後的每個秋天都要和你一起過。」


 


最後一年的秋天,我來見他了。


 


胸口出現熟悉的悶痛,我再無半分力氣,向後倒了下去。


 


「溫予!!!」


 


「撲通——」


 


……


 


7.


 


我掉進了一個很深的夢裡。


 


波動的光線扭曲成謝執爸爸的樣子。


 


他坐在我對面,傲慢又細碎地把我的過去一一陳列。


 


從小父母離異,像條流浪狗一樣被爸媽踢來踢去,這裡住一陣,又被冷著臉想方設法驅趕到另一方家裡,然後再在那裡寄宿一陣。


 


後來他們各自有了新的家庭,終於誰都不願意再看見我。


 


為了解決我這個麻煩,爺爺「挺身而出」,帶我坐了一夜的長途車,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將我扔在一家破舊的福利院門口。


 


頭也不回地走了。


 


福利院的老師撿到我,問我記不記得自己是誰。


 


九歲的孩子,什麼都記得清楚。


 


但我搖了搖頭。


 


「生了病,不記得。」


 


老師把我領了回去。


 


沒人願意領養一個九歲的女孩子,

每個領養人都站在我面前停留,摸摸我的頭發,憐愛地看著我,然後走向其他人。


 


沒人會選擇我,從小到大。


 


謝執爸爸說,謝執也會如此。


 


我當時緊繃著下颌反駁他:「謝執不會的。」


 


他爸爸覺得好笑,看我像在看一個不成熟的孩子:「如果他不跟你分手,我會告訴他,他與謝家再無關系。」


 


「他會變得和你一樣貧窮,以後工作了,要每天起早貪黑,被領導罵,被客戶罵,竭盡全力才能讓生活稍微顯得體面。」


 


「他一開始可能會跟你說他不在意,但三年後呢,五年後呢,十年後呢?他看著其他同齡朋友紙醉金迷、富貴豪奢的生活,會不會後悔?」


 


「你看看他的朋友圈,他現在每天的生活。他離不開豪車,奢侈品,和謝家的託底。」


 


「你現在拴緊他,

以後隻會成為怨偶。」


 


「遲早有一天,你還是會被拋棄。」


 


「清醒點吧,小姑娘。」


 


我把杯裡的水喝幹淨,穩穩地放下杯子,離開這家茶咖。


 


卻在走出他爸爸視線的瞬間,手抖得連字都打不出來。


 


我無法說服自己完全不相信他的話。


 


幾天後,我看到謝執和他青梅竹馬的一個女生一起出席宴會。


 


照片裡的他們從容、貴氣、意氣風發。


 


這才是謝執該有的生活。


 


我提了分手。


 


8.


 


夢裡的一切逐漸模糊,變成冰冷的江水。


 


嘈雜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籠過來。


 


一個焦躁的聲音離我最近,我感覺到他的體溫:「她怎麼還不醒?」


 


「再等等,已經脫離危險了,

應該很快就會醒了。」


 


「動了!謝總,病人動了!」


 


我睜開眼,看到穿白大褂的人走來走去。


 


一通檢查結束,我也徹底清醒,醫生走了。


 


我坐起來。


 


謝執一直在旁邊坐著看。


 


從我重新回來,一直都是我在看他,用盡一切可能的時間看他。


 


而現在變成他安靜地、仔細地在看我。


 


「溫予。」他終於開口,既疲憊又煩躁,「你到底想幹什麼。」


 


看來他還不知道我的病。


 


我放下懸著的心,摸索到床頭的水,潤了潤幹疼的嗓子。


 


「不是一開始就跟你說了,想見見你,跟你說說話而已。」


 


「現在見也見到了,話也……說了很多。」我盡力笑得輕松,「就這樣吧。祝你和徐真,白頭偕老。」


 


他臉色猛然陰沉:「就這樣吧?」


 


「什麼叫【就這樣吧】?」


 


我縮了縮腿,膝蓋支起來,咳了聲:「就是,以後我不會再纏著你,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


 


「先前是我不要臉,非要回來找你,但既然你和徐真的婚期已經近在眼前了,我再這麼糾纏下去,對大家都不好。」


 


他眼神變得兇惡,恨不得撕了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