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找我牽線?劉工,這是您的意思,還是……公司的意思?」


 


「是公司……是吳總,吳總的意思。」


 


劉工急忙強調,生怕我掛電話。


 


「哦,吳總的意思啊。」


 


我輕輕重復了一句。


 


隨即打斷了他後面可能的話頭。


 


「劉工,抱歉啊。我現在在新公司這邊,項目也很緊,實在抽不開身。」


 


我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而且,我現在的身份,再介入前公司的具體技術業務,也不太合適,公司這邊有規定的。」我特意加重了「新公司」和「前公司」這幾個字的讀音。


 


「可是……小蘇,這個項目真的很急!真的很要命!客戶就到了,

演示會要是砸了,公司損失就太大了!」


 


劉工急了。


 


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哭腔和哀求,幾乎是在電話那頭作揖。


 


「我理解。」


 


我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那份疏離的禮貌。


 


甚至聽起來頗為真誠。


 


「但是劉工,我真的不方便。或許……公司可以嘗試聯系一下其他的專家渠道?或者走那些實驗室的官方申請流程?雖然流程是慢一點,審核周期長一點,但總是個正規的辦法,對吧?」


 


我貼心地給出了建議。


 


每一個字都是一根軟釘子。


 


「官方流程……那哪來得及啊!等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


 


劉工絕望地嘶吼。


 


「那就真的愛莫能助了,劉工。


 


我沒有絲毫情緒波動,隻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這邊馬上還有個會,先掛了。祝你們演示順利。」


 


說完,不等劉工再有任何反應。


 


我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公司損失太大?


 


黃花菜都涼了?


 


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劉工保持著拿手機的姿勢,僵在原地。


 


臉上血色褪得一幹二淨,一瞬間被抽走了魂。


 


實驗室裡S寂一片。


 


那句「祝你們演示順利」,此刻聽來,簡直是世界上最諷刺的告別。


 


呵呵。


 


現在想讓我牽線,早幹嘛去了?


 


人在的時候,不知道珍惜。


 


人走了,才曉得高攀不起。


 


人啊,

都是賤東西。


 


我已經向前走了,有了新的戰場和職責。


 


而他們,還困在我留下的過去裡,如溺水之魚。


 


31


 


新公司,新工位。


 


我正埋頭核對一份絕緣配合計算報告。


 


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瞥了一眼,是個有點眼熟又陌生的本地號碼。


 


劃開接聽。


 


還沒來得及說「你好」。


 


對面就傳來一個幾乎變調的聲音。


 


透著迫不及待的焦灼感。


 


「喂?小蘇啊,哎哎,還是我,劉工,上次信號……信號不太好,話還沒說完……」


 


是劉工。


 


上次打了電話,被我拒絕後還不S心。


 


現在又打過來。


 


他曾是我的前直屬領導。


 


焦躁不堪的聲調裡,試圖擠出幾分往日的情分。


 


卻反而顯得格外生疏。


 


「劉工,」


 


我打斷他,不想再留任何模糊餘地。


 


「現在信號很好,我再次明確地答復你,真的無能為力,我幫不了你。」


 


「不是,小蘇,你聽我說,這次不一樣!吳總……吳總他親自發話了!」


 


他急吼吼地再次搬出吳總這個尚方寶劍,仿佛說出這名字就能讓我回心轉意。


 


「條件真的可以談,隻要你肯幫忙牽上線,讓 A 教授、D 工他們任何一位能來瞅一眼,費用……隨便你開個價!隻要項目能救回來,什麼都好商量。」


 


劉工像是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把所有的籌碼哗啦一下全推到我面前。


 


我身體向後,靠在新公司配的人體工學椅背上。


 


眼前是整潔的桌面,亮著專業軟件屏幕的新電腦,以及窗臺上沐浴著陽光的小盆栽。


 


「劉工,我的建議沒有變,走官方渠道,提交申請,雖然慢,但符合流程。」


 


「官方渠道來不及了啊!小蘇,算我求你了。看在過去共事一場的情分上……」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情分?


 


當初裁掉我時,那份「情分」可沒見誰拿出來掂量一下。


 


「劉工,」


 


我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再給他幻想。


 


「我在開會。這件事,到此為止。祝你們順利。」


 


按下掛斷鍵。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

扣在桌面上。


 


世界暫時清靜了。


 


陽光正好,透過玻璃,在我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溫暖的光斑。


 


我曾經身入泥潭,現在走出來了。


 


那不堪,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33


 


劉工第二次電話掛了沒多久。


 


我桌上的手機又锲而不舍地響了起來。


 


這次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地的。


 


我心裡大概猜到了幾分,肯定是公司相熟的某個同事。


 


繼續來公關我。


 


等它響到第五聲,才慢悠悠地劃開接聽鍵。


 


對面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


 


「喂?蘇穎?是蘇穎的電話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切中透著不自然,試圖放軟放低姿態。


 


我一耳朵就聽出來了。


 


是吳總。


 


那個一周前還覺得我的價值無法量化,我的崗位是「不必要成本」,把我從公司裁員的吳總。


 


「我是。您哪位?」


 


我故意問道。


 


「是我,吳建國。」


 


他頓了頓,似乎在調整情緒,聲音放得更緩。


 


我竟然從中聽到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謝天謝地,你終於接電話了。公司的情況……劉工應該跟你說了吧?這次真的……真的隻有你能救急了。」


 


他開始重復劉工那套說辭。


 


項目多危急,客戶多重要,壓力多大。等等等等。


 


我拿著手機,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安靜地聽著,

沒打斷他。


 


他見我不吭聲,大概以為有戲,立刻開始瘋狂加碼。


 


語速都快了不少:


 


「顧問費,我們付三倍,不,五倍的市場價!隻要你幫忙牽個線,讓 A 師兄或者劉教授他們團隊能先過來看看,看一眼都行。」


 


我還是沒說話。


 


他那邊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像是下了極大決心,立刻又升級條件:


 


「或者……或者你還回來。


 


「蘇穎,你還回公司來,我給你漲薪,翻倍,不,職位也升,技術總監怎麼樣?回來帶團隊,你獨當一面,需要什麼資源你盡管提!都能滿足你,以前是公司考慮不周,你的價值被他們蒙蔽,我現在完全清楚了,你放心!」


 


電話那頭,吳總幾乎把我能想到的所有價碼都喊了一遍。


 


從薪水到職位,

聽起來誠意滿滿。


 


甚至有點慌不擇路。


 


若是放在一個月前,我或許會感動一下?


 


現在嘛……


 


34


 


我等他那邊稍微喘口氣的間隙,平靜地開口,打斷了他無窮盡的許諾:


 


「吳總,我肯定不能回去。」


 


電話那頭,呼吸聲陡然粗重起來。


 


我頓了頓,給了他一個方案:


 


「牽線,可以。」


 


吳總那邊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呼吸都屏住了。


 


我繼續說道:


 


「按照我 A 師兄實驗室現在的市場咨詢費標準,對外的非戰略合作緊急救援項目,首席專家出場費是每小時十萬元起。」


 


我聽到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需要整個技術團隊介入,

解決這種級別的復雜固件問題,通常需要預付至少 24 個工時的定金,也就是 240 萬。這筆錢需要先打到他們實驗室指定的對公賬戶上。」


 


「當然,」


 


我補充道:


 


「這隻是基礎的專家人工費。如果他們最終定位並解決了問題,通常還會有一筆基於項目價值和技術難度的額外績效獎勵,具體比例您可以到時候直接跟他們團隊談。哦對了,」


 


我像是才想起什麼重要流程。


 


「如果走這個方案,可能還需要先籤一份嚴格的保密協議和知識產權歸屬協議。畢竟,您也知道,頂級專家的時間和解決方案都很寶貴,流程必須規範,免得後續有糾紛。」


 


電話那頭,是S一般的寂靜。


 


我能想象吳總此刻的表情。


 


大概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血色褪盡,

目瞪口呆地看著財務剛剛遞上來的、足以讓他心肌梗塞的報價單。


 


他一手推行的「降本增效」戰略,明顯很見成效。


 


等了大概五秒鍾。


 


我沒聽到任何回應,便客氣地問了句:


 


「吳總?您考慮一下?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說完,沒再給他討價還價,或者繼續畫餅的機會。


 


我結束了通話。


 


放下手機,我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


 


嗯,味道有點苦,但回味還行。


 


想用錢砸?


 


行啊。


 


那就按市場規律,按「宗門」的市場價來。


 


就是不知道,您這成本,優化得可還滿意?


 


35


 


吳總接受了我的報價。


 


前公司那邊考慮了三個小時。


 


在 24 小時的極限區間裡,考慮了三個小時之久。


 


久到我以為吳總他是不是心肌梗塞直接撅過去了。


 


或者終於肉疼得決定放棄,硬扛那個注定砸鍋的演示會。


 


我知道。


 


但凡他們有一點辦法,就不會接受這個報價。


 


我都開始整理手頭新公司的項目文檔,腦子裡盤算著中午吃啥了。


 


手機突然又震了一下。


 


是條短信。


 


是劉總的手機號碼。


 


告知我一筆 240 萬的對公匯款剛剛打入我師兄實驗室的賬戶。


 


備注是「龍源科技緊急技術咨詢預付款」。


 


匯款動作還挺快。


 


看來客戶給的壓力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大到讓他寧願大出血也要抓住這根救命的稻草。


 


幾乎是同時,吳總的電話又追了過來。


 


這次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透著一股虛弱和最後掙扎的不甘心:


 


「錢……已經打過去了。流程我們馬上走,讓你師兄……不,請 A 專家務必盡快,最快速度過來!」


 


我能想象他咬牙切齒的樣子。


 


「好的,吳總。我確認一下。」


 


我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收到後我會立即聯系你。」


 


掛了電話,我沒急著找大師兄。


 


我先不緊不慢地跟實驗室的行政助理確認了款項確實到賬,並且備注清晰。


 


公對公,流程合規,誰也挑不出毛病。


 


等一切確認無誤。


 


我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備注是「大師兄」的對話框。


 


想了想,沒打電話,發了條語音過去。


 


語氣輕松還帶了點調侃:


 


「師兄,幫個忙,之前裁我那個『龍源科技』,有個急單,S鎖變磚那種。錢打過去了,兩百四十萬定金,對公賬戶,流程合規,發票抬頭我稍後發你。你們看看誰有空,去救個火?辛苦啦!(抱拳)」


 


發送成功。


 


沒到一分鍾,那邊就回了條語音條。


 


點開,是大師兄標志性的,帶著點懶洋洋卻又透著精明的聲音:


 


「喲?就那個把你優化掉的冤大頭公司啊?行啊,小師妹開口,錢又到位了。剛好老四帶的項目組最近空點,我讓他帶兩個人現在過去看看。地址發我。」


 


瞧瞧,這效率。


 


我直接把龍源科技的地址和吳總、劉工的聯系方式轉發過去。


 


附帶一句:


 


「謝謝師兄!

回頭請你喝茶!」


 


「妥。」


 


師兄回了個表情包,是一隻揣著手看熱鬧的貓。


 


前後不到十分鍾,救火隊安排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