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吳總桌上那部有著公司最高權限的總裁專線電話,突兀地響起來。
平時很少有人打進來。
吳總抓起紅木話柄,接通電話。
「喂,你好,我是吳建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卻自帶威嚴的男聲。
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卻讓吳總的後背瞬間繃緊。
是這次演示會最重要的潛在客戶,省工業投資集團的副總,趙總。
「吳總,冒昧這麼早打擾。」
趙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
「哪裡哪裡,趙總您太客氣了。」
吳總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盡管對方根本看不見。
聲音裡聽不出一絲剛才的暴怒,隻有熱情和尊重。
簡單寒暄兩句後,趙總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
「吳總啊,
這次智能微斷的方案,我們集團內部討論了幾次,興趣很大。尤其是你們提出的那個基於邊緣計算的電弧光多維判據技術,算是行業裡的一個創新點,聽說演示效果很震撼?」
吳總的心猛地一揪,手心開始冒汗。
嘴上卻隻能強撐著:
「謝謝趙總肯定!我們團隊在這方面確實投入了大量研發,效果……效果還是不錯的,期待明天上午能給您和各位領導完整呈現。」
「呵呵,期待。」
趙總笑了笑,語氣平和,緩緩切入主題:
「說起這個,正好想起個事。上次技術交流會,跟你們那位叫小蘇的工程師聊過幾句,年輕有為啊。她對這項技術的理解很深入,還主動提過,可以幫我們引薦一下她的師兄,就是清華那位專攻嵌入式 AI 和電力設備狀態監測的徐教授,
聊聊更前沿的算法合作可能性。」
吳總臉上的肌肉瞬間僵硬。
趙總隔著電話線,完全沒有察覺。
繼續用闲聊般的口吻說道:
「我們這邊技術部門對這事還挺上心的,覺得要是能引入徐教授團隊的學術成果,對我們園區未來整體的智能化升級都是個大加分項。後續怎麼好像沒動靜了?小蘇女士最近是忙別的重大項目去了嗎?你看方不方便把她的聯系方式給我一下,或者麻煩吳總您這邊幫忙催問一下?這個合作要是能促成,對我們接下來的深度合作,可是意義非凡啊。」
「……」
吳總拿著話筒,整個人像被瞬間速凍了一般,僵在原地。
血管裡的血液仿佛剎那間冷透了。
項目延遲的危機還是懸頂之劍。
而客戶這看似隨意,
實則精準無比的「順便一提」,則像一把匕首,順著肋骨縫隙,又狠又準地捅進了他的心窩。
扎在他最痛、最無法言說的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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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蘇。
徐教授。
引薦。
深度合作。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得他耳鳴眼花,頭暈目眩。
吳總張著嘴,喉嚨裡被什麼東西SS堵住,發不出任何一個音節。
額頭上滲出的冷汗,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該怎麼回答?
說小蘇已經被他當成「不必要的成本」優化掉了?
說現在別說引薦教授,他們連教授實驗室的門都摸不著,發個郵件都要排隊兩個月?
說那個他曾經認為「沒必要專門養著」的人,此刻正握著能救他命的資源,
而他連電話都打不通?
說那個能給他項目「加分」的關鍵人物,被他親手推出了門外?
電話那頭的趙總等了幾秒,沒聽到回應,有些疑惑。
聲音提高了一絲:
「吳總?信號不好嗎?聽到我說的了嗎?」
「啊……在,在!信號……是有點不太好。」
吳總幾乎是憑著求生本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徐……徐教授是吧?好好好,我記下了,記下了。小蘇她……她最近確實有點別的緊急安排。您放心,趙總,這事我親自過問!盡快給您答復!」
「好,那我等你好消息。明天演示會見。」
趙總掛斷了電話。
吳總卻依然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
手臂僵硬地懸在半空,手裡握著的話筒滾燙。
剛才那通電話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和溫度。
客戶關於項目延遲的催促,和那句看似無心的「小蘇女士」,像復讀機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循環播放。
每一個字都化作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最後的傲慢。
辦公室裡S一般的寂靜。
最可怕的噩夢,正以最諷刺的方式,照進現實。
吳總極其緩慢地放下了話筒。
他抬起頭,冷冽的目光掃過面前兩個技術骨幹。
小張和劉工,兩個人面如S灰。
吳總的注意力,最終落在那份被揉搓得有些皺巴巴的「重要聯系人」清單上。
那是我交接留下來的「技術資源寶藏」。
那上面,徐教授的名字,赫然在列。
旁邊還有我親手標注的小字:
「大師兄,清華,嵌入式 AI,電力監測,關系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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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總腦子裡在過電影。
趙總隨意的一個電話,每一個字都像慢鏡頭般在他腦中反復播放、放大。
「小蘇女士……」
「引薦一下她的師兄,清華的徐教授……」
「算法合作……」
「深度合作的大加分項……」
這些話術,與剛剛劉工和小張的匯報畫面,撞擊、交織、疊加在一起。
A 師兄「抽不開身」。
B 師兄助理說「需要預約」。
D 師兄「不是錢的問題」。
F 師兄實驗室官方得「排隊 2 個月」。
導師實驗室「評審 4-6 周」。
還有就是剛才,趙總那句精準無比的「小蘇女士」和「引薦徐教授」。
所有這些碎片匯流在一起。
原本被他歸咎於「專家架子大」、「流程S板」、「錢沒給夠」的孤立事件。
此刻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無比清晰地指向一個他拒絕承認,卻無法再忽視的真相。
這些他以為隻要肯花錢,就能隨時調動的技術和人脈資源。
這些他視為「錦上添花」、可以輕易外包的「外部關系」。
其背後那扇看不見的,卻至關重要的「門」的開關,那個不可替代的「通行證」——
根本不是錢,
也不是公司的名頭。
是他親手裁掉的那個「成本」!
是那個整天笑眯眯,看起來「不務正業」,整天摸魚劃水,在他價值體系裡「無法量化產出」的——
蘇穎!
不是錢的問題。
是人的問題。
是他有眼無珠。
是他自作聰明。
是他把珍珠當魚目,把維系公司技術命脈的「大動脈」,當成沒用的「盲腸」給一刀切了。
一股冰冷的,帶著強烈後怕的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劉工!」
吳總的聲音陡然響起。
嘶啞,幹澀,失去了往日不容置疑的威嚴。
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工嚇得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
連忙應道:
「吳總……」
吳總那雙平日裡精於算計,隻看數據和成本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
SS地盯著劉工:
「你這個技監怎麼幹的?這麼重要的人……輕易就讓他離職了?」
吳總的聲音和表情很平靜。
但劉工卻感覺到了刺裸裸的威脅。
他掉進了每個牛馬都無法規避的職場陷阱。
這個陷阱就是——
老總向你甩鍋了。
接,還是不接?
這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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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你鐵了心要裁掉小蘇的呀。」
劉工心裡在哀嚎。
但他不敢說出來。
他不能把鍋甩回去,
再扣到吳總頭上。
職場就是這樣:
領導可以罵你,你不能罵領導。
就像你爹可以打你,但你不能打回去,一樣的道理。
劉工想哭:
「是……是的吳總。我爭取過的,我說小蘇維系的關系網很重要,那些專家不是有錢就能請動的,可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們……我們留不住……她。」
劉工把自己的智慧和技能,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把旁邊的小張都驚呆了。
吳總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重重地靠進他的真皮老板椅裡。
他回想起,劉工確實曾硬著頭皮來找過他,轉述過小蘇那三點「交接預警」。
當時他是怎麼說的?
「公司會妥善處理的。」
「外部專家,需要時花錢請就是了!」
「離了誰地球都照轉!」
他當時覺得,那不過是小蘇為了保住工作危言聳聽、誇大其詞的說辭。
現在。
每一句他當初篤信不疑的話,都化作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自己臉上。
火辣辣地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可能犯了錯誤。
一個巨大的錯誤。
他砍掉的不是成本。
是公司的「應急絕緣層」。
是通往頂級技術救援的「一根跳線」。
窗外,天已大亮,陽光刺眼。
演示會場準備就緒,明天的這個時刻,投資人和客戶就將蒞臨。
而他的公司,他的項目,
卻像一艘失去了所有外部救援信號,正在緩緩沉沒的巨輪。
吳總坐在寬大的椅子裡。
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無助。
他那套信奉了半生的商業邏輯,在技術現實和人情網絡面前,一文不值。
抬起頭,吳總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急切而尖利:
「立刻!馬上!去聯系小蘇!現在就打電話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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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馬上!去聯系小蘇!」
吳總一句話。
劉工帶著小張,兩人頭暈眼花,連滾帶爬地衝出總裁辦公室。
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
回到技術部。
一片愁雲慘淡。
劉工顫抖著摸出自己的手機。
先給發了一個微信消息。
「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朋友。」
劉工心裡一涼。
馬上在通訊錄裡翻找著電話。
可是悲哀地發現,竟然沒存有我私人號碼。
以前所有工作聯系都是通過微信聯系,微信已刪,徹底斷聯。
就連企業微信那個賬號,也已變成灰色。
劉工看向小張:「快,你給小蘇打電話!」
好歹,小張保留了電話號碼。
號碼撥出。
響了五六聲後,電話接通。
「喂,您好。」
我開口,自然帶有一種禮貌而疏離的陌生感。
劉工的聲音從小張的號碼裡傳出來:
「喂?小蘇啊,哎哎,是我,劉工,說話方便吧?」
他的語氣,說實話,
有點諂媚。
好像試圖拉回從前那種上下級兼老同事的親近感。
卻又顯得格外僵硬和不自然。
我禮貌地回應:
「劉工啊,還好,剛開完早會。有什麼事嗎?」
我特意強調了「早會」兩個字,暗示自己已身處新的工作環境。
「是這樣的,小蘇,」
劉工顧不上寒暄,開始倒豆子一樣急切地訴說,語無倫次:
「公司這邊……新項目,對,就那個智能微斷原型機,明天演示會演示的那臺機器,昨天……核心控制器突然就……就徹底宕機了。底層固件好像完全鎖S!我們內部搞了一晚上,所有辦法都試了,完全沒辦法,現在客戶和投資人今天陸續就到了……」
他喘了口氣。
聲音裡的哀求幾乎要溢出來:
「想請你幫幫忙。看能不能……能不能請你牽個線,聯系一下 A 師兄,或者 D 師兄,或者徐教授……誰都行!咨詢費絕對沒問題。吳總發話了,按市場最高價付。三倍,五倍都可以。」
他急切地說完,屏住呼吸,等待著我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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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幾秒鍾。
帶著一絲淡淡的,愛莫能助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