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張徒勞地翻著我留下的那份聯絡清單。


 


如今顯得無比沉重。


 


手指劃過 A 師兄、B 師兄、導師實驗室……一個個的名字。


 


卻連撥打號碼的勇氣都沒了。


 


自信和勇氣,在一次次冰冷的拒絕中消耗殆盡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


 


更何況,這遠水未必肯流過來。


 


天,快亮了。


 


還有一天的時間,演示會即將開場。


 


會場已經布置完畢。


 


桌椅整齊,投影屏雪亮。


 


而實驗室裡一片狼藉。


 


精疲力盡的人們,臉上寫滿了失敗的沮喪。


 


核心控制器依舊是一塊「板磚」。


 


它不是壞了。


 


它是「S」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終於徹底攫住了所有人。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技術深淵,並非靠內部的硬核和努力就能爬出來的。


 


有些資源,一旦失去。


 


就意味著在關鍵時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劉工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


 


腿肚子開始控制不住地發軟。


 


他知道,完了。


 


這場審判,終究是躲不過的,公司可能要輸得底朝天。


 


而第一個被推上斬將臺的,必然是他。


 


劉工顫抖著手,幾乎拿不住手機。


 


可最終,還是不得不撥通了那個此刻最害怕聯系的人的電話。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對方可能也一夜未眠。


 


「喂?」


 


吳總陰沉壓抑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劉工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幾個字:


 


「吳總……演示系統……崩了……我們……我們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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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是長達近十秒鍾的沉默。


 


劉工能透過聽筒,聽到吳總呼吸變得粗重,似乎在拼命壓抑著滔天怒火。


 


暴風雨之前,總有一段寧靜。


 


下一秒,聽筒裡炸開吳總火山噴發般的咆哮。


 


震得劉工耳膜嗡鳴,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搞不定?什麼叫搞不定!」


 


「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一個晚上!整整一個晚上!你們告訴我搞不定?

明天演示會怎麼辦?讓投資方和客戶來看一塊廢鐵嗎!啊?」


 


巨大的咆哮聲穿透了話筒,在寂靜的實驗室裡回蕩。


 


本就神經緊繃的工程師們嚇了一哆嗦。


 


「對不起,吳總,我們……」


 


劉工試圖解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有屁用!」


 


吳總粗暴地打斷他。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拆了!燒了!給我立刻弄好!必須弄好!」


 


「吳總,真的……真的盡力了,所有能試的方法都試過了,像是……像是底層固件徹底鎖S了,根本不是常規手段能解決的……」


 


劉工幾乎是在哭訴,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後背。


 


「底層固件?」


 


吳總的聲音一滯,似乎捕捉到了什麼關鍵詞。


 


但隨即被更洶湧的怒火覆蓋。


 


「解決不了問題,那就找能解決問題的人!花錢,花大價錢請!市場上最好的專家,立刻!馬上給我去請!我不管你們是去求還是去綁,一天之內,不!今天晚上之前,必須給我請到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人來!」


 


他終於,在走投無路的絕境下,想起了「技術支援」這條路。


 


「需要時花錢請就是了」。


 


這是吳總的「外部資源」哲學。


 


此刻,這話語裡早已沒了當初的從容和自信。


 


隻剩下窮途末路的瘋狂和歇斯底裡。


 


「支票本就在我桌上,錢不是問題,要多少給多少!隻要專家能來,隻要能解決問題,

給我去請人!」


 


吳總的吼聲,帶著一種不惜一切代價的癲狂。


 


老板下了「重金請人」的指令。


 


劉工如蒙大赦。


 


連聲應著:


 


「是!是!吳總!我們馬上聯系!馬上就去請最好的專家!」


 


電話被狠狠掛斷。


 


劉工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扶著實驗臺才勉強站穩。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和油汗。


 


看向同樣面無人色的小張。


 


嘶聲道:


 


「聽見了嗎?快!拿名單!找這個領域最頂級的專家,固件、硬件、電力電子……所有的!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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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也被吳總的怒火嚇破了膽。


 


手忙腳亂地重新點開那份我傳給他的聯絡清單。


 


這份名單放在他的文件夾裡,已經被他冷落了好些天。


 


他瘋狂地滾動著屏幕,搜尋著可能解決「底層固件鎖S」和「智能斷路器」難題的名字。


 


「這個!D 師兄,他在德國頂尖實驗室,專攻嵌入式系統安全和恢復!」


 


「還有這個!F 師兄,他是國內芯片級調試的權威!」


 


「這個……這個也可能……」


 


「打電話!立刻打電話!」


 


劉工眼睛赤紅,幾乎是撲過去吼道。


 


早已顧不得什麼禮節和時間(歐洲此刻應是深夜或凌晨)。


 


「直接打私人電話,就說是老總的意思,錢,讓他們報個價!」


 


小張拿起座機,深吸一口氣,率先撥通了 D 師兄的私人手機號碼。


 


那是我備注欄裡再三強調「非生S存亡關頭勿擾」的緊急聯系方式。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小張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電話終於通了。


 


一個帶著濃重睡意和被吵醒不悅的男聲。


 


用德語咕哝了一句什麼。


 


小張立刻用盡可能恭敬、急切的英語說道:


 


「您好!請問是 D 老師嗎?非常抱歉打擾到您,我是中國龍源科技的工程師,我們公司遇到一個極其緊急的技術故障,核心控制器固件完全鎖S,願意支付高額咨詢費,懇請您……」


 


他語速極快地將情況說了一遍。


 


並著重強調了「高額咨詢費」。


 


對面沉默了幾秒。


 


似乎在消化這串信息和不速之客的打擾。


 


然後冷淡回應。


 


英語帶著德式的刻板與疏離:


 


「龍源科技?抱歉,我並不提供臨時的商業緊急支援服務。我的研究日程很滿,無法介入。你們應該聯系設備原廠。」


 


「D 老師,我們原廠也……我們願意付三倍,不,五倍的市場咨詢費!」


 


小張急得口不擇言。


 


「這不是錢的問題。再見。」


 


對方的聲音毫無波瀾。


 


帶著一絲擾人清夢的厭煩,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響起。


 


第一個電話,碰了一鼻子灰。


 


23


 


「不是錢的問題。再見。」


 


D 師兄一句話,

將小張和劉工心中最後一絲僥幸澆滅。


 


「再打,換一個!打給 F 師兄!」


 


劉工眼睛赤紅,聲音嘶啞地催促。


 


仿佛溺水之人,拼命想去抓住下一根稻草。


 


之前的稻草已經沉沒。


 


小張手指顫抖著,在密密麻麻的名單上劃到了 F 師兄的名字。


 


備注寫著:


 


「芯片級調試權威,在某頂級研究所,脾氣直,但技術極深」。


 


小張調整了一下呼吸,仿佛要進入一場至關重要的儀式。


 


再次撥通另一個「非緊急勿擾」的私人號碼。


 


這次電話接得很快,隻響了兩聲。


 


話筒中傳來一個年輕、冷靜、帶著程式化禮貌的女聲:


 


「您好,這裡是 XX 實驗室,我是 F 教授助理,請問您是哪位?

有預約嗎?」


 


小張一愣,趕緊表明身份:


 


「您好!我是龍源科技的工程師小張,我們有一個非常緊急的技術難題,想懇請 F 老師……」


 


話未說完,便被對方禮貌地打斷:


 


「抱歉,沒有預約的話,無法為您轉接。F 老師的對外技術咨詢事務需要先通過官方郵箱提交正式申請,我會將您的需求納入日程進行審核。」


 


「等等!


 


劉工忍不住湊近話筒,幾乎是吼了出來。


 


「我們真的很急,願意付加急費,任何費用!」


 


對方的聲音依舊像 AI 一樣冰冷:


 


「抱歉,按流程我不能為您轉接。您可以嘗試聯系其他專家看看。」


 


然後便是不由分說的結束語:


 


「感謝來電,

再見。」


 


通話再次被切斷。


 


一次是意外。


 


兩次就足以讓人心沉谷底。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感,攥緊兩人的心髒。


 


「官方郵箱……對,官方郵箱!」


 


小張像是抓住了什麼,手忙腳亂地在清單上找到 F 師兄實驗室的官方聯系郵箱。


 


同時又找到我導師實驗室的官方郵箱。


 


他和劉工幾乎趴在了電腦前,用最快速度起草了兩封言辭極其懇切、情況描述詳盡,並附上天價咨詢費報價的求助郵件。


 


分別發了出去。


 


這一次,回復來得奇快。


 


24


 


先回復的是 F 師兄實驗室的行政助理。


 


回復郵件內容規範、清晰,且徹底堵S了所有捷徑:


 


「尊敬的龍源科技:


 


「收到您的來信。

十分抱歉,F 研究員近期科研任務繁重,日程已全部排滿,暫無法承接新的外部技術咨詢項目。」


 


「此類臨時需求,需先提交詳細技術白皮書及項目背景說明,經由實驗室技術委員會評估後,按優先級排隊安排。」


 


「當前評估排隊周期預計為 2 個月。如有意向,請按以下鏈接提交申請材料……」


 


「兩個月……」


 


小張看著這個數字,一陣天旋地轉。


 


幾乎是同時,導師實驗室的回復也到了:


 


「致龍源科技:


 


「感謝垂詢。我實驗室目前主要精力集中於國家級重點研發計劃,及已籤約的戰略合作項目,資源有限。」


 


「對於非合作方的臨時技術支援需求,原則上不予受理。」


 


「若確有強烈需求,

需先提交完整技術報告,經由三位以上高級研究員聯合評審,評審周期約需 4-6 周,通過後可根據實驗室資源情況酌情安排,但無法保證時效。」


 


「敬請理解。」


 


「4-6 周評審……還不保證時效……」


 


劉工喃喃念著。


 


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啊。


 


拒絕,就是這麼標準、規範,且官方。


 


一堵無形的高牆,將龍源科技隔絕在外。


 


牆那邊,有能救命的技術資源。


 


牆這邊,捧著錢找不到門路。


 


A 師兄「抽不開身」。


 


B 師兄「需要預約」。


 


D 師兄「不是錢的問題」。


 


F 師兄實驗室「排隊 2 個月」。


 


導師實驗室「評審 4-6 周」。


 


所有我曾打通的關節。


 


所有我曾擁有的「綠色通道」。


 


在他們手中,全部變成了銅牆鐵壁。


 


拿著世界上最昂貴的寶藏清單,卻連一扇門都敲不開。


 


他們甚至能聽到門內傳來的聲音,那聲音禮貌、規範,卻冰冷地告訴他們:


 


「此路不通。」


 


劉工癱坐在椅子上,雙眼失神地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曙光不再代表希望。


 


而是象徵著S亡倒計時。


 


他們在公司的職業生涯,或許也將走向終點。


 


小張SS盯著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回復郵件,緊握雙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痛徹地意識到,他曾經不屑一顧的「虛的」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錦上添花。


 


那是雪中的炭。


 


是絕境彼岸的橋。


 


是技術深淵裡唯一能拋下來的救命繩。


 


而現在,繩子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