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它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裡,直接卡住了測試團隊好幾個人的進度。
無法進行下一階段的測試。
版本發布流程亮起了黃燈。
放在以前,這種「雞毛蒜皮」卻又能惡心S人的小問題,根本算不上事兒。
測試組的小妹會跑到我工位旁,哭喪著臉說……
「蘇姐,救命啊!這破玩意兒又報怪錯了,查都查不到。」
我可能會一邊笑著打趣她兩句「又是你撞大運了」。
一邊拿起手機,或直接點開微信,找到一位網名叫「電容狂魔」的師兄(他博士期間的主要工作就是魔改這個開源組件)。
把模糊的錯誤信息截圖發過去,再附上一句:
「師兄,忙不?瞅瞅這是啥情況?
估計又是哪個邊緣 case 被我們碰上了。晚上請你喝奶茶,加倍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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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不到十分鍾,甚至更快。
「電容狂魔」師兄要麼會直接回復一句:
「哦,這個啊,你們是不是動了 XXX 參數?試試在 YYY 文件裡加一行 ZZZ 定義。」
要麼會甩過來一個谷歌都搜不到的私人技術筆記鏈接。
裡面詳細記錄過類似問題的排查經過和解決方案。
問題總能迎刃而解。
前後不過一杯奶茶的交情。
現在,測試小妹習慣性地想跑來求助。
卻發現那個工位隻留下一張空椅子。
按照新的規範流程。
測試組小妹@了負責對接外部技術資源的小張。
小張接到工單,
皺了皺眉。
他先嘗試自己查資料、搜論壇、翻源碼,折騰了大半天毫無所獲後。
終於想起可能需要外部支援。
趕緊翻看我留下的那份「寶藏」名單。
他在那個密密麻麻的 Excel 表格裡搜索關鍵詞。
找到了「電容狂魔」師兄的名字和聯系方式——後面隻列著一個電子郵箱地址。
於是。
他正襟危坐。
拿出寫技術文檔的嚴謹態度,起草了一封極其正式、禮貌且詳盡的郵件。
郵件標題規範地寫上「龍源科技關於 XXX 技術問題的咨詢」標題。
正文裡詳細描述了問題現象,附上了完整的報錯截圖,措辭嚴謹地代表公司請求「技術支援」。
並在最後鄭重地表示「期待您的誠摯回復」。
還附上了公司的官網鏈接和自己的職位頭銜。
郵件發送成功。
小張看著「發送成功」的提示,松了口氣,甚至有點自得。
他覺得自己的處理方式專業、得體、流程規範。
遠比那種私聊發奶茶表情包的方式,更顯公司實力和技術人員的素養。
一天過去了,郵箱靜悄悄。
兩天過去了,郵箱依舊靜悄悄。
測試團隊的人來催問了兩次。
問題卡著進度,大家都有些焦躁。
小張隻能推推眼鏡,自信地回答:
「已經發郵件咨詢專家了,可能是對方忙,再等等。這種專家,處理問題肯定需要時間的。」
那封「正式」的郵件,石沉大海。
連個「已讀回執」都沒有。
它安靜地躺在「電容狂魔」師兄那可能一年都不會打開一次、充滿了各種學術期刊廣告和會議通知的公務郵箱裡。
或者。
更可能的是,直接被郵箱系統歸入了「陌生推廣郵件」或「垃圾郵件」類別。
連被看到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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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個問題,最終被技術組自己克服了。
這麼大的公司,畢竟不都是吃幹飯的。
但陰影還沒散去。
另一項原本十拿九穩的任務,緊接著又給小張上了一課。
市場部爭取了一個高端工業園區的智能配電房總包項目。
急需一位行業權威專家,為方案中的核心創新點做技術背書。
這是一套新型電弧光保護系統。
最佳人選,自然是國內該領域的泰鬥,B 大學的陳教授。
若能請動他出具一份技術推薦函,甚至隻是在方案評審會上露個面,中標概率將極大提升。
放在以往,劉工會直接笑著對我說:
「小蘇,給陳老師發個微信,約個茶?費用預算不是問題。」
上次約陳教授,我先在師兄群裡打聽了一下。
知道陳教授下周從北京開會回來,應該有時間。
一個電話,幾條語音消息過去,就敲定大體意向。
後續再走個簡單的合同流程即可。
陳教授看在我導師和師門的面子上,隻要檔期不是完全衝突。
通常都會給我這個「小師妹」行個方便。
如今。
總監找到劉工,說了需求的緊迫性和重要性。
表示這是一次商業行為,公司願意花錢。
劉工心裡正為上次技術陰影的事懊惱。
一聽是邀請專家這種純商業行為,反而松了口氣。
花錢就能解決的事。
那都不叫事。
它不像技術上的事,搞不定就是搞不定。
陳工立刻叫來小張,讓他盡快聯系陳教授,強調「費用好商量」。
小張領命而去,信心恢復了不少。
花錢請人,天經地義。
這跟上次白嫖專家,不給錢讓人白幫忙不一樣。
小張回到工位,精心起草了一封商務邀請函。
郵件中,詳細介紹了龍源科技的公司實力、項目背景。
高度贊揚了陳教授的學術地位。
明確提出了技術背書的請求,並報出了一個相當慷慨的酬勞數字。
蓋上了公司的公章,顯得正式而富有誠意。
發送後,他又按照流程,給陳教授的助理打去了電話,再次口頭表達了邀請的迫切和誠意。
電話裡,助理的聲音禮貌且職業。
表示已收到郵件,會轉呈陳教授,請耐心等待回復。
小張放下電話,覺得這次流程完備,態度端正,資金到位,理應萬無一失。
他得意地向劉工匯報:
「已經正式邀請了,對方說需要時間考慮,但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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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
兩天。
郵件如泥牛入海。
總監按捺不住來詢問進度,小張回復:
「已經發了正式郵件也電話跟進過,可能陳教授太忙,還沒回復。」
第三天。
就在劉工也快要坐不住的時候,小張的郵箱終於彈出了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正是陳教授的助理。
小張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點開。
郵件內容極其簡短,格式標準,措辭禮貌:
「尊敬的龍源科技您好:
「感謝貴司對陳教授的關注與邀請,已查收您的來信。在此抱歉地告知您,陳教授近期的學術與研究日程均已排滿,無法接受新的商業合作邀約。敬請諒解。」
順祝商祺。」
沒有詢問細節。
沒有商量價格。
甚至沒有一句「期待未來合作」的客套話。
幹脆利落,不留任何餘地。
小張愣住。
握著鼠標的手指有些發抖。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價格都沒談,就直接拒絕了?
這不符合商業邏輯!
他不S心。
立刻又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盡量保持語氣平靜,
重申了項目的重要性和公司支付的誠意報酬。
助理的聲音依舊禮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非常抱歉,陳教授近期的日程確實已經全部排滿,不僅僅是商業活動,包括學術交流也暫時無法安排。您的邀請我們已記錄,若有合適機會,我們會再與貴司聯系。」
說完,便客氣地結束了通話。
小張拿著傳出忙音的話筒,呆立在工位旁。
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看不見的幽靈扇了一巴掌。
劉工和總監聽到這個結果,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之前小蘇在的時候,」
總監忍不住自言自語,臉上寫滿了困惑。
「好像每次請陳教授,雖然也籤合同付錢,但對方答應得都挺痛快啊?溝通起來也很順暢,我記著有一次我們臨時需要陳教授幫忙看個數據,
他那邊也很快給了反饋……怎麼現在連談價的機會都不給,直接就『日程已滿』了?這態度差別也太大了吧?」
劉工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忽然想起,我之前似乎在一次闲聊中提過。
我有個宗門師兄姓陳。
是我導師的開門大弟子,嫡系大師兄。
讀博的時候,我沒少去他家蹭飯,還說師嫂做的紅燒肉是一絕。
劉工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大師兄,不會就是這個陳教授吧?
有些通道。
亮出身份就是綠燈。
有些門。
沒有對的人引薦,即使捧著金幣,也叩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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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隻是個開始。
公司投入重金,
押注未來戰略的新一代智能微型斷路器原型機。
在首次面向最重要投資方和潛在客戶的大型內部演示會前夜,出了致命故障。
這不是之前那種參數微調不順,或是訪問權限受阻的小打小鬧。
而是核心控制板在帶載測試中,毫無徵兆地徹底變成「板磚」。
屏幕漆黑,通信中斷,所有指示燈寂滅。
重啟、燒錄、強制復位……
所有常規手段輪番上陣,那玩意就像吃了秤砣鐵了心,毫無反應。
實驗室裡。
技術團隊全員到齊,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小張和幾個硬件工程師額頭冒汗。
示波器的探頭點在各個測試點上,波形圖雜亂無章,找不到任何邏輯。
軟件工程師瘋狂地刷著日志,
系統卻連一個錯誤的字符都不肯吐出來。
「查供電!是不是電源模塊掛了?」
「查過了,供電正常。」
「Bootloader 呢?能不能強行擦寫?」
「試了,連接都建立不了,像是底層固件徹底鎖S了。」
「見鬼了!下午最後一遍聯調還好好的!」
抱怨聲、催促聲、儀器發出的嘀嗒聲混雜在一起。
焦躁和絕望的情緒,在密閉的空間裡滋生、發酵。
劉工嘴唇上起了燎泡。
他圍著實驗臺打轉,聲音嘶啞地重復著:
「必須搞定!明天早上九點,投資人就在外面坐著,吳總也會來,搞不定大家都得完蛋!」
小張雙眼通紅,頭發被抓得亂如雞窩。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調試手段、所有壓箱底的秘籍都用上了。
甚至嘗試了一些非常規的、帶點風險的操作。
但那塊核心板依舊S氣沉沉。
它沉默地躺在防靜電墊上,像是對他們所有技術自信的無情嘲諷。
時間一分一秒滑向凌晨。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逐漸轉為灰藍。
曙光沒有帶來希望,反而像是催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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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失敗的嘗試,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吳總雖然人還沒到,但他那迫人的壓力感已經彌漫在整個樓層。
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演示會的成敗,關乎公司下一輪融資的生S。
更關乎他們每一個人的前途。
「之前……之前有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小聲問了一句。
無人回答。
有幾個老員工心裡都清楚。
以前不是沒遇到過邪門的故障。
有時是我一個電話打出去,有時是我對著電腦敲一陣鍵盤,然後總會眨眨眼說:
「哦,問到了,是某某芯片的某個隱蔽 bug,需要加載個特殊補丁……」
或者:
「師兄說讓我們檢查一下某某引腳的上拉電阻,可能是批次問題……」
那些曾經被小張視為「玄學」和「捷徑」的解決方式。
在此刻看來,竟是如此高效而珍貴。
然而現在。
那條隱形的救命熱線,被他們自己親手掐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