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會議室裡一片S寂。


 


隻剩下空調單調的冷氣聲。


 


陳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場面話,但最終隻是下意識地又翻了一下文件夾。


 


裡面顯然沒有關於如何處理「技術人情債」和「獨家調試接口」的流程指南。


 


劉工的臉色變得有些發白。


 


他嘴唇嗫嚅了幾下,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避開了我的目光。


 


不管怎麼樣,我的提醒已經送到。


 


聽不聽,信不信,能不能理解。


 


那就是他們的事了。


 


良言難勸該S的鬼。


 


因果自負。


 


11


 


正式離職前,我被要求進行交接。


 


不出所料,吳總和陳姐指定隔壁工位的小張接手我的工作。


 


吳總常說小張技術底子扎實,

學習能力強,腦子活絡。


 


說不定小張還能用他的「技術思維」把我的工作模式優化一下。


 


不情不願的小張。


 


抱著他那臺貼滿了各種開源系統 logo 的筆記本電腦,站在我工位旁邊。


 


臉上的表情很豐富。


 


混合著點同情,又帶著點不耐煩。


 


技術直男的技術價值裡。


 


寫核心代碼、調試底層驅動,這些才是硬核正道。


 


而我這種整天「搞關系」、「打電話」的雕蟲小技。


 


他打心眼兒裡瞧不上。


 


現在居然要他來接手我的工作,簡直是大材小用,甚至帶點屈尊降貴的意味。


 


「小蘇姐,麻煩你了啊。」


 


他嘴上客氣著。


 


眼神卻早已飄向了筆記本屏幕上,一行行等待編譯的代碼。


 


我點開一個個精心維護的文件夾。


 


耐心給他講解:


 


「這個是所有合作過的專家和師兄師姐們的詳細清單。


 


「備注欄我更新了每個人的最新單位、擅長領域、最近的研究方向,還有溝通偏好。


 


「比如德國這位二師姐,她那邊有時差,最好郵件聯系,她習慣用英文詳細回復。


 


「國內的 A 師兄,一般回復速度最快,特顧家,下午四點後要接孩子,那之後別打電話。」


 


「還有電科院的王工,他有點『技術潔癖』,提問前最好先把數據手冊和邏輯圖吃透,不然他會覺得你水平不夠,懶得搭理……」


 


小張瞥了一眼我的 Excel 表格。


 


密密麻麻,標注著五顏六色的高亮色塊看得他直眼暈。


 


鼻子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下,

嘴角微微下撇。


 


那種不屑,分明在說:


 


「記這些雞毛蒜皮的人際關系有什麼用?技術問題,歸根結底靠的是原理和代碼。」


 


我接著打開一個共享網盤:


 


「這些是歷次行業技術交流會的內部紀要。


 


「師兄他們實驗室非公開的技術分享 PPT。


 


「還有一些私下討論的前沿趨勢分析,裡面有些想法可能比市場早一兩年……」


 


小張興趣缺缺地「嗯」了一聲。


 


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捋起了代碼邏輯。


 


技術直男,眼裡自始至終就沒我。


 


摔!


 


12


 


好不容易,才從被技術男無視的暴擊中緩過神來。


 


我不S心。


 


將最重要的一個加密壓縮包拖給小張:


 


「這是所有合作過的外部專家、實驗室、供應商技術大牛的詳細清單。


 


「備注欄裡我記錄了每個人的擅長領域、最近研究重點、歷史合作項目、還有最重要的——溝通偏好。」


 


比如這位王工,是電網公司的專家,不喜歡電話轟炸,隻回郵件,而且郵件標題必須注明項目編號。


 


這位李博,是高校教授,下午三點後基本不處理工作消息,但晚上十點後可能在線。


 


「還有這位劉總工,脾氣比較直,聊技術討厭繞圈子……」


 


「行了行了,小蘇姐,」


 


小張終於忍不住打斷我。


 


你念經呢?


 


「不就是些聯系人和聊天記錄嘛,搞得跟諜戰片似的。需要的時候我直接打電話問技術問題不就完了?搞那麼復雜。咱們這行,最終還不是靠電路原理和代碼邏輯說話?這些虛的,我看看就知道了。


 


我把那包含了從導師到各位業界大佬、私人聯系方式,甚至個人喜好的終極清單,逐一導出。


 


整理成一個通訊錄 vcf 文件,發給他。


 


小張不想要。


 


一臉的嫌棄,掩飾都掩飾不住。


 


好像我S個雞崽子,非要用他這把宰牛刀……


 


他大概真心覺得,吳總常說的那句雞湯是對的:


 


擁有了技術,就擁有了一切。


 


我看著他自信滿滿、不屑的樣子,把所有的提醒和告誡都咽回了肚子裡。


 


好吧。


 


良言難勸該S的鬼。


 


最後,隻是例行公事地補充了一句:


 


「差點忘了。


 


「有個師兄告訴我,咱們那個核心仿真平臺的訪問權限,密鑰是我導師當年用他自個兒的算法生成的。


 


「密鑰動態變化,復雜得很,而且好像還埋了點隻有他才知道的『後門』邏輯,輕易別亂動。」


 


「萬一不小心觸發了什麼鎖S機制,恐怕得找他本人親自出手才能解,那可就……特別麻煩了。」


 


我特意強調了「導師本人」和「特別麻煩」這幾個字。


 


小張忙得頭也沒抬。


 


敷衍地「嗯嗯」了兩聲。


 


手指飛快地在他的筆記本鍵盤上敲著,大概正在測試什麼新腳本。


 


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搖搖頭笑。


 


釘子,不扎到腳底板,是不知道疼的。


 


我移動鼠標,點了發送。


 


把 VIP 通行證硬塞給了這個並不想要它的人。


 


我之蜜糖。


 


彼之砒霜。


 


從此江湖路遠。


 


各安天命,自求多福吧。


 


13


 


最後一天,我起得很早。


 


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並不多。


 


一個印著「人生很貴,請別浪費」的馬克杯。


 


幾本邊角翻卷、夾滿彩色便籤的專業書。


 


一小盆異常頑強的綠蘿,在我偶爾忘記澆水時依舊翠綠。


 


還有抽屜裡那個百寶箱般的收納盒。


 


裡面備著同事們都知道的零食、各種規格的B險絲、一次性手套、創可貼。


 


甚至還有幾個暖寶寶。


 


以前哪個同事加班胃不舒服,或者不小心劃傷了手,經常有人跑來我這兒摸點「補給」。


 


現在。


 


我慢慢地把它們一件件裝進一個不大的紙箱裡。


 


每拿起一樣,

都帶著點最後一次觸碰的儀式感。


 


那個馬克杯,是大師兄送的。


 


那本《功率半導體應用秘籍》,是導師親筆籤名的。


 


那盆綠蘿,是上次請人幫測試組解決了 EMC 難題後,她們集體送我的……


 


每一樣東西,都連著一段記憶,一個故事。


 


關系好的幾個同事陸續圍了過來。


 


測試組的小妹眼圈有點紅,小聲嘟囔:


 


「小蘇姐,以後下午三點摸魚點心時間,都沒人帶頭組織,也沒人帶好吃的了……」


 


運維組的老大哥重重地拍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


 


「小蘇啊,走了也好,這破地方……以後有啥好機會,記得想著點老哥,你這路子野,比我們強。


 


他們的不舍應該是真誠的。


 


在這家公司忙活了這幾年,大概我最大的成就之一。


 


就是收獲了幾個糙漢子和軟妹子們實實在在的情誼。


 


我笑著和他們一一告別。


 


說著「以後常聚」、「江湖再見」之類的話。


 


心裡也難免有些酸澀。


 


但我沒讓這種情緒蔓延開。


 


傷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最後一次坐回工位,電腦屏幕上,企業微信的圖標還亮著。


 


移動鼠標,點擊右上角的設置按鈕,在下拉菜單裡,找到最下面的選項——


 


「退出群聊」。


 


點確定。


 


我與「龍源科技」最後的連接,正式切斷。


 


14


 


抱起那個並不沉重的紙箱。


 


環顧了一下這個熟悉的、留下過我無數回憶的地方,轉身走向電梯口。


 


經過管理層那間用玻璃隔斷的辦公室時。


 


我下意識地瞥過去。


 


吳總正好站在玻璃牆後,似乎正和副總說著什麼。


 


他看到我抱著紙箱走過。


 


可能隻是隨意的一瞥,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


 


就像看到一臺電腦、一把椅子被搬走。


 


少了我。


 


他或許覺得,不過是少了一個活躍氣氛的、偶爾能提供點偏門信息的、無關緊要的「技術吉祥物」罷了。


 


他的世界是由電路板、代碼和財務報表構成的。


 


我這樣的人,從來就不在那張核心圖紙上。


 


電梯門緩緩打開。


 


我走進去,轉身,面對著緩緩合上的門縫。


 


門外同事們的面孔和辦公室的景象逐漸被壓縮成一條細線,

最終徹底隔絕。


 


電梯下行,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沒有爭吵,沒有眼淚,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


 


就像一顆從電路板上輕輕拆下的電阻,安靜地離開了原本的系統。


 


至於這個系統少了我這顆電阻之後,是會運行得更順暢,還是會在某個時刻因為缺失了這看似微不足道的「阻抗匹配」而冒出青煙……


 


那已經不是我需要關心的問題了。


 


我剛離開的那幾天,龍源科技內部風平浪靜。


 


甚至比以往更加「高效」和「專注」。


 


技術部的辦公區裡,再也看不到有人對著屏幕傻笑「摸魚」。


 


也聽不到偶爾響起的、壓低聲線討論「私活」的電話。


 


每個人都埋首在自己的格子間。


 


鍵盤敲擊聲、鼠標點擊聲,

還有示波器探頭接觸測試點的細微聲響,構成了主旋律。


 


在小張看來。


 


這才是技術公司該有的樣子。


 


純粹,硬核,一切用代碼和電路說話。


 


15


 


吳總很滿意。


 


他偶爾背著手從技術部走過,看著大家埋頭苦幹,嘴角會不自覺地上揚。


 


這印證了他決策的英明正確。


 


看,砍掉那些虛頭巴腦的開支和崗位,公司運轉得不是更好了?


 


空氣都變得清新了呢。


 


充滿了務實奮鬥的「氧化氮」味道(如果他聞得到的話)。


 


省下的,可是實打實的,能體現在財報上的真金白銀。


 


小張更是感覺良好。


 


他再也不用斜眼看我在工位上「不務正業」地聊微信。


 


不用看我擺弄那些奇怪的元件禮物,

或者折騰線上沙龍的海報和測試鏈接了。


 


世界清靜了。


 


焦點重新回到了他擅長的領域——電路、算法、性能優化。


 


他全面接手了我留下的「資源寶藏」。


 


不過在他眼裡。


 


那些聯系人名單,過往聊天記錄備份,整理得再整齊,也是一堆垃圾。


 


毫無技術難度。


 


他自信滿滿,認為憑借自己扎實的技術功底和「更有邏輯」的溝通方式,足以應對一切「外部咨詢」。


 


不就是打打電話。


 


不就是發發郵件。


 


狗都會。


 


之前我能解決的問題,他會做得更「技術」,更「硬核」,更符合公司的價值導向。


 


公司一切如常。


 


劉工起初還有點擔心。


 


隨著項目照常推進,

也逐漸把那點擔憂拋到了腦後。


 


也許,吳總是對的。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他們理想中的「正軌」。


 


然而,這種虛假的平靜,在第一個周末來臨前被打破。


 


一個看似不大,卻極其煩人的技術問題出現。


 


測試團隊在為一個即將發布的新版本固件做最後驗證時……


 


有個數據預處理和格式轉換的關鍵開源組件,報了一個極其冷僻的錯誤。


 


錯誤信息模糊不清。


 


隻有一串意義不明的代碼和內存地址,翻遍官方文檔、谷歌搜索、甚至爬遍了國內外幾個技術論壇。


 


都找不到任何相關的記錄和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