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後,二師兄「嘖」了一聲:


 


「你們是不是用了 G 公司那個批次的 IGBT?配套的驅動板是 FX-7B 型的?」


 


我愣了一下,趕緊核實:


 


「對,是的!」


 


「那就對了。」


 


二師兄語氣篤定:


 


「那批驅動板上的 bootstrap 電容,某個特定批次的 ESR(等效串聯電阻)值,在高溫老化後會有輕微漂移。


 


「平時沒事,但在特定負載階躍和母線電壓波動耦合下,容易引發次諧波振蕩,觸發保護。


 


「這問題隱蔽得很,G 廠自己的應用筆記都沒提,我們也是踩過坑才知道的。你換個批次的電容,然後把 C_bs 值加大到某某區間試試。」


 


我將信將疑。


 


又是電容?


 


一個幾毛錢的電容?


 


ESR 輕微漂移,也能讓幾百萬的系統趴窩?


 


馬快S了,權當活馬醫吧。


 


我立刻把情況告訴了劉工。


 


團隊連夜行動,找來不同批次的電容換上。


 


通宵燒機測試……


 


奇跡發生了,那個隨機搗亂的「幽靈」真的消失了。


 


項目慶功會上,吳總滿面紅光,宣揚這是團隊的勝利。


 


大力表揚了技術團隊「發揚釘子精神,刻苦攻關,最終憑借過硬的技術實力解決了世界級難題」。


 


聚光燈下,硬件總監和軟件主管笑得跟向日葵一樣。


 


我這個女流之輩,在一堆技術男堆裡,又一次淪為小透明。


 


沒人提那批價值不到百元、決定了項目生S的電容。


 


好像提了電容,

就會拉低他們的豐功偉績。


 


我坐在角落,聽著吳總慷慨激昂的總結,心裡默默念著某師兄的格言來安慰自己:


 


「個人的牛逼不是牛逼,團隊的牛逼才是真牛逼。」


 


會後,吳總經過我工位。


 


難得地停下腳步,拍了拍我肩膀:


 


「小蘇啊,這次也不錯,協助團隊搜集了不少資料。繼續努力!」


 


我特麼能說什麼?


 


向他表明我的功績,說這都是我的功勞?


 


我敢肯定。


 


我不說,他還會覺得我有點功勞。


 


我一開口,我的那點微末之勞在他心裡會瞬間變成零。


 


看著吳總離去的背影,我隻能苦笑。


 


心裡哭,臉上笑。


 


是謂苦笑。


 


在吳總眼中,我大概能勝任的,

就是個會找資料的技術助理吧。


 


他不會明白,二師兄的私人電話,是一個怎樣深度和反應速度的技術支援專線。


 


他以為,解決問題靠的是「努力」和「實力」。


 


卻不知道那輕巧一句,是隻有圈內頂尖大佬才能觸碰到的「絕對領域」。


 


7


 


該來的,終會來。


 


躲也躲不掉。


 


年初的經濟波動,卷起一股寒流,衝擊了整個制造業。


 


連龍源科技這樣體量的公司,也不能獨善其身。


 


投資方施加壓力,報表需要變得更「好看」。


 


周一的全體大會,氣氛不同以往。


 


沒有往常的暖場音樂,也沒有部門負責人輪番上臺畫餅。


 


吳總獨自站在臺上,背後 PPT 投影出的不再是輝煌的業績圖表。


 


而是幾個冰冷銳利的大字——


 


「降本增效,

聚焦核心,戰略轉型」。


 


吳總沒像往常一樣吹噓技術領先,也沒提廣闊的市場前景。


 


他面色凝重,用吃了鲱魚罐頭的語氣,通報了公司面臨的「嚴峻挑戰」和「短期陣痛」。


 


強調必須「勒緊褲腰帶」,「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要「集中優勢資源,確保核心業務的絕對競爭力」。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腕感:


 


「接下來,公司將會進行一輪深刻的業務梳理和組織結構優化。


 


「重點評估每一位同事的直接產出,對核心產品的貢獻度,以及崗位價值的可量化性。


 


「我們要堅決削減那些不必要的、冗餘的、無法清晰量化的間接成本和非核心職能!」


 


「直接產出」、「核心貢獻」、「削減間接成本」……


 


我感覺像是在說我。


 


但又好像不是。


 


我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大部分埋頭畫電路板、寫驅動代碼的同事,如小張之流,似乎稍稍松了口氣。


 


甚至隱隱有些被肯定的優越感。


 


畢竟,他們寫的每一行代碼,調試的每一塊板子,都是「硬核」的,都是可量化的。


 


而我這樣不直接參與核心設計,產出更像是一種「氛圍組」和「B險單」的支持型崗位,不能直接量化,瞬間就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會議室裡的空氣變得微妙起來。


 


我能感覺到,一些若有若無的目光掃過我,又迅速移開。


 


散會後,辦公室裡彌漫著一種壓抑的安靜。


 


沒人大聲討論,但竊竊私語和眼神交換無處不在。


 


沒多久,我就收到了直屬領導劉工發來的消息:


 


「小蘇,

有空嗎?來一下我辦公室。」


 


8


 


劉工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他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見我進來,趕忙最小化了一個屏幕窗口。


 


我瞥到一眼,是一張 Excel 表格。標題似乎有「人力成本」和「優化」字樣。


 


「小蘇,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長長籲了口氣,眼睛沒有直視我,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上一本舊筆記本。


 


我特麼雖然笨,但不是傻子。


 


我猜出了他將要說什麼。


 


「劉工,優化名單……確定了嗎?」


 


我直接開門見山。


 


天要下雨,娘要棄夫。


 


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劉工愣了一下,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


 


他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隨之沉重地點了點頭:


 


「嗯……剛才接到 HR 通知,最終……初步定下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積攢足夠的血條才能說出後面的話:


 


「我們部門……有一個名額。」


 


「這個名額……上面……定的是你。」


 


果然。


 


姑奶奶剛才的預感挺準。


 


但親耳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宣判,心髒還是揪了一下。


 


有點發悶。


 


還有一種荒誕得讓人想笑的衝動。


 


「請給我一個理由。

」我說。


 


不是想爭取什麼,隻是想知道那個最終敲釘轉角的標準答案。


 


我要讓自己S得明白。


 


不能稀裡糊塗就被他們裁了。


 


劉工搓了把臉,像是要把那份為難和愧疚搓掉:


 


「小蘇,你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很重要。聯絡專家,解決疑難雜症,幫我們規避了很多風險……這些我都跟 HR、跟吳總反復強調過了。」


 


「但是,」


 


他話鋒一轉,模仿著上層的口吻:


 


「但是這些貢獻,它不好量化啊。在 HR 的模型裡,在吳總看的報表上,你的 KPI 沒法像開發同事那樣,清清楚楚地列出完成了幾個電路模塊,寫了幾行代碼,優化了多少性能指標……」


 


他越說聲音越小,

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吳總覺得……像這種對外聯絡,資源協調的工作,必要性不大。必要時可以外包,或者……由其他技術同事兼任一下就能覆蓋。所以……你的崗位……可能……被認定為非核心成本。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我知道,這話雖然由劉工轉達,內核必然是吳總的意思。


 


說是讓我有點心理準備,其實就是公司最終的決定。


 


隻剩官宣。


 


他姑奶奶的。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風暴已經登陸。


 


我這艘看起來花裡胡哨、不像是正經戰艦的小船兒,第一個要被掀翻了。


 


9


 


一天後。


 


正式的裁員談話來了。


 


地點在公司面試新人的那間小會議室裡。


 


這意思是讓人從哪裡來,還從哪裡滾?


 


真特麼夠絕。


 


夠諷刺。


 


小會議室裡空氣凝滯,中央空調出風口嘶嘶地吐著冷氣。


 


吹得人起雞皮疙瘩。


 


我對面坐著 HR 總監陳姐和我的直屬上司劉工。


 


陳姐面前擺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夾,繃著臉,表情訓練有素。


 


怎麼說呢。


 


就是職業化的凝重裡,巧妙地混合著一絲程式化同情。


 


絕對的表情管理大師。


 


要不人家能當 HR 呢。


 


就這一招,公司裡上上下下,沒有人能拿捏得比她更好。


 


我服。


 


劉工則顯得坐立不安,眼神飄忽,盡量不與我對視。


 


手指反復摳著面前筆記本的邊角。


 


技術流。


 


技術過硬,但是心理素質差。


 


那樣子不像是在裁人,倒像是他自己正要接受審判。


 


裁員流程機械地進行著。


 


陳姐用她在職場經過千錘百煉,既帶有一絲人性化關懷,又不失公司立場的語氣,宣布了公司的決定:


 


「因集團戰略調整及業務結構優化,我的崗位已被取消。」


 


她公式化地「感謝我過往的貢獻」。


 


並詳細說明了公司將依法支付 N+1 的賠償金,以及後續離職手續的辦理流程。


 


我安靜地聽著。


 


沒有激動,沒有爭辯,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隻是偶爾點點頭,

表示我在聽。


 


陳姐的語速微微加快。


 


似乎急於完成這個並不令人愉快的任務。


 


陳姐念完所有條款。


 


會議室裡陷入一種寂靜,像是等待我爆發,或至少提出質疑。


 


我開口,聲音平穩得出奇:


 


「好的,我理解公司的決定。關於離職流程和補償方案,我沒有異議。」


 


陳姐明顯松了口氣。


 


身體向後靠了靠。


 


劉工也驚訝地抬眼看了我一下,顯然也沒料到會如此順利。


 


我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兩人。


 


繼續說道:


 


「按照流程,我會做好工作交接。不過,有一些比較特殊的情況,我認為需要提前向公司說明清楚,做好預案,以免後續產生不必要的麻煩或業務風險。」


 


陳姐重新坐直了身體。


 


劉工則開始緊張。


 


他們用恍然而悟,又如臨大敵的神情看著我。


 


他們明白過來:


 


我隻是說得好聽,但顯然沒有輕易接受被裁掉的事實。


 


不是個軟柿子,這是個硬茬子。


 


我不是沒有爆發。


 


而是爆發的姿態和大多數人不一樣。


 


10


 


「首先,目前我們三個主力產品線裡。


 


「有七個關鍵元件的替代驗證數據,和供應商獨家調試接口,當時的對接人和協議細節隻有我最熟悉。」


 


我用陳述事實的語氣,盡量不摻雜任何情緒,警告道:


 


「相關核心筆記和驗證報告,存在我的私人加密存儲裡,密碼和訪問權限我需要移交。


 


「部分內容涉及外部專家的口頭保密約定,接手同事需要特別注意溝通方式。


 


劉工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手指停止了摳動。


 


「其次,」


 


我接著說:


 


「和電科院李教授(我三師兄)實驗室的下一代寬禁帶半導體聯合預研項目,下個季度的技術路線圖和聯合實驗計劃,目前隻有我跟進了初步意向和關鍵參數討論。


 


「對方團隊隻認我的對接和協調。如果突然更換聯系人,可能需要重新建立技術信任和溝通渠道,這個過程可能會比較長,也可能會有……理解上的偏差,影響項目進度。」


 


陳姐的表情開始變化。


 


她翻動著眼前的文件夾,想從中找到應對這種「非標準」交接事項的條款。


 


「最後,」


 


我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強調最後一點:


 


「之前幾次重大技術危機和瓶頸突破後,

我這邊以個人信譽和技術交流為代價,積累了一些隻有核心聯絡人才知道的『技術人情』和口頭承諾。」


 


「涉及將來優先技術支持、樣品優先測試權限,甚至是一些未公開的技術趨勢分享。」


 


「這些隱性資產和對應的債務,如果後續接手同事不清楚背後的淵源和約定,很可能在溝通中造成誤解,導致這些積累失效。」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他們臉上現出不安:


 


「這些軟性資源和技術通道,都需要在交接時特別、特別注意溝通方式和維護。」


 


「否則,一旦斷裂,可能會對公司未來的技術迭代,難題攻關,和供應鏈彈性造成一些……不可預知的負面影響,和機會成本。」


 


我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