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倒沒啥意見,就是我身為電氣宗門小師妹,宗門的師兄們意見很大。
A 師兄:「電氣宗門唯二的小師妹,他說裁就裁了?他以為他是誰?」
B 師兄:「他以為我們搞電氣焊的?」
C 師兄:「廢什麼話,明天我就去拆了他祖墳。」
D 師兄:「拆!」
1
我對著微信群哭笑不得。
滿屏不是「拆祖墳」,就是「給他公司拉閘限電」的暴力計劃。
我趕緊發了一排捂臉和跪謝的表情包,給師兄們壓驚。
師兄們護短,那是宗門內出了名的。
尤其對我這個師門裡年紀最小、唯一堅持在制造業一線的小師妹。
我所在的公司叫「龍源電力科技」。
名字聽起來大氣磅礴,
主打產品是智能電網的「心髒」和「神經」。
什麼高壓大功率變流器啦,特種電源啦,還有那些確保電流穩定的監控保護系統啦。
諸如此類。
我的職位是「系統調試工程師」,我戲稱自己是「宗門駐龍源首席代表」。
我的角色扮演是:公司的「技術吉祥物」兼「救火隊長」。
老板姓吳。
一位信奉「數據為王」的硬核技術派(自認為)。
直男一枚。
眼裡隻有成本、出貨量,還有軟件代碼的行數。
按他的標準,在他那套量化到極致的價值體系裡,我能貢獻的「直接價值」有限得很。
我,一不設計核心電路。
二不編寫控制算法。
三也不去現場擰比頭還大的螺絲。
我女流之輩,
也擰不動。
我的價值,在於我身後那張看不見、摸不著的關系網。
我出身國內電子電氣領域的「黃埔軍校」,師從行業泰鬥。
我的師兄師姐們遍布電網公司、設計院、頂尖設備廠商、海外實驗室。
有的手握項目審批大權。
有的專治各種儀器都測不出來的「玄學」故障。
有的則站在技術最前沿,知道未來三年技術風向往哪吹。
但在吳總眼裡,我雖出身宗門,卻壓根不會搞技術。
是一個躺在宗門屍體上乞食的「技術乞丐」。
是宗門之恥。
他看我每天的工作,那就是泡在實驗室對著波形圖發呆。
偶爾接打幾個「闲聊」電話。
或者時不時收寄一些奇怪的包裹(比如給師兄找的絕版芯片,
給師姐搜羅的稀有磁性材料樣品)。
等等。
吳總常說:
科技公司,技術為王。
哪些維護外部關系什麼的亂七八糟的事,都是旁門左道,細枝末節。
需要的時候花錢請咨詢,找專家就好了。
何必專門養一個人?
2
吳總是純技術流直男。
他壓根就看不起非技術流。
再加上我女流之輩,技術稀松。
他S看不上我。
要不是某師兄面子大,估計我也進不來公司。
他覺得我最大的價值,不外是內外溝通、調度協調、請人拉關系。
這種活兒,沒有啥技術含量。
主要靠公司錢出到位,是個人就能勝任。
技術直男就這樣。
迷之迷信技術。
但他不懂:
在高度依賴經驗和信任的電氣圈,有些門,不是有錢就能敲開的。
有些深藏在代碼底層、電路拓撲裡的「暗病」,不是靠標準流程就能解決的。
有些行業秘籍,不是「自己人」,根本沒有圈內人大佬跟你分享。
就像上次。
某個給海外重要客戶交付的大型光伏逆變站項目。
在最終測試階段,系統總是毫無規律地報「過流保護」。
波形圖漂亮得能上教科書,可就是偶爾會像打嗝一樣抖一下。
團隊查了一周。
從代碼 review 到硬件測溫,毫無頭緒。眼看就要巨額賠款。
我當時正感冒。
頂著發燒,給在德國某頂尖研究所的師兄,
發了段現場錄制的電流嘯叫音頻。
師兄在電話那頭仔細聽了半分鍾。
「小師妹,你這聲音……像是 XX 型號 IGBT 驅動板上的那個 bootstrap 電容 C_bs,嗯……可能是 XX 批次的,ESR 偏高了些,在特定負載階躍下容易引發次諧波振蕩。換一個批次試試。」
公司抱著S馬當活馬醫的心態,連夜換了一批電容。
第二天,系統平穩得一匹。
事後項目慶功會上。
吳總大力表揚硬件團隊「刻苦鑽研、不負眾望」,給項目組發了一筆豐厚的獎金。
沒人提起那個越洋電話,也沒人在意那批價值不到一百塊的電容。
我坐在角落裡,喝著橙汁,看著 PPT 上「技術攻堅,
再創輝煌」幾個大字。
心裡默默吐槽:「得,又是團隊的力量。」
算了,習慣了。
我一個臭打工的,也改變不了老板的認知。
能畫出完美電路,寫出高效代碼的是功臣。
一個隻是「打了個電話」、「找了顆電容」的人,終究是「錦上添花」的點綴。
是隨時可以「降本增效」掉的「間接成本」。
老總什麼樣,公司就什麼樣。
老總這麼看我,公司人當然也這麼看我。
他們永遠不明白。
那顆關鍵的電容,背後連著的,是多麼龐大而精密的「技術神經網絡」。
而吳總現在,親手把那顆「電容」給拔了。
3
不隻是吳總。
在隔壁工位的小張眼裡,我每天的日常,
大概跟車間外那幾隻吊兒郎當的流浪貓沒啥本質區別。
都屬於公司「和諧生態環境」的一部分。
有則添彩,無則……好像也沒啥影響。
小張是硬件部的骨幹,也是個技術直男。
眼裡隻有示波器上跳動的波形,電路板上的焊點,和代碼行數。
他看見我經常對著電腦屏幕傻笑,手指在鍵盤上噼裡啪啦,以為我在摸魚聊闲天。
其實,那是我在「宗門技術吹水暨互助群」裡潛水。
看到某位師兄的團隊,攻克了某個碳化硅應用的世紀難題,趕緊送上膝蓋和彩虹屁。
或是某位師兄在吐槽國外某大牌電源管理芯片的反人類設計,我立刻接梗,一起吐槽,順手把那些用血淚換來的經驗教訓記進我的私人筆記。
小張看見我月初忙著對比不同商城的元件價格,
挑揀著一些看起來舊了吧唧的電容、電阻,甚至還有真空管,以為我不務正業,搞什麼復古收藏。
他哪知道。
那是我在給導師和幾位關鍵師兄搜羅「快樂」。
導師痴迷於老式調頻收音機,我就常留意那些品相好的老電容、老電感。
大師兄是威士忌愛好者,新出了什麼限量版小樣,我總能想辦法弄到一點給他嘗嘗鮮。
這叫投其所好。
比那啥冷冰冰的咨詢合同管用得多。
講究的就是個溫度和人味兒。
小張看見我每到周末前夕就開始頻繁約線上會議、調試設備、測試信號,以為我在給自己搞什麼私活。
其實。
那是我在組織我們師門的線上「技術茶話會」。
定主題、請大牛(我的師兄們就是現成的頂級資源)、發會議鏈接、協調大佬們寶貴的時間……搞得我跟個小沙龍主席似的。
每次茶話會前後我都得掉層皮,但效果拔群。
這個由我主導維系的線上小社群,活躍度和技術濃度極高。
成了行業裡的技術風向標和難題破解中心——隱形的。
而「龍源科技」,近水樓臺先得月,自然是最近的受益者。
不經意間就規避了許多技術坑,甚至提前嗅到市場機會。
當然,也特麼是隱形的。
4
有一次。
小張端著泡滿枸杞的保溫杯,經過我工位。
斜眼看著我屏幕上正在測試的線上會議音頻。
嗤笑一聲:
「蘇工,又搞聯誼呢?這些虛頭巴腦的有啥用?咱們這行,最終還得是電路板上的真功夫,是代碼裡的硬邏輯。波形漂亮才是硬道理。」
我隻是笑笑,
沒反駁。
鼠標輕點過屏幕上那幾個音頻信號,那是師兄們毫無保留分享知識的通道。
直男,他懂個屁。
在他看來,電氣電力電子世界的全部,就是眼前的示波器、烙鐵和代碼庫。
但我明白。
再精密的設計也需要工藝來實現。
再完美的代碼也要跑在真實的硅片上。
最前沿的技術,往往誕生於最頂尖的實驗室大腦,和最難啃的工程現場裡。
而連接這些大腦與現場的。
是信任,是共同的學術血脈,是能聽懂彼此黑話的默契。
我維護的,不是一個簡單的通訊錄,不是一個吹水群,不是一個校友錄。
而是一個活的、隨時可以調用、能直達問題核心的「高電壓技術智庫」的訪問權限。
是能讓公司產品在關鍵時刻,
比別人多一份穩定、快一步迭代、深一層理解的「隱性競爭力」。
這是公司花多少錢打廣告、發招聘啟事,都買不來的無形資產。
是我在這個位置上。
用無數杯奶茶。
無數次深夜打擾。
無數份投其所好的小禮物。
一點點構建起來的,最重要,卻最不顯眼的「基礎設施」。
它平時靜靜地待在那裡,像電力系統中的絕緣子,默默無聞。
但一旦系統出現衝擊和過電壓,它就是那個確保不被擊穿,保證系統穩定運行的關鍵屏障。
現在。
有人覺得這屏障多餘,甚至礙眼了。
5
在龍源科技,技術部有條不成文的「潛規則」:
凡是儀器測不出,邏輯說不通,時好時壞的「玄學」故障,
最終大概率都會流轉到我的工位上。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裡都明白:
我這兒有條 VIP 熱線。
去年,有個差點讓公司賠掉褲子的海外項目。
一個為東南亞某國大型光伏電站配套的集中式逆變站。
項目金額巨大,客戶要求苛刻,是吳總親自盯著的「面子工程」。
前期一切順利,量產測試全都完美通過。
就在設備打包發貨前,進行最後一次全功率滿載老化測試時,怪事出現了:
系統運行幾小時後,會毫無徵兆地突然報「直流過流保護」,猛烈關機。
詭異的是,重啟後又能正常運行一段時間,然後再次無徵兆S機。
S循環。
故障間隔毫無規律,就像有個隱形人在隨機按開關。
更讓人抓狂的是。
故障發生時,所有監控波形、數據日志都漂亮得像是教科書範例,根本找不到任何異常。
硬件團隊查遍了每一個傳感器,每一條採樣回路。
軟件團隊把代碼翻來覆去審查了無數遍,甚至懷疑是宇宙射線引發了內存位翻轉。
一周過去。
問題毫無進展。
巨大的逆變器像個沉睡的怪獸,安靜的時候一切良好。
偶爾睜眼,就會吞掉所有人的信心。
客戶一天三個電話催問進度,語氣越來越不耐煩。
吳總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會議室裡的煙灰缸總是堆得滿滿的。
整個技術部烏煙瘴氣。
那天下午,我又被劉工悄悄拉到了小會議室。
「小蘇,」
他搓著手,額頭冒汗:
「這回真的沒轍了。
吳總下了S命令,再找不到原因,項目不僅賠錢,咱們龍源的信譽在海外就全完了。你……你那邊還有沒有什麼……偏方?」
我看著劉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嘆了口氣。
其實前幾天,我就隱約覺得這症狀有點熟悉。
好像在群裡聽哪位師兄提過一嘴,類似的現象。
我回到工位,戴上耳機,在龐雜的聊天記錄裡搜索關鍵詞。
同時默默祈禱那位師兄在線。
運氣不錯。
我找到了在國內某頂尖電科院,專攻大功率電力電子變流技術的二師兄。
我在群裡跟他打了個招呼,二師兄直接給了我他的私人手機。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小師妹?難得主動打電話,
闖禍了?」
二師兄的聲音帶著揶揄。
6
「師兄救命!」
我壓低聲音,言簡意赅地把故障現象、系統拓撲,還有那些「完美」的波形數據描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故障的隨機性,和數據的「正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聽到輕微的鍵盤敲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