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6
花瑤上門要人的時候,人間已是隆冬。
「自從青玄神君到你這裡之後,便失蹤三月有餘了。
「他人到底在哪?」
花瑤穿著錦衣華服站在院中,揚起下巴打量著我。
我沒辦法告訴她天帝的親兒子已經被我種在地裡了,隻能反問她:
「青玄神君到逍遙門之後,是被你帶下山的,想必大家有目共睹。你來找我要人,這是什麼道理?」
我猜到青玄回到逍遙門找我,找不到我卻碰上了花瑤。
花瑤不僅把他引到我這,還告訴青玄我已經成婚了。
就像當年她告訴陸霄那樣。
不過她沒說錯什麼,我便也懶得與她計較那麼多。
花瑤冷著臉勸我:
「你還是趁早把神君交出來,
如今我來找你討人並不會把你如何,等神界派人來找你,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不以為意地笑笑:
「無妨,若神界真的來尋,你這個引路的也跑不了。」
花瑤氣得拂袖而去。
沒過幾日,神界居然當真來找我要人。
我更沒想到的是,為首的竟然是先前和我有過婚約、如今已是逍遙門主的陸霄。
他將帶來的神族天兵留在門外,獨自進了我家院門,走到我面前。
「祈安之,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你現在求我娶你,作為我的未婚夫人,我自會幫你洗清嫌疑。」
我全然不顧他前面幾句髒人耳朵的廢話,坐直了身子問他:
「什麼嫌疑?」
陸霄壓低嗓音:
「現在三界都傳,是你暗S了青玄神君。
」
說著,他又輕蔑地看我一眼: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更沒有那樣的本事,隻要你肯求我,我就勉為其難地幫幫你。」
我嗤笑一聲,用欣賞傻缺的目光欣賞著陸霄:
「連你這種東西都知道我沒本事S青玄神君,天帝他老人家不比你明白多了?
「他要是派人抓我回去,肯定是有別的用意,我去就是了。」
陸霄一愣,顯然沒料到我會這樣口無遮攔。
他咬牙切齒地威脅我:「好,這可是你自找的。」
我沒被帶到天界,被陸霄帶回了逍遙門。
陰暗潮湿的地牢中,逍遙門弟子手持長鞭,打量著被吊起來的我。
「看在你曾是我師姐的份上,我不妨再勸你幾句。
「所有仙門都是由神界統一管轄,你再不交代青玄神君的下落,
到時候觸怒天帝,就算是門主要救你也沒辦法了。」
我當然知道。
仙界的仙者隻是得道的凡人,比凡人壽數長,比凡人有本事。
可說到底還是凡人變的。
可神,生來便是神了。
但我不能說。
首先,我不能告訴天帝,你親兒子其實就在我家地裡種著。
兩個。
一模一樣的。
都當肥料使了。
其次,我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
明明已經該長出來的人,怎麼遲遲沒有現身。
難道這次真的……
若拋開我與青玄的過往,我並不後悔弑神。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我痛恨神啊仙啊的,太久了。
兩千年前,
我還沒修仙,是個單純的凡人。
而我的爹娘,S在神族內部的一場大戰中。
可他們什麼都沒做,隻是按部就班地活著,僅此而已。
神族大戰前一晚,他們還在商量著下個月我的生辰時,宰一隻年節都舍不得S的雞給我慶賀。
可第二日,他們就毫無抵抗之力地慘S在與他們無關的戰事中。
神族兵刃相接摩擦出的一點火星子,對凡人來說都是一場天災。
他們是滾滾向前的車毂,而凡人隻是蝼蟻。
被碾S時,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就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所以我不願再做凡人,不願再遭受池魚之殃,不想面對不公時沒有一點抵抗的力量。
弑神很痛快。
但我也願意給青玄償命。
隻是那些神啊仙啊的,
從來不覺得我這樣的賤命能抵青玄這樣的神君一命。
我從來都不懂,憑什麼都是世上僅有的存在,我就要卑賤一些,沈以青就要卑賤一些。
他們這些高貴的神祇又憑什麼見S不救。
我不後悔弑神。
我隻恨我自私得太晚,才帶著沈以青在人間受了那麼多苦。
所有人都拿我當生財的工具、除妖的利器,隻有沈以青拿我當小孩哄。
他從不讓我消耗精力用我的木靈根種靈草,也不讓我賣靈藥,更不會讓我為了他的聲譽,作為妻子就得趕赴千裡外的西海去舍命降妖。
到臨S前,他還惦記著哄我,問我,「不怕也不哭,好不好?」
我就這麼一個沈以青。
可他被我弄丟了。
開始受刑時,最開始我還清醒,餓到極致後會憶起一些沈以青曾給我做過的菜餚。
不知是否是大限將至,我甚至想得出它們的味道。
可我明明連沈以青的臉都記不清了。
他還在時,我明明記得最清楚了。
該怎麼辦呢。
後來我連自己在哪都快忘了。
最初由指尖傳來的痛逐漸蔓延全身,痛到四肢百骸,痛到令人作嘔。
痛到麻木,痛到不痛。
似乎是太痛了,我似乎再次聞到了沈以青身上的味道。
淺淡的茶香糾纏著墨香,縈繞在我鼻尖。
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忽然周身的痛楚都消失了,身上開始變得輕盈,皮膚也能感受到令人舒適安心的溫度。
「對不起,之之,我來晚了。」
我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哽咽道。
07
睜開眼時,
我看到的是渾身沾滿泥漬的青玄。
我嚇了一跳:
「你這是……剛從我家地裡爬出來?」
青玄啞然。
他身邊的仙侍急紅了眼:
「神君怎麼不解釋啊,神君這是去人界救災一個月才辛勞成這樣。
「聽到祈安之仙子受難,神君連衣裳都來不及換就趕過來了。」
我再看一眼青玄,這才發覺,他的確清瘦了許多。
本就白皙的臉上添了幾分病態,倒是顯得更好看了……
我晃了晃腦袋。
想什麼呢,我可是有夫君的人。
我動了動,試圖掙脫青玄抱著我腰身的手臂。
他卻執拗地抱得更緊了。
我清了清嗓子,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好端端的,
你怎麼去人界救災了?」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乖巧作答:
「人界北部連下數日暴雨遭了洪災,我回來時剛好碰上,就去了。」
人界是不能動用神力的。
他若是救人,隻能親自涉水涉險。
所以……他才落下這一身泥濘。
我腦中泛起他親自背人過水的畫面,心中一動。
「你是,因為我說的那些話?」
他徒手鑿壞沈以青墳頭時我曾說過,「凡人又如何?神君又如何?
「在你們神族眼中,莫非凡人不配活著?所以你連一個S人都不肯放過!」
他在用行動證明,他並非是那麼想的。
我一時有些無言,怔怔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青玄沒回答我究竟是不是,
隻是垂下眼眸,嗫嚅著道歉:
「對不起,我答應過不來煩你的,可我實在不能看著你受傷還無動於衷。」
我幹咳兩聲:「其實……這種時候也沒必要那麼把我的話當回事的。」
您再晚來一會,以後再想見我,就得找和我一樣有天賦的木靈根種我了。
08
青玄沒在逍遙門留多久,就被天帝召回去了。
他留下幾個貼身的仙侍陪我。
有他的人在,花瑤難得地給了我幾分笑顏。
「師姐身上的傷已經被青玄神君用神力醫治得差不多了,醫師說這段時間可以多走動走動,曬曬太陽。」
我瞥她一眼:「你算我哪門子師妹?」
不等她反駁,我繼續道:「我要去後山的那片,海棠花林?是有一片海棠花吧,
我要去那。」
花瑤沒好氣地瞪我一眼:「去那幹嘛?現在又不是花季。」
你管呢。
我沒回答,跟著她來到後山。
路上遇到一個師妹和我打招呼,我看著她的臉覺得熟悉,卻不知道她是誰。
一旁的花瑤開了口:「師姐認不住人的,你莫往心裡去。」
她說完,我和她皆是一怔。
我從未將自己辨認不出人的症狀告訴任何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
花瑤知道自己失言,立刻跑了。
我看著她匆忙逃竄的背影,心中有了計較。
算賬不急一時,臨刑前的夜晚才是最煎熬的。
後山的海棠花的確沒開。
我看著熟悉的景色,回憶突然變得更鮮活。
就是這了。
我荒唐地把小青玄當成樂人,荒唐地給了小青玄一些銀錢,又荒唐地把小青玄給辦了的地方。
我嘆了口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能找到這裡的,沒幾個人。
我喊著青玄的名字回頭,卻沒想到看見了陸霄的臉。
他一臉鬱色:
「你還真是厲害,我說當初怎麼偏要與我退婚,原來是費盡心思在勾引青玄神君。」
我嘲諷地笑笑:
「有沒有可能是你不行呢?是他比較行,所以能我看上他,但看不上你。」
陸霄大怒:「你不會真以為他下凡歷劫與你有過一段露水情緣就把你當回事吧?
「他青玄神君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你算什麼東西,也妄想通過這種腌臜手段留在他身邊?」
我心中一頓,呼吸微滯,
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什麼下凡歷劫?」
「還在這裡裝,你什麼樣我不知道麼?」陸霄冷笑,「你真以為沒人知道沈以青就是青玄神君在凡間的真身嗎?」
我瞬間懵了。
一切都很詭異,但又詭異地說得通了。
為什麼種下了沈以青卻遲遲沒長出來,反而是青玄三番五次來到我家。
為什麼青玄和沈以青做的飯味道一模一樣。
為什麼連青玄和沈以青身上的氣味都相同。
因為他們從來都是一個人。
我高興地原地蹦了蹦,笑出聲來,狠狠拍上陸霄的肩:
「陸掌門,咱們倆認識兩千年有餘,我看你從來沒這麼順眼過,真的。」
這回換陸霄傻眼了。
他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茫然地看著我:
「你什麼意思?又想耍什麼花樣?」
我擺擺手:「沒空和你這傻蛋解釋了,你任務完成了,滾吧。」
09
來到神界時,青玄的仙侍帶著我一路暢通無阻。
我不禁感嘆這神界怎麼和人界的菜場一樣,我都能來逛上一逛。
仙侍失笑道:「是神君一早就交代過,若是祈安之仙子來訪,可隨意走動。」
我有些驚訝:「他早就料到我要來找他?」
仙侍忽然笑不出來了。
他沉默片刻才繼續道:「神君他,從來不敢奢望您會主動來找他。他隻是怕,萬一……」
我一時無言。
等到了天帝的珲陽宮門外,看見了一群仙娥正戰戰兢兢地守在門口往裡瞧著。
青玄的仙侍上前打聽,
這才得知裡面上演的是一出老子和兒子混戰的大戲。
殿內叮呤咣啷地響著,饒是如此,我也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大概的故事。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天帝他唯一的兒子,去了一趟逍遙門,就被一個女人給拐跑了。
自那以後,兒子家都不想回,老子沒辦法,強迫他去人界歷劫,做一世凡人。
回來後更是完蛋。
兒子直接和那女人成親了。
老子氣得半S,把兒子在人界的記憶消除了不說,還一失手給兒子打成了啞巴。
沒想到這個啞巴兒子還是跑去找那個女人了。
沒多過多久啞巴兒子回來了,也不啞巴了,開始日日茶飯不思。
老子退了一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兒子又去了。
這一去卻沒再回來,徹底失了聯系。
老子沒辦法,隻能把兒媳婦綁了回來。
我整理完邏輯後有些鬱結。
您想綁我倒是綁到底啊,綁一半把我交給陸霄算怎麼回事,還有沒有點責任心了。
我正暗暗生氣,大殿的門突然被一腳踹開。
天帝渾厚的嗓音凌空而起:
「祈安之,這兒子我不要了,送你了,趕緊領走!」
10
自那以後,青玄神君便日日跟著我。
他倒也不是時時都跟著,起碼我去茅房的時候他不再說渾話非要親眼瞧著了。
他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總能聽到些傳言。
例如逍遙門易主了啊,陸霄突然走火入魔墮入畜生道變成豬了啊,花瑤突然想去西海看看風景結果不小心掉入海裡變成魚食了……
諸如此類。
他在我身邊的時候,總是滿臉委屈地看著我。
「你還是沒想起來嗎?」
我吃著他親手做的飯,裝傻:「什麼?」
正在給我夾菜的青玄聞言嘆了口氣:
「兒時我們見的第一面。」
我放下筷子:「哦,你是說在逍遙門後山,我給你錢讓你脫——」
他立刻捂住我的嘴,臉上的紅一直漫到耳尖:「不是的。
「是我偷跑出天界來到逍遙門後山,在這裡種人參果……」
我大驚:「你是那個小胖孩!」
他無奈地點點頭:「你管我叫小胖孩嗎?其實我那會兒也不胖的。」
我「啊」了一聲,算是回答。
我記得那個小胖孩。
我當然記得。
我的超絕木靈根就是跟他換來的。
剛來逍遙門時,為了修煉我格外努力,到處跟厲害的師姐師兄置換有助修煉的寶貝。
隻是這木靈根……
雖然當時你情我願的,可現在想來確實不怎麼光彩。
我當時把年幼的青玄當傻子了。
青玄幽怨地看著我:
「你不會又忘了吧?
「你答應我給你木靈根,你就讓我做你夫君的。」
我尷尬地咂咂嘴:
「忘不忘的,不都實現了嗎你說是不是……」
青玄忽然勾起嘴角,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之之喜歡的,到底是青玄還是沈以青?」
我腹誹他怎麼淨出這混賬題給我,面上依舊討好地笑笑:
「什麼青玄沈以青的,
不都是一個你嗎?」
他眸色一沉:「萬一……不是呢?」
什麼萬一不是的。
天帝,你兒子又雙叒叕瘋了。
11
當夜我就知道了。
他還真沒瘋。
但是我要瘋了。
我好端端地睡著,一道熟悉的嗓音貼著我耳畔響起:
「種這麼多夫君,之之是想同時用三根麼?還真是貪心。」
我正疑惑我今年沒種蘿卜啊,一抬頭對上三張一模一樣的臉。
我慌張地從榻上爬起來,緊緊裹著被子。
三人皆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溫良地注視著我。
裝,都繼續裝!
我也裝。
我小聲用顫音滿腹委屈道:
「當初我的夫君種進去,
長出一個『啞巴神君』來找我。
「『啞巴神君』種進去,長出一個『青玄神君』來找我。
「來來去去,這不都是一脈相承的一個人嗎?怎麼變出來三個!」
三個一模一樣的俊俏神君齊齊衝我點頭。
「是啊,可也沒誰規定種下去的人一年隻結一次果啊。」
我怔愣一瞬,大驚失色。
不行,這也太多了。
不能再長了。
一根當個寶。
兩根剛剛好。
三根有點受不了。
四根……
爹了個蛋的可千萬不要!
來不及管那三位了,我連忙衝向門外。
我得趕緊回家,把那三個夫君挖出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