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什麼事,就是普通的貧血。我男朋友還在等我,再見。」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林桑榆,跟他分手吧。」


 


我愣住:


 


「什麼?」


 


「和他分手。」


 


他重復,眼神偏執,


 


「他照顧不好你。」


 


「三環的房子,勞斯萊斯,我都可以給你!還有錢……」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不由渾身發抖:


 


「江臨川,你把我當什麼?你把你即將結婚的妻子當什麼?」


 


他看著我,輕笑一聲:


 


「她隻在乎我能不能幫她爭到家產,在乎她手裡最終能攥住多少錢。」


 


他逼近一步,反問我:


 


「你不也一樣嗎?林桑榆。」


 


我眼淚湧上來:


 


「江臨川,

我有男朋友了。」


 


「我說了,和他分手!他不適合你!」


 


「江臨川,五年了!我們都向前走了——」


 


「是!我也想向前走!」


 


他猛地低吼,像是壓抑到了極點,


 


「可你他媽為什麼要出現!你為什麼要出現在我面前!林桑榆!」


 


「憑什麼你能沒心沒肺地去接受新的人新的生活?憑什麼隻有我一個人像個傻逼一樣陷在回憶裡自虐!」


 


「我……」


 


「你說啊!林桑榆!」


 


「你告訴我憑什麼!你為什麼要出現!!!」


 


他激動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


 


我瞬間疼得嘶了一聲,臉色煞白。


 


他察覺到不對,猛地松手,看到我疼得蜷縮的樣子:


 


「你胳膊怎麼了?


 


我下意識拉了下袖子:


 


「沒事……」


 


他卻不由分說,將我的袖子捋了上去。


 


整條小臂暴露在外。


 


密密麻麻的針眼,大片大片的淤青,長期反復的穿刺和輸液,幾乎找不到一塊好皮膚。


 


江臨川整個人僵住,手指發顫:


 


「這……這是怎麼回事?!」


 


「貧血有點嚴重……需要經常輸血……」


 


我低聲解釋。


 


「怎麼會嚴重成這樣!?」


 


幸好這時,晏陽找了過來。


 


看到這一幕,立刻衝上前:


 


「放開她!」


 


江臨川猝不及防被推開。


 


赤紅著眼睛反手揪住晏陽的衣領,朝他揮了一拳:


 


「她經歷了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你不是她男朋友嗎?你到底是怎麼照顧她的!」


 


晏陽抹了下嘴角,眼神冰冷:


 


「這跟你沒關系。江先生,你未婚妻還在等著你。」


 


而此時,那個女生正從大廳門口快步走來,臉色難看。


 


我不想再聽那些帶刺的嘲諷。


 


捂著胳膊,快步離開:


 


「江臨川,我們過好各自的生活吧。」


 


12


 


我被晏陽扶著從醫院出來。


 


冷風一吹,渾身都疼。


 


晏陽沉默了許久,出聲:


 


「醫生說,指標有點差,建議住院。」


 


我搖頭:「不想住。還有好多事沒做呢。」


 


「我想去買身漂亮的衣服。


 


他紅著眼眶點頭:


 


「好,我陪你去。」


 


我們去了那家我曾無數次路過卻舍不得進的漢服店。


 


「有沒有冬天穿的?」我問店員,「聽說下面很冷,我得穿暖和點。」


 


晏陽別過臉,肩膀微微發抖:


 


「姐姐,你……」


 


我開心換上衣服,轉了個圈,笑得沒心沒肺:


 


「哎呀有啥好難過啊?下面有那麼多熟人,我去了又不孤單。」


 


「快,幫我看下哪套好看?」


 


最終選定了一套紅色的。


 


像嫁衣一樣美。


 


我拉著晏陽:


 


「快,幫我拍張照片。」


 


「要開美顏,給我好好修。不要黑白的,我就要彩色的。」


 


拍完照,

我又拉著他去了著名的殯葬一條街。


 


晏陽停下腳步,聲音發哽:


 


「姐姐,不去了吧?」


 


「你害怕?那我自己去。」


 


我看著他,


 


「我都預制鬼了,才不怕呢。」


 


我自顧自地計劃著:


 


「骨灰盒定制得提前,要不就來不及了。我要粉紅色的,對了,一會你要幫我還價,往最低了壓。」


 


「還有,墓志銘,」


 


我嘮嘮叨叨地囑咐他,


 


「就寫:『我先掛了,早知道買個復活甲了。』是不是超級酷?」


 


晏陽沒忍住,笑出了聲。


 


辦完這些事,天色已晚。


 


我們去後海轉了轉。


 


有個流浪歌手在唱《我們》。


 


「我最大的遺憾,是你的遺憾與我有關……」


 


歌聲散盡風裡。


 


夜風吹得鼻子一酸。


 


「晏陽,我可能……沒機會去聽 Eason 的演唱會了……」


 


「會的!我們還有希望,興許明天就有合適的配型了。」


 


他嗓音顫抖著,


 


「你再堅持一下……他兩個月後就有場……我們買最前排的 VIP……」


 


我笑著搖搖頭,輕輕錘了他一下:


 


「別這副S樣子啊,這輩子我哭過太多次了,膩了。」


 


「以後去看我,不要買菊花哈,我喜歡向日葵。」


 


我拿出那張被摩挲得發軟的願望清單。


 


上面一件件事,後面用紅筆打了個勾。


 


「挺好的,

我都做了這麼多事了。」


 


13


 


剩下的日子,我在北京城裡漫無目的地轉。


 


那些從前和江臨川一起走過、後來不敢再去的地方,如今又獨自走了一遍。


 


這幾天,他一直在找我。


 


我手機收到他許多轉賬。


 


每一條都帶著備注。


 


【林桑榆,你在哪?】


 


【林桑榆,我的手機號一直沒變,你聯系我好嗎?】


 


【林桑榆,我真的很擔心你。】


 


【那天是我不對,你別再玩消失了好嗎?】


 


【求你回我一下。】


 


【林桑榆,我很想你。】


 


我把卡交給了晏陽:


 


「以後找個借口,幫我還給他吧。」


 


晏陽問我:


 


「不後悔嗎?」


 


我搖了搖頭。


 


我愛的人,早在十八歲時就愛過我了。


 


至於他三十歲是誰的丈夫,四十歲是誰的父親,我都祝他幸福。


 


我最後去了趟紅螺寺。


 


遊客依舊很多,滿樹紅綢飄蕩。


 


五年前,我們在這裡寫下「林桑榆江臨川要一輩子幸福」,系在了姻緣樹。


 


如今,早已不知所蹤。


 


我又買了一條新的,踮起腳,系在同樣位置。


 


上面隻寫了一句:


 


【江臨川要一輩子幸福。】


 


山風拂過,萬千紅綢起舞。


 


我揮了揮手。


 


再見了,我們愛過、奮鬥過、最終走散的北京。


 


14


 


後來,我還是沒撐住,被晏陽緊急送進了醫院。


 


意識昏沉間,手裡還攥著那張鮮紅的請柬。


 


「可惜了,今天他結婚,我去不了了……」


 


我見過他很多樣子。


 


青澀的,努力的,疲憊的,絕望的,成功的。


 


唯獨,沒見過他,不屬於我的樣子。


 


15.


 


自從那日醫院一別,江臨川再也沒見過林桑榆。


 


心裡那點不安像雪球越滾越大。


 


他跑去醫院好幾次,次次落空。


 


他後悔瘋了,為什麼沒要一個聯系方式。


 


他以為她出現,總會找他。他的號碼從來沒變。


 


可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隻能一遍遍轉賬,用備注留言,可依舊石沉大海。


 


夜裡失眠,過去七年的點滴反復折磨他。


 


他想他是恨她的,恨她當年的決絕和現實。


 


可再見時,她瘦得脫形,穿著他很多年前買給她的舊衣服,眼神裡沒了光。


 


她過得不好,他看得出來。


 


他心很疼,嘴上卻更刻薄。


 


他想逼她低頭,隻要她說一句軟話,他大概什麼原則都沒了。


 


直到看見她和別的男人站在一起,積壓的情緒徹底崩盤。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明明彼此都有了歸宿,不是嗎?


 


可他控制不住。


 


他太了解她,她那個樣子,根本不是幸福的模樣。


 


他甚至偏執地想,他現在有錢了,能給她當年想要的一切了。


 


可她不要。


 


她隻是看著他,眼神疲憊又遙遠地問:


 


「江臨川,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失控脫口而出:


 


「我想要你!


 


他想給他更好的生活,想將她養得胖一點,讓她像以前一樣開心。


 


可她,不要。


 


16


 


婚禮現場,賓客滿座,祝福聲不絕於耳。


 


「白頭偕老」。


 


他聽著這四個字,心髒像被針扎過。


 


他想白頭到老的人,並未在他身邊。


 


那隻布滿針眼和淤青的手臂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鈍痛蔓延。


 


助理的電話來得突兀,聲音焦急:


 


「江總,查到了!林小姐的就診記錄……不是貧血!是白血病!很嚴重了,今天早上剛被送進醫院急救!」


 


世界瞬間寂靜無聲。


 


他整個人幾乎都站不穩。


 


他不信。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轉身就往外衝。


 


許顏一把拉住他:「江臨川,你想好了!你現在走,就是打我們許家的臉!你這五年打拼的一切,不想毀了就留下!」


 


「她不就想要錢嗎?我可以容得下她。婚禮照常舉行,你不許走。」


 


他踉跄著,嗓音嘶啞: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錢!」


 


他像瘋了一樣衝了出去。


 


17.


 


趕到醫院時,搶救室外的長廊隻有晏陽一個人靠著牆。


 


「她呢?」


 


晏陽抬眼,眼底一片血紅:


 


「還在裡面。」


 


「她真是我見過最傻的戀愛腦,」


 


晏陽哽咽著笑了一聲,


 


「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就看你們以前的照片和視頻。我笑她,她說我不懂,這叫……愛能止痛。


 


江臨川蹲下去,雙手插進頭發裡,肩膀劇烈顫抖。


 


「怎麼會這樣……」


 


從前她多怕疼啊,磕一下都要他哄半天。


 


而現在……那整條手臂被扎得沒一塊好皮膚。


 


這些年,她到底一個人承受了多少?


 


「她一直很樂觀……直到第三年,她媽媽出車禍走了……S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給她求的平安符……」


 


晏陽吸了口氣:「那次,她吞了安眠藥……我把她罵醒,騙她說阿姨給我託夢了,說用她的命換了你的,菩薩同意了,你要好好活著……你看,

你那麼多願望還沒實現……」


 


他看著張皺巴巴的願望清單。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願望,後面畫著紅勾。


 


【趁著頭發還沒掉,去染成粉色。】


 


【下次扎針再也不許喊疼。】


 


【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我要上王者。】


 


【去聽 Eason 的演唱會。】


 


【買一頂趁手的假發。】


 


江臨川顫抖著往下看。


 


最後一行,寫著:


 


【去見他一面。】


 


後面,也是一個鮮紅的勾。


 


他攥著那張紙,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林桑榆啊……你這個騙子……」


 


「江臨川,

你真是個混蛋!」


 


他一遍遍罵自己。


 


他風光無限時,她在被病痛折磨。


 


他開心籌備婚禮時,她在默默準備後事。


 


他甚至想,是不是當年那間出租屋,廉價的裝修,才讓她得了這個病?


 


如果沒跟著他,她是不是會有完全不同、健康順遂的人生?


 


是他害了她。


 


晏陽看著他,漠然一笑:


 


「就是這個在你眼裡貪慕虛榮的女人,跟了你七年。」


 


江臨川如夢初醒。


 


是啊,她若真是貪慕虛榮,當年怎麼會跟他吃那麼多苦。


 


七年,一個女孩子最好的七年啊……


 


晏陽盯著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當年她沒有推開你,你現在年過三十,

一無所有,積蓄掏空,唯一的愛人還身患絕症……江臨川,你還會像現在這樣愛她嗎?你還能像現在這樣,覺得愛情偉大嗎?」


 


「或者,你一直守著她,她S了,你呢?」


 


是啊,她S了,他大概也不想活了。


 


「她從來沒拋棄你,是她用最爛的方式,成全了你。」


 


江臨川癱坐在冰冷的地上,陷入絕望和自責裡,無法自拔。


 


五年前,他一無所有,救不回病重的母親。


 


如今,他有了一切。


 


依舊救不回心愛的女孩。


 


她那麼瘦,那麼小,頭發也都掉光了。


 


陷在白色的病床裡,像隨時會消失。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語無倫次,眼淚砸在她手背上。


 


「桑榆……對不起,

我來得太遲了……」


 


「我現在什麼都有了,求你……回頭看看我好不好……」


 


她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看了他很久,才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我愛的是 18 歲在課桌下偷偷牽我手的江臨川。」


 


「是 20 歲跑遍全城給我買生日蛋糕的江臨川。」


 


「是 22 歲抱著我說給我一個家的江臨川。」


 


「沒有人比得上他,哪怕是現在的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