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飯桌上，她端上來兩隻波士頓龍蝦。
女兒眼睛一亮，高興地掰下一隻鉗子。
霎時間，一股惡臭味飄出來。
我捂著鼻子一看裡面的蝦肉都軟爛到流黑湯了!
妹妹臉色尷尬，對著坐在一邊的爸媽撇嘴。
「爸媽，我早說了不是什麼東西放進冰箱都是永生的，買了波龍就自己吃嘛，幹嘛非得巴巴地等我回來再送過來？」
「虧我還看著兩隻這麼大的波龍，想著你們從小教我們姐妹要學會分享，覺得我姐肯定舍不得買這麼貴的東西，好心做了叫他們一家也一起來吃，結果你們害我弄幾隻臭蝦遭人嫌棄了！」
爸媽笑呵呵地認錯，然後把兩隻波龍分別放進我和女兒的碗裡。
「這蝦就是壞了點嘛，還能吃，
婷婷你們是客人，你們吃！」
他們以為我沒有認出來。
這兩隻波龍，是中秋節當天，我送去爸媽家的。
1
今年中秋節和國慶節碰在了一起，妹妹和妹夫趁著長假去海南旅遊不在家。
中秋節隻有我和老公還有女兒陪爸媽吃團圓飯。
當天大清早我就去海鮮市場，看見 500 元一隻，活蹦亂跳的波士頓龍蝦。
頓時想起爸媽刷短視頻時看見波龍說不知道是什麼味的那一幕。
咬咬牙，一口氣買了四隻，想著爸媽和老公、女兒，一人一隻吃個痛快。
一進爸媽家門，他們從我手裡接過波龍時，驚訝不已。
然後笑得合不攏嘴，嘴上卻指責我。
「你們買這個幹什麼呀？這得多貴啊，手裡有錢得多存著，別大手大腳地亂花錢！
」
我有點失望他們還是這樣心口不一，卻還是撒了個善意的謊言。
「不貴，四隻三斤的大波龍五百塊，我撿便宜了。」
說完，就和老公進了廚房忙活準備中午團圓飯的飯菜。
到最後要收拾龍蝦上鍋蒸的時候，媽媽突然走進廚房說自己不舒服，要我們離開。
「我和你爸胸口都發悶，吃了藥想睡覺，婷婷你別做這幾隻蝦了，年紀大了神經衰弱，聽到一點動靜就難受。」
那時被掃地出門的我對她的話信以為真，絕對想不到。
當天那四隻沒有做的波龍，其中兩隻會在今天出現在妹妹家的餐桌上。
我捂著鼻子，看著那兩隻我精挑細選了半天的波龍，如今泛著陣陣臭氣，心裡的滋味難以言說。
原來中秋節連飯都不給我們吃就趕走，是怕愛吃海鮮的妹妹吃不到波龍，
要特地留給她。
妹妹說完後，我沒有接她的話，飯桌上一陣沉默。
爸媽見狀，趕緊笑呵呵地對著妹妹認錯。
然後又對我說：「婷婷，這可不是你送我們的龍蝦，是你爸的老同事老張的兒子送的，你別多想。」
可是我在朋友圈看見老張全家國慶都在外旅遊，還能特地回來一趟給他們送波龍嗎？
見我沒說話，媽媽又想像往常一樣將這件事糊弄過去。
夾起流出黑湯的波龍，放進了女兒和老公的盤子裡。
「這蝦就壞了一點，還能吃，你們是客人，你們吃！」
女兒撅著嘴把波龍推出盤子。
「我不要，外婆你明明是看小姨不想吃才給我的，臭烘烘的我也不要！」
「你這孩子！」
媽媽瞄了我一眼，想要我說話教育女兒，
我依然沒吭聲。
最後她隻能自己打了個圓場：「你不吃，那就給你媽吃，小沒良心的外婆疼你還疼錯了！」
說完就把波龍放進我的盤子裡，腥臭味讓我差點吐出來。
我平靜開口。
「媽，你是又忘了我海鮮過敏嗎？」
2
小時候，因為妹妹喜歡吃海鮮。
每當年節做大餐時，媽媽總是做海鮮居多。
而海鮮嚴重過敏的我，吃一點就會渾身起疹子，甚至窒息。
在有一年中秋節，我甚至隻有一碟隻剩下些碎肉和梅幹的梅幹菜扣肉和青菜可以吃。
那一次我忍無可忍爆發了。
媽媽卻說我無理取鬧:「我不就是不小心忘記了你海鮮過敏嗎？難道你不能吃海鮮全家人就都不能吃了？」
爸爸也指責我不知道體諒父母的辛苦，
不吃就滾下桌。
那一頓飯，眼淚混著米飯流進胃裡，讓我記了好多年。
直到女兒剛出生的那幾年，爸媽也偶爾過來搭把手，讓我喘口氣。
些許的溫情，漸漸地將過去那些痛苦的記憶模糊，讓我好像能放下了。
可直到今天，面前這隻發臭的波龍，好像又把我拉回那一年中秋的眼淚拌飯。
鹹澀的淚水，混合著吃剩的梅幹菜的味道，竟和波龍的腥臭氣重合了。
我的一句質問，讓媽媽委屈極了：「我這不是不小心忘記了嗎？你不吃就算了，好好的一家人吃個飯，你就非要擺臉色給我看嗎？」
爸爸把筷子拍桌上，指著我:「不就是你覺得我們把你買的蝦給了你妹妹，你不高興嗎？」
「對，我告訴你，這就是你買的！」
「一個當姐姐的，
對親妹妹都小氣成這樣，你真是……」
總是說他們對兩個女兒一碗水端平的爸媽，每次無底線偏向妹妹時，就會說。
「你是長姐，讓著妹妹！」
妹妹要我的彩禮一半時是這樣。
「彩禮是給娘家父母的，我們老兩口以後什麼東西都是你們姐妹的，你的彩禮當然有妹妹的一份，你做姐姐的和妹妹搶什麼？」
妹妹搶我的初戀時也是這樣。
「一個男人而已，你要為了一個男人和親妹妹和家裡鬧翻？」
明明受害者一直是我，到最後我都會成他們嘴裡為難全家人的惡人。
爸爸一副我真是難以理喻的表情，對上我冰冷的臉，怒氣更甚。
「怎麼著，為了兩隻幾百塊的蝦，你現在氣完了你媽，是不是還要把我的臉扯下來往地上踩啊？
來，你踩！」
爸爸氣得臉通紅，媽媽開始抹眼淚。
妹妹忙讓他倆消消氣，指責我：「姐你也太斤斤計較了，買給爸媽的東西，他們怎麼安排是他們的事嘛，你因為這事還和爸媽鬧不開心，我就不像你這麼小氣，給爸媽的東西他們愛給誰給誰。」
「難怪爸媽總是小心翼翼地看你的臉色，連給我兩隻波龍，都不敢告訴我是你買的，怕我說漏嘴。」
「都怪我，不該想著有好吃的和你分享，不然哪能把你氣成這樣，我的錯。」
「你衝我發火好了，別在這欺負爸媽！」
我就說了一句話，竟然欺負了三個人。
一直吃虧的人，隻是冷了臉，就成了罪大惡極。
眼睛又酸又熱，女兒拉拉我的手。
「媽媽不傷心，他們是壞蛋！」
老公也提起我的包，
拉住我的另一隻手。
「我們回家。」
妹妹跳了起來，不許我走：「姐，你怎麼教你女兒說話的？連長輩都敢罵，我們家好像沒這個教養吧？」
「你少說兩句！」
她還要說什麼，一直沉默的妹夫站出來打斷她。
妹妹臉色一變，立馬忽略我，對著妹夫尖叫。
「你現在是在護著她？別忘了我才是你老婆！」
老公頓住腳步，看我：「要勸架嗎？」
我搖頭：「他們的事和我們無關，以後這裡我們也不要再來了。」
3
「媽媽，爸爸好偏心，點的都是你愛吃的，我想吃這個豆腐釀肉，好不好？」
從妹妹家出來後，老公帶著我和女兒在飯店吃飯。
女兒衝著我撒嬌要點菜。
我摸了摸她點頭：「當然可以。
」
菜上桌後，女兒夾了一塊豆腐，驚嘆：「媽媽你快吃，好鮮哦！」
看著她努力地活躍氣氛，想要逗我開心的樣子，我隻覺得自己作為媽媽失職。
竟然讓小小年紀的女兒來排解我的負面情緒，呼出一口氣排掉鬱氣。
趕緊夾起一塊豆腐送進嘴裡，笑著對女兒豎起大拇指：「寶寶好會點菜，超好吃！」
見我終於笑了，老公也松了口氣。
就在他也準備動筷的時候，服務員小跑過來道歉。
「不好意思，先生你剛剛說您太太海鮮過敏，廚師做的本來是沒幹貝的豆腐釀肉，結果上菜的時候和別桌的弄混了!」
她又對著我滿臉歉意：「您還沒有吃吧？」
話音落下，老公立馬急得不行，顧不得其他讓我趕緊吐出來。
女兒也慌了，
一直問我有沒有事。
我努力地想吐出來，可豆腐早就咽下去了，再努力也無濟於事。
隻能安慰他們：「別擔心，我隻吃了一塊，有事及時去醫院就行了。」
老公這才冷靜了下來，拉著我就要往醫院趕。
在車上，他一路問我有沒有感覺不舒服，身上有沒有起疹子，喉嚨會不會發緊。
可直到醫院，我的身體也沒發生任何異常。
醫生給我做完檢查後，也說沒問題。
老公還是不放心。
「我老婆海鮮過敏很嚴重，您再……」
我制止他讓醫生再看看，對醫生說：「您開個單子給我做一個過敏源檢測吧。」
老公不解地看著我，很快又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震驚後不再說話。
檢查結果出來，
上面顯示，除了對一些塵螨過敏，再無其它。
原來海鮮過敏，是一個持續了三十年的謊言。
難怪爸媽總是會忘記我會海鮮過敏，以前我為這事傷心過無數次。
原來是因為，海鮮過敏本身就是假的，所以除了欺騙我的時候，他們從來不放在心上。
想起七歲那年，我夾飯桌上的蒜蓉蝦，被媽媽打掉筷子。
我哭著說爸媽偏心，不讓我吃海鮮。
他們卻笑著說我是個小傻瓜。
「不讓你吃是因為你海鮮過敏啊，你忘了第一次你吃了蝦，渾身長滿疹子，嗓子裡都長了差點窒息救不過來，把爸媽嚇S了嗎？」
我捂住臉，無法控制地在醫院哭了出來。
4
從醫院回來後，我兩個多月沒有去看過爸媽。
就連每周末約定的帶著孩子回家陪他們吃飯，
也當不存在。
剛開始，爸媽也不聯系我，等著我去向他們認錯。
一個月後，媽媽終於給我打了第一通電話，她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回來吃飯。」
沒有提一句那頓晚飯的事，叫我回家吃飯，就是她認為的低頭。
「沒必要。」
我語氣冷漠地回了一句，掛斷電話。
一個多月後的周末，我帶著女兒在家看動畫，房門被敲響。
打開門，是爸媽提著四隻波龍還有菜站在門外。
我一愣，媽媽沒好氣道：「怎麼，生你養你的爸媽連你家的門都不能進了？」
說完，便推開我自顧自地進了門。
「就為了兩隻蝦，你要和你爸媽斷絕關系啊？」
「要不說當爹媽的難，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哄著鬧脾氣的女兒。
」
「你不回家吃飯，當媽的隻能來給你做飯了！」
晚飯前，老公回到家看見一桌飯菜還有擺著的四隻波龍，不解地用眼神詢問我怎麼回事。
我對他點點頭，讓他帶著女兒到飯桌前坐下。
媽媽見我好像軟了態度，笑容真心了許多。
又開始分波龍。
「大寶一隻，女婿一隻，老頭子一隻，我不吃，婷婷吃一隻。」
她笑容滿面地把波龍夾進我碗裡，然後表情一僵，發現自己又忘了我「海鮮過敏」。
「婷婷，媽是惦記著好吃的得給你吃，這才疏忽了，你別生氣，媽馬上就夾走。」
我平靜地按住她的筷子。
「不用，我吃。」
在爸媽震驚的目光裡，我掰下波龍的鉗子，挑出裡面的肉就要往嘴裡送。
媽媽都要急哭了：「婷婷啊，
你可不能因為和媽怄氣就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啊！」
她要奪走我手裡的蝦鉗，我直接往嘴裡塞了滿滿一口的蝦肉。
明明新鮮的蝦肉香甜無比，我卻想吐。
忍著惡心，在媽媽的哭聲裡咽了下去。
其實像以前一樣，在爸媽示好後就稀裡糊塗地繼續過去，好像可以。
可是這一次，我偏偏就不想吃這碗名為親情的夾生飯！
蝦肉進到胃裡，我抬眼看著媽媽。
「媽，你看，我吃了蝦肉，可還是好好的。」
「你們今天可以解釋一下，到底是什麼苦衷，讓你們騙我這麼多年嗎？」
5
「婷婷，你胡說什麼？爸媽怎麼會拿這事騙你？」
「這對我們也沒有好處啊？」
「是不是這波龍比較貴，它就不容易讓人過敏呢？
」
「你別又誤會了我們的一片好心，冤枉我們！」
聽著他們胡說八道的狡辯，我笑了出來，讓老公把一臉擔心的女兒帶出去。
安慰他們：「放心，媽媽會解決好的。」
也許原生家庭，就是我那個一生中，反復遇到，卻捂著眼睛從未去解決過的課題。
結果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反復給我帶來折磨。
如今三十多歲了，我有老公和女兒給我的力量和後盾，足以讓我有勇氣去面對爸媽不愛我的事實。
我拿出醫院的那樣過敏源檢測報告放在他們面前。
寫著我的名字的報告上，沒有出現任何一樣海鮮。
媽媽臉色發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爸爸又想拍桌子，被她攔下。
「就這麼點小事，你又要對爸媽撒火？」
「別說了老頭子！
」
媽媽的眼圈紅紅的。
「婷婷，你說要爸媽給你一個解釋，我今天就告訴你。」
「你當爸媽騙你這麼多年，心裡好受嗎？每次一起吃飯，桌上的海鮮，你碰都不碰，媽看見我這心裡都揪著疼啊！」
說著，她看我一眼，見我沒有半分動容，哽了一下繼續說。
「說到底，還是窮鬧的。」
「你們小的時候，家裡窮啊，你妹妹又愛吃海鮮，那時候的蝦貴得很，我每次都是咬牙才買一次。」
「做父母的總是會惦記著孩子愛吃，每樣菜隻會伸一筷子，哪裡會和孩子搶吃的。」
「隻有你這個姐姐，有時候吃東西還會和你妹妹搶起來，那我們有什麼辦法，家裡就這個條件，其他人多吃一點，你妹妹就少吃一點。」
「當年我一時想差了，出了這麼個主意，
騙你別吃蝦，結果後來家裡條件好了，我想改口，也沒辦法告訴你，是爸媽騙了你啊！那你不得和我們離心嗎？隻能將錯就錯！」
我冷笑：「妹妹是你們的孩子，我就不是嗎？你們心疼妹妹要讓妹妹多吃，就哪怕撒謊也要讓我別吃？」
「看來在你們心裡，親生的孩子從來就隻有妹妹一個。」
「這麼多年，你們看著我以為自己海鮮過敏，小心翼翼的不吃這個不吃那個，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傻子一樣很可笑啊？」
媽媽急忙否認：「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你怎麼會不是我親生的？你說這種話簡直是在挖我的心，兩個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都愛啊！」
「你不能就因為我一時糊塗撒了海鮮過敏這個謊，就否認我和你爸這麼多年養你愛你疼你！」
我搖頭：「不隻是海鮮過敏這一件事。」
「你說你疼我愛我，
可為什麼年節飯桌上總是妹妹愛吃的海鮮，你口中的我這個海鮮過敏的人，隻能吃點兩口剩菜。」
「如果你真的心裡有愧，真的心疼我因為你們的欺騙吃不了海鮮，為什麼不願意做幾道我能吃的菜呢？」
「你們做的樁樁件件事，才是不停地用鈍刀子割我的肉。時而疼，時而好像不那麼疼。可不管疼還是不疼，那把鈍刀子從未停歇過！」
說著說著，我淚流滿面。
然後又否認我自己說的話。
「不對，不隻是鈍刀子。」
「你們為了妹妹，拿刀往我心口捅了不止一次啊！」
妹妹的老公，何俊安是我的初戀。
大學畢業後，我們曾經走到過談婚論嫁的那一步。
6
我和何俊安是高中同桌。
大學是同班同學，
大學戀愛後，畢業也通過校招進了同一家公司工作。
工作穩定後，何俊安國慶節和我回家見父母。
爸媽也對他很滿意，約定好春節的時候兩家人見一面。
可沒想到的是，妹妹對他也很滿意。
那時，大四將要實習的妹妹，和我商量要去我工作的城市實習，她要借住在我的租房裡。
我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