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伸手示意太後在蒲團上坐下,自己則在她對面盤腿打坐,仿佛已入定。


太後依言,緩緩閉上眼睛。


 


她大概以為我這番安排別有深意,其實哪兒有什麼深意,我這會兒正瘋狂頭腦風暴,想著多拖延一會兒時間好想辦法應對而已。


 


老天爺,佛祖,菩薩,過往神仙,不管是哪路來的,趕緊賜我點靈感吧!


 


我眼皮微顫,偷偷觀察太後。


 


她似乎漸漸沉靜下來,眉宇間的鬱結舒緩了些許。


 


很快,一炷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散入空中。


 


太後緩緩睜開眼,目光似乎比來時清明了些許。


 


我面上浮現慈悲之色,緩緩道來。


 


「太後娘娘,您可知萬物皆有來處,亦有歸處。」


 


「就如同一個餅,它的來處是面粉,經過和面、擀面、烙制,撒上芝麻蔥花,

才成了餅。」


 


「那面粉還可以做什麼呢?還可以做包子、做饅頭、做面條……它之所以成了餅,是因為人們的選擇。」


 


太後若有所思:「方丈的意思是,痛苦的來源是多種多樣的,人之所以會痛苦,是因為自己的選擇?」


 


我眼睛一亮,妙啊!


 


不愧是太後,這閱讀理解能力百分之兩百啊!


 


我深沉地點了點頭,輕輕撥動著手上的念珠。


 


「我們再說歸處。」我看向太後,「太後娘娘,您覺得一個餅的歸處有哪些?」


 


太後遲疑了一下:「被吃掉?」


 


我面露贊賞:「娘娘聰慧,餅的作用是充飢,對一個餅來說,它最好的歸宿便是被人吃掉。」


 


我頓了頓,高深莫測地看向太後:「那太後娘娘,您說……這個被吃掉的餅,

從世上消失了嗎?」


 


太後點了點頭:「自然消失了。」


 


我微笑著搖頭:「不,它沒有消失。」


 


眼看著太後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緩緩解釋,目光溫和:「它在人的肚子裡,慢慢變成人身體的一部分。」


 


我給太後講的,其實完全是我小時候餓極了吃烙餅時的真實感受。


 


那時候我娘還在,她省下一張餅,全給我吃了,可我太餓了,吃得太快,都沒嘗到什麼味兒。


 


我哭鬧著說餅沒了,我娘便安慰我,說:「餅還在,隻不過到了你的肚子裡,慢慢變成你的一部分了。」


 


太後愣怔了一瞬,眼眶漸漸紅了:「哀家懂了,方丈是想告訴我,許多事不必強求,要學會與痛苦共存。」


 


「阿彌陀佛,太後娘娘慧根深種,一點即透。」


 


我心中巨石落地,

趕緊宣了聲佛號,順著太後的話往下說:「有些失去,是無法彌補的,有些傷痛,也不會真正消失。我們不必強求遺忘,可以試著學會與它共存,就像對待一位老朋友,承認它,接納它,讓它成為您生命記憶的一部分,而不是日夜與之對抗的敵人。先帝若在天有靈,必定最願見您心安,而非心痛。」


 


太後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悄然滑落。


 


「哀家,明白了。」再睜開眼時,太後眼中多了幾分釋然,「方丈一席話,勝過苦讀十年經書。」


 


那晚,太後十年來第一次安眠。


 


06


 


第二天,太後的賞賜如流水般抬進了無名寺。


 


甚至驚動了皇帝。


 


於是,一封聖旨,皇帝宣我入宮了。


 


我麻了,癱在蒲團上腳軟得站不起來。


 


老周他們幾個圍在我身邊長籲短嘆。


 


小順子:「咱還是趁早收拾好東西跑路吧。」


 


老周:「往哪兒跑?那可是聖旨,抗旨不遵是要S頭的!」


 


鐵牛:「那……那就進宮?」


 


張書生:「我們是假和尚,要是進宮被皇上發現了,欺君也是要砍頭的,誅九族那種。」


 


王大:「實在不行,咱就說方丈病了,去不了。」


 


張書生:「這也叫欺君……」


 


鐵牛拍著大腿:「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說,咋整?!」


 


幾人不說話了,齊刷刷轉過頭來看我。


 


我往地下一躺:「多看兩眼吧,回頭記得給我燒紙。」


 


……


 


躲是躲不過去的。


 


我們關上門討論了一晚上,

最終還是得出了結論。


 


抗旨是肯定不能的,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進宮,且不能讓皇帝發現我是個假和尚。


 


這就很考驗演技了。


 


張書生學問多,連夜翻爛了幾本不知從哪兒淘來的佛經殘卷,緊急給我搞了個御前佛法速成培訓。


 


「切記,言多必失!皇上若問起深奧佛理,你就講『萬物皆空』。」


 


張書生敲著重點:「然後從『萬物皆空』引申到『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再談到『放下執著,方能自在』。」


 


「這三句連著來,聽起來高深,實則放之四海而皆準,保證沒錯!」


 


小順子也貢獻了幾句他的萬能通用話術,無論怎麼說都不會出錯。


 


就這麼臨時抱佛腳地準備了一夜。


 


第二天,我揣著一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跟著宣旨太監,

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威嚴肅穆的皇宮。


 


07


 


皇帝在一個雅致的偏殿召見了我。


 


香爐裡燻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氛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絲不苟地行禮,生怕行差踏錯。


 


「平身吧。」


 


皇帝的聲音聽起來倒不算嚴厲,帶著幾分溫和。


 


「太後盛贊方丈佛法高深,解了她多年心結,朕聞之,心甚慰。」


 


「阿彌陀佛,太後娘娘慧根深種,一點即透,貧僧不敢居功。」我牢記張書生的教誨,盡量言簡意赅。


 


皇帝笑了笑,接著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我們昨晚排練了無數遍都沒料到的問題:「聽聞方丈法號三笑,卻不知這『三笑』有何深意?」


 


啊?這……


 


這還能有何深意?


 


當然是因為我名字叫李三笑啊!


 


但我不能這樣回答……


 


我抿了抿唇,腦子裡「嗡」的一聲!


 


張書生的「萬物皆空」連環套用不上。


 


小順子的萬金油話術也不好使。


 


這皇帝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額角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感覺腿肚子又開始轉筋。


 


電光火石間,我想起這一路走來的提心吊膽,福至心靈,故作深沉地緩緩道:「回陛下,貧僧愚見,人生在世,難得一笑。」


 


「一笑,笑眾生痴迷,看不破紅塵滾滾。」


 


「二笑,笑自身虛妄,放不下名利枷鎖。」


 


「這三笑……」我頓了頓,嘆了一口氣,「乃是笑這造化弄人,苦樂自渡,終成因果罷了。


 


簡而言之,就是笑人痴,笑己妄,笑命運這老王八蛋瞎搞。


 


殿內靜了片刻。


 


皇帝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似乎在品味我這番鬼扯。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一笑眾生,二笑自身,三笑造化……好一個『三笑』!法師見解,果然獨特非凡。」


 


皇帝又問我:「方丈棲身的寺廟名為無名寺,又有何淵源?」


 


我沉默了。


 


皇帝為什麼對名詞解釋這麼感興趣?


 


回想起當初給寺廟起名時……


 


我嘆了一口氣。


 


不是好名字起不起,而是無名寺更有性價比。


 


想當初我窮得叮當響,哪裡有錢給寺廟裝匾,隻能隨便拆塊破門板,往寺門上一安,

美其名曰「無名寺」。


 


可我也不能這麼跟皇帝說。


 


我捻著佛珠,又念一聲阿彌陀佛,緩緩道:「回陛下,寺名『無名』,合『大道無名』之意。佛曰:不可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有名,便是著相;無名,方能接近佛法空性之本源。」


 


說罷,我從「虛妄」引申到「萬物皆空」,又說到「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最後回歸「自在」。


 


張書生給我準備的內容最終還是用上了。


 


不枉我們熬了個大夜啊!


 


皇上聽得若有所思,問我這些是否可用在治國上。


 


我閉上眼,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陛下,佛法無邊,無處不在。」


 


皇帝沉吟片刻,似是十分受教,龍顏大悅。


 


他道:「寺既無名,那朕就為它賜名!」


 


於是皇帝大手一揮,

題字「護國寺」!


 


還順手給我封了個國師!


 


於是,破舊的無名寺成了氣派的「護國寺」,而我這個隻想騙點香火錢的假和尚,成了萬眾矚目的護國寺方丈、當朝國師。


 


命運這玩意兒,真是太幽默了。


 


揣著那卷沉甸甸的聖旨,走出宮門時,我感覺腳下的青石板都是軟的。


 


小順子盯著聖旨:「咱這下……是不是徹底跑不了了?」


 


我癱倒在蒲團上,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收拾收拾,準備準備吧。」


 


「準備?」王大愣愣地,「準備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絕望地閉上眼。


 


「準備進宮,給皇上……念、經、去!」


 


08


 


成為國師後,我三天兩頭都在進宮。


 


皇帝似乎真把我當成了得道高僧,時常宣我去念經講法。


 


為了不露餡,我發明了「無字經書」。


 


一本完全空白的經書,所謂「大道至簡,無字真經」。


 


每次皇上讓我念經,我就翻開無字經書,即興發揮。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看見一朵花……」我瞥見窗外的梅花,即興道,「佛便指梅問諸弟子:汝等觀此花,可見何物?」


 


皇帝聽得入神,不由追問:「哦?那弟子們可見何物?」


 


「有弟子言見色,有弟子言聞香,有弟子言其傲骨,佛皆搖頭,唯迦葉尊者微笑不語。」


 


我合上無字真經,溫聲道:「陛下,可見佛法真意,不在表象,而在心領神會。猶如觀梅,執著於色、香、形,

便落了下乘,須得見其本真。此即『無字真經』之奧義。」


 


皇帝聽得若有所思,目光投向窗外寒梅,良久方感嘆道:「國師所言,字字珠璣,發人深省。這無字經書,果然玄妙無比!」


 


皇帝奉我為聖僧,對我推崇備至。


 


剛巧有西域來的高僧波羅尊者入朝交流佛法。


 


這位尊者聲名遠播,據說能背誦萬千經文,辯才無礙。


 


為了維護我朝威嚴,百官一致推舉由國師出面,與尊者辯法論道,一來「揚我國威」,二來「交流佛法」。


 


消息傳到護國寺,我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就掉在了地上。


 


「辯……辯法?跟那個什麼尊者?」我聲音都變了調。


 


小順子重復了一遍:「波羅尊者。」


 


正在做飯的王大:「什麼菠蘿?


 


鐵牛猛抬頭:「哪有菠蘿,給我來一塊。」


 


老周將兩個拖後腿的趕了出去,我抓著張書生的手:「這次靠你了!你得救我,趕緊的,有什麼壓箱底的佛經知識,都給我灌進去!」


 


張書生揪著胡須發愁:「不是我不幫,是幫不了啊!」


 


哦,忘了說。


 


張書生為了看起來更專業,特意蓄了胡須。


 


我為了表彰他這種敬業精神,月錢還給他漲了十兩。


 


對,現在我們的月錢已經從一百文,漲到一百兩打底了。


 


業績好的話,年底還有分紅。


 


張書生嘆了一口氣:「咱們之前那些招數,騙騙外行可以,這次來的這位是真的高僧,咱那套,怕是連他一句都接不住!我是真沒法子了!」


 


我眼前一黑又一黑,感覺人生走到了盡頭。


 


09


 


第二天,金鑾殿上,氣氛莊嚴肅穆。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皇帝端坐龍椅。


 


那位波羅尊者果然寶相莊嚴,身著赤色袈裟,目光睿智,垂眉斂目,看著就像個高僧。


 


至於我……


 


如果忽略我袈裟下發抖的手,我看著也挺像高僧的。


 


畢竟長得帥。


 


辯法開始,尊者率先開口,聲如洪鍾,卻又平和沉穩。


 


他引經據典,從《華嚴經》講到《法華經》,又論及《大般若經》,口中盡是「真如」、「法性」、「涅槃」……


 


我聽得雲裡霧裡,隻覺得每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終於,尊者一段闡述完畢,含笑看向我,

等待我的回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沒辦法了,隻有使出我的絕技了!


 


我掃了一眼皇帝和百官,深吸一口氣,拿出當年在市井和人插科打诨、胡攪蠻纏的本領,緩緩開口。